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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祠堂 ...

  •   雪下足一夜,积了厚厚一层。

      天亮后,以环湖为起点,陈安娜重新规划路线,凭借地图与依稀的印象走走停停一上午,好歹赶在体力耗尽前进了村。

      下午两点,入目昏沉沉的光景,仿佛提前收到通知,村里村外不见一个小孩儿,听不到一丝声响。

      为数不多坐在屋前的老人见了她们,一半提起板凳,转身关门;另一半像青天白日里撞鬼,纷纷露出憎厌的神色,双眼因怨愤而充血。

      “别看他们,走吧。”

      两人回到陈家祖宅,例打水、擦桌、洗涤三件套。

      ——准确的说,是陈安娜放下背包,找出一水桶清洗用具,把三栋屋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清洗了个遍。

      姜青妤全程围观。

      基于上次教训,这回陈安娜自带米面,做了一份小米粥和意大利面,顺便再煮一锅热腾腾的水洗脚、泡澡。

      到了九点,进房间前,她装作随意地叮嘱,无论夜里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门。

      姜青妤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关上门,摊开素描本,她坐在桌前一直画到凌晨两点,听到隔壁房门锁‘咔嚓’一声清晰地落下,打破寂静。

      而后才合上本子,收起笔,一点一点推开木门,悄无声息地走进院子。

      三月的夜晚,寒意浓重,天上稀疏挂着几颗星,月亮被云层遮住了。

      院里仅有的光照来自北面。

      北屋祠堂两侧各有一扇蓝色玻璃隔窗,窗户从内侧贴上黄符纸。

      不过眼下薄薄的一层黄符纸明暗闪烁,斑驳交接,正映出一道扭曲的人影。

      屋里传出一阵尖锐可怖的邪笑声,紧接着是极为压抑的嘶吼:“我已经把人带来了!她就在这!仪式正在进行!!你还想怎么样?你他妈的到底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尽管声音十分沙哑,但不难听出,那就是陈安娜的音色。

      同样时间,同样地点,果然。

      和上次一样,她又‘梦游’了。

      姜青妤循声走近,绕到侧面,那里恰好有一块玻璃,左上角符纸脱落了。

      她便从角落往里看。

      室内光线暗沉,两根红蜡烛静静燃烧。

      目光所能触及的地带,陈安娜披头散发地站在掉漆的长桌前,身穿睡衣,平日里精干的气质荡然无存。

      正神情愤怒,指着空气叫骂:“嫩噶嘞肮脏的■■!畜生!■■■■的东西,莫以为嫩金是噶啦■■!这世上天知地知嫩我知!嘎啦金■■已经没了!没了!死绝了!嫩就是个■■■■,别■■■我陈家子孙!!!”

      孽畜、邪祟、脏东西……诸如此类的字眼不断从女人口中蹦出,一口生涩的普通话,夹杂方言与意味不明的古语。

      语气毒辣得完全不似本人。

      话音刚落,她膝盖一软,扑通砸向地面。

      好似受到无形的力量压制,女人一面尖啸咒骂,一面弯曲后背,双臂外翻。整个人就像一个僵硬诡谲的木偶,或者拱桥,骨头发出咔擦、咔擦的断裂声,迅速摆出正面朝上、头发与四肢着地的姿势,像畸变的昆虫一样满屋子爬来爬去、原地转圈。

      砰一下,额头撞上柱子。

      人惊慌想退,手脚却不听使唤。

      砰——,又一下。

      砰——,第三下。

      砰——砰——砰,接连的撞击形成伤口,鲜血糊了一脸,陈安娜声音渐弱。

      砰——砰——砰,她开始哭。

      砰——砰——砰,大约实在疼了,呜呜咽咽含糊的啜泣升级为放声大嚎。

      “痒,好痒,真的好痒啊!!”

      “我错了……”

      “我错了……”

      “我真他妈知道错了!放过我吧……求你了行吗?不要再骚扰我了,不要再让那种东西……仪式会完成的,会完成的,会完成的,完成的完成的完成的完成的……”

      布料单薄的睡衣因一系列动作而折起,她如罪人般连滚带爬、跪到桌下,猩红的血连同眼泪一齐滚滚而下,全身遍布抓痕。

      大段大段混乱的……乞求?祈祷?祷告?过后,好似得到回应,陈安娜嵌着肉沫的指甲停止抓挠,面上终于露出笑容。

      怒、哭、笑。

      短短十几分钟内,这人情绪大起大落,一转再转。待得两根蜡烛一闪,光源俱灭,她脸上所有表情褪去,记忆清空,同手同脚走出祠堂,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下。

      夜一如既往的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两分钟后,北屋房门再次被推开。

      姜青妤走了进去。

      ……

      一间宽绰的四方屋,墙壁张贴黄纸。

      两根负责支撑房梁的中柱表面刻满蚂蚁大小的古怪符文;水泥地与墙面的夹角摆放几张矮柜,呈回字形包围房间,均匀排列着一根根高地相同、色泽鲜艳的蜡烛。

      屋子正中央另设一张长桌,桌面盖红布,布上立着许许多多木制牌位,两边同样竖着两根燃过的蜡烛。

      姜青妤拿出打火机——从小镇宾馆买来的——按下触发键。

      昏暗的光线随即撕开黑暗,经过她的脸庞、眼睛,往上移动,叫她看清了头颅上方那块悬挂的牌匾。

      材质是木的,边角镂空,有些潮烂了,难免生出肮脏的蛛网,粘着许多蚊虫尸体。

      朱红的底面用白色膏体描摹出遒劲圆润的四个大字:

      陈 氏 宗 堂

      姜青妤转移注意力,从高到低,把视野内能看到的所有牌位数了一遍,共28个。

      根据那部有关白灵村的系列纪录片《群山中的原始部落中》,制作团队给出的信息:

      白灵村家家户户都有祠堂,不过祠堂中仅供奉每一代先祖中最受蛇神眷顾(也就是最长寿)者的魂灵。

      另外由于村中条件落后,极度缺乏医疗资源,且过于推崇乡间不入流的‘神秘土方’。截止影片拍摄时,近两百年年来,土生土长的村民们平均寿命仅为45岁。

      往前推则更短。

      结合: 45* 28=1260。

      可得整个陈家血脉大约延续了一千年,远比纪录片预估的‘整个村庄历史不超过500好’来得多,也比那位灵异论坛发帖者的女友自述‘本家只传了16代’更长久。

      难怪她们能拥有全村唯一一栋三合屋。

      绝大多数情况下,一支氏族流传的时间越长,足以侧面证明其地方地位越高。

      信息整合完毕。姜青妤手持蜡烛,后退两步,绕柱走向侧后方。

      供桌背面是一个巨大的神龛,宽一米五,高两米,中空地带用雪白的绒布盖住。边缘棱角起伏,外加光影勾勒值,依稀显出一个生硬、古怪、不合常理的模糊形体。

      不知怎的,在发现它的第一眼,姜青妤就感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震动起来。

      ……发自肺腑的恐惧,来自灵魂深处的紧张、期待、兴奋,或许还有一点儿对未知,对原始,对一切自我毁灭的可能性无可救药的迷恋与向往……

      说不好具体是什么样的心情,她伸出手,指尖捏住布边,这才发觉布被钉死了,无论怎样使劲都拉扯不开。

      啪嗒,烛身倾斜,一滴蜡泪坠地。

      吱……呀,……啪,物体落地的声音。

      寂静的夜里,山脉沉眠,任何微小的动静都会被放大。

      突如其来的冷风缠卷发梢,激起汗毛。姜青妤偏头看去,原来是祠堂两扇大门,刚才关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的敞开了。

      屋外月光悠悠浇下,照得院里那棵漆黑的枇杷树更黑,洗得发白的井沿更白。

      极致的黑与白相依相称,纷飞的落叶映上玻璃蓝窗,真是一派阴郁冷感的色调,让人不由得身心轻快起来。

      ——是陈安娜把门打开了吗?什么时候?

      她又开始无意识地‘梦游’了?

      当然,也可能不是她,而是老鼠。是蜘蛛,是蟑螂,蜈蚣、腐肉里扒出来的蛆虫、动物粪便中诞生的苍蝇……臭虫、怪物……那条蛇……总而言之,那一定是世间顶肮脏、顶下贱的生命。愚昧又自大,刻薄且虚伪。满口谎言。

      姜青妤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这局游戏,这个仪式,这场连行业内最最技艺顶尖的编剧团队,都难以创作出的小众的、吊诡又刺激的、完全不同于无聊日常的精彩大剧目。

      猎人从来都知晓自己是猎人,只有蠢笨的猎物从头到尾没有发觉自己才是任人戏耍的猎物,不是吗?

      真有趣。

      那么陈安娜在哪里呢?

      或者……那位笨拙的、卑鄙的尾随者究竟藏在哪里呢?

      “黑黑的天空……白雪里,哥哥……回来了……”

      “桌上有碗……排骨汤,妈妈……倒下啦……”

      琉璃工艺般精美的音色轻轻回荡。

      姜青妤脚步轻快,下巴落光,双眼如猫般锐利的眯起,宣布愉快的狩猎开始。

      她走到暗处,抬起手臂,照亮角落。

      ——没有。

      她来到窗边,撕下符纸,将脸贴上冰冷的玻璃,眼球来回转动。

      ——没有。

      她越过门槛,掌心握住门框,裙摆与火焰一齐扬起,唇角倏忽牵出一抹笑弧。

      ——还是没有。

      ……在哪里呢?

      “黑黑的天空……白雪里,哥哥……回来了……”

      “桌上有碗……排骨汤,妈妈……倒下咯……”

      继续哼唱轻柔的小调,姜青妤拉上门扉,回头看见供桌下方的红布摆动的弧度。

      她走到桌前,脸上没有表情。

      光裸的足尖仍涉地面,裙下两条腿岿然不动,只那段纤细、脆嫩、似乎一掐就能断的脖颈与腰肢一点,一点,一点点地弯曲。犹如倒生的枝芽,向下延伸……

      浓密的睫毛不断拉长……影子凝到一起……

      发丝遮盖面颊,拂过耳稍,渐渐垂顺至脚踝……落到脚边,将她与大地连接。

      “……陈安娜。”

      出其不意地停下,轻呼。

      桌布好像动了,又像没有。

      “……陈安娜。”

      她叫第二声,终究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静谧中,姜青妤再次动了。

      好比一层无骨的柔皮,一根具有弹性的韧绳。她将自己的上半截身体歪曲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上下几乎呈拱形,骤然掀起红布——

      呜……呜……

      风带来木缝间的碎语。

      桌下有且仅有一卷摊开的羊皮纸。

      传闻羊皮纸是一种金贵耐用的古代贵族专用纸,制作方法往往是由屠夫精挑细选、活剥下一只纯洁无暇的花斑山羊皮,经纯水浸泡24小时,脱毛,挂上木架拉张到极致,再用刀削薄,刮去羊本身的皮肤和碎屑。最后风干,方能形成一块柔软、细腻、易折叠的羊皮纸。

      只要用正确的方法保存,甚至可以用上千年之久。

      相比之下,姜青妤眼前这张柔韧不足,臊味扑鼻,显然没有经过充足的工序,更像一个外行人拙劣的模仿作。

      这东西生产年代不详,中间靠下位置横着两道缝合线,表面略带油污,有些许剐蹭的痕迹,不过页脚干净无折损,给人一种‘尽管曾经遭到不可抗力的破坏,但还是尽可能妥善地保存了’的视觉效果。

      论内容,纸张一面左下角纵向排列「■针道人」四字。头一个字似乎被摩挲过太多次,字迹糊得无法辨认。

      另一面则由大量弯弯绕绕、形状酷似蝌蚪的未知符号构成。仅最底下几行划了红线,用歪扭的中文字进行注释。忽略个别难以辨别的字符。整体含义大致是:

      ■■法事

      于惊蛰日■时■分■■者与■■融合之际,使用特制■■(注,■■配方另有说明,务必依方秘制。)自头部往下浇灌,遂将其密封于■■中,须经每日子、寅、午、戌时,由■■者单独对其诵读我观《■■■■■经》三遍,共计七七四十九日,五百八十八遍,方成■■法事,可开■将■■所遗留之■■尽数摧之……

      注: 诵经期间切记■■

      ■■未大功告成前万不可■■

      另注: 做法前后四十九日,法事主持者及■■者皆不得食用大雁、牛、狗、乌鱼等四肉,不得佩戴此四物所制饰品。

      (空行)

      新神契约/信徒/■■转移仪式,此仪式分为三阶段:

      一。

      日期不详,需晴天。

      任务: 徒步翻越白灵山。抵达白灵村

      可否带导游: 外乡人可

      是否需要在山间过夜: 否

      特殊条件: 1、必须途径「环湖」,攀登过程中所有人只得饮用「环湖水」。

      2、不得杀生,不得见血。

      3、黄昏前进村,不得延误。

      二。

      时间: 中午12点整。

      日期不限,天气不限。

      任务: 徒步翻越白灵山,抵达白灵村。

      可否带导游: 不可

      是否需要在山间过夜: 是

      特殊条件: 于次日黄昏前进村,停留24小时后下山。

      三。

      时间: 午夜12点

      地点: 神庙

      特殊条件: 举行旧神契仪式

      ……

      两份奇怪的「说明书」,无论从字迹老旧程度、行文格式,或用词习惯上看,第一种「法事」记载的时间显然比「仪式」早上很多。

      诅咒、作法、环湖……形形色色的关键词犹如珠粒,迅速串联成线。微弱的烛焰映入瞳孔,姜青妤静静站着,定定看了许久。

      十分钟后,她把羊皮卷扔回桌下,回到房间,睡觉。

      姜青妤平躺在木床上,闭上双眼,能感到四周各种窸窸窣窣窃窃的杂响不绝于耳,从墙角渐渐汇聚到床铺正上方——大约房梁和瓦片的夹层位置,吵得她一晚上没睡。中间醒来四五次,还做了个被蛇包围的梦。

      因此第二天睁眼时,头晕,乏力,连头脑意识都迟钝地恍惚了好几秒。

      走出房间,陈安娜不出意外地又在祠堂同某个看不到、听不着的未知物体吵架。

      院子矮墙边生出一排蘑菇似的棕色脑袋,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双双眼睛又圆又大、黑白分明。正是那些上一回与雀结伴、悄悄跟踪过姜青妤的小孩子们。

      姜青妤并不喜欢小孩。

      不过比起成年人,单纯的未成年人经常更好利用。

      余光掠过灰黑色的屋檐,脑中快速闪过适宜的人物标签: 开朗、亲切、温和、友好且平等的沟通方式或相对丰富的肢体语言……

      想到了。

      她从前饰演过一个死于非命的儿童教师。

      名字叫做林锦。

      下一刻,姜青妤弯起唇瓣,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大白兔奶糖,朝鬼祟的偷窥者们笑道:“你们好啊。早上好。”

      音色轻软绵柔,叫孩子们吓了一跳,扭头想跑,却又有点儿……舍不得跑。

      毕竟好难得村子里来一个漂亮女子,那么像妈妈。

      ——他们从好小好小的时候就被送到山里,大人们有时候会找羌帮忙带一些玩具、照片和黑白录像带进来。

      照片里,他们好多人的妈妈就长这样,长长的头发,黑黑的眼珠,白白的脸。

      很好看,像妖怪一样。

      笑起来嘴巴弯弯的,像一个特别‘幸福’的妖怪。

      难得有人同他们说普通话。

      难得可以收到‘礼物’。

      孩子们大抵是全天下最想要爱、最极力渴求被爱的生物。所以即便被再三警告,不得靠近外来女子,依然忍不住成群结伴、偷偷跑过过来看。

      哪怕心里始终因为小伙伴雀的死感到悲伤、恐惧,但还是禁不住天真地想象……如果他们现在不跑……如果他们只是靠近一点点……慢慢地、很小心走过去,是不是就能够和妖怪成为小伙伴呢?

      如果大家真的变成伙伴,她——漂亮的女妖怪——能不能像亲爱的妈妈一样,怀着无限柔情,极尽宠爱地摸一摸他们的小脑袋,亲一亲他们的脸蛋,再给他们讲一些好听的‘童话故事’呢?

      妈妈,妈妈。
      真的好想要妈妈呀。

      哪怕马上会被杀死也还是想要一下。

      在这种无比反常却急迫的心情下,终于,一个年纪稍大的麦色皮肤男孩(约六岁)鼓起勇气,跨过院门,来到女妖怪的面前问她:“这是什么?”

      “好吃的。糖。”姜青妤话音刚落,院外几个留守的伙伴立刻大呼小叫起来:“糖!糖!她在说糖!糖是什么东东?”

      “我晓得,嘎啦就是甜的软的豆!棉花豆!”

      “不对不对!是糖,不是豆。也有硬的糖。”

      “糖就是豆,我奶奶说的。”

      “糖不是豆!土豆才是豆!我爸爸给我买的动画片书里有说,它们根本不一样!”

      正当认知贫瘠的小不点们为‘糖’和‘豆’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姜青妤不紧不慢撕开包装袋,又从中拿出一小颗糖,以两根手指掂着,摆到男孩眼前晃了晃。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孩双手捏着裤腿:“乐!”

      “吃过这种糖吗?”

      “毛……没……有。”

      “想吃吗?”

      “……想。”

      “告诉我哪里有梯子。”

      姜青妤随手捡起一颗石子,往泥地上画了几笔:“长这样的就是梯子。找到它,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就给你们所有人分糖。”

      “……”

      匀称的骨节,圆润的指甲,白里自然的透着些粉。

      这个妖怪笑得这样蛊惑,手里的糖亦是这样精致,包装袋纸上卧着一只活灵活现的蓝兔子,隐隐约约地,好像散发出一丝丝奶香味儿……

      咽喉里的口水在分泌、泛滥。

      乐目不转睛盯了许久,忽地转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乐!乐!楼梯……哪里?”

      “她想要那个东东……糖……豆……”

      余下的小孩见状如麻雀般叽叽喳喳叫,也跟着跑开,再回来便是半小时后。

      他们七手八脚、嘿呦嘿呦艰难地抬着一把老旧人字梯过来,数十双眼充满期待,想用这个换女妖怪手里的糖、和爱。

      姜青妤把梯子搬到屋前,架好,在孩子们惊诧又好奇的目光中往上爬。

      梯子共有九根横杆,大约登上第八节,双眼恰好能与屋瓦平起,第九阶则略高出一个头。

      高度恰当,她抬手揭下一片瓦。

      揭下一片。

      再揭下一片。

      冬日的阳光从厚实的云层折洒向大地。短时间内一次性失去三块瓦的遮盖,那交错的梁木之上,枯黄的稻草之间,成千上万条色彩、斑纹各异的蛇们反应不及,无所遁形,便如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浓艳彩绘一般冲上视模。

      ——可恶的打扰者。

      一头赤红蛇受到惊扰,起身袭来。

      不料另一条纯白的蛇动作更快,张嘴咬破滑腻的鳞片,摆尾将它甩向远方。

      “嘶……嘶嘶……”红蛇不甘地叫着。

      “打架咯!打架咯!快看两条叟在上面帕滋里咯!”

      孩子们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欢呼鼓掌,可能音量太大,吓得满屋顶蛇沦为惊弓的鸟,顿时睁眼、屈身,沿瓦片、木条往各个方向飞速逃窜。

      “又跑掉咯!跑掉咯!全都跑掉咯!”

      叫喊声中,长期藏匿于瓦片下的寄居者们一扫而空。独那条白蛇,慢条斯理,非但没有如同类般惊慌溃散,反而面对人类所在的方向。缓缓支起光滑的躯体,又迁就的弯下头颅,朝姜青妤吐出了舌。

      ……艳红、细长、分叉的舌头。冷峻尖锐的瞳孔似宝石,也像一把出鞘的刀。

      二者对视的刹那,人类一方好似被拽进深渊。那里阴冷,潮湿,弥漫着恶臭,终日不见阳光。却又原始而纯粹的叫人战栗,令堕落者迷恋。

      【过来……来吧……靠近我……】

      【我的■■……】

      姜青妤隐隐能听到这样的声响。

      很轻。好低。

      咬字含糊且暧昧,像什么生物俯在耳边诱惑地低语,喷吐出来的气息,酥酥麻麻、传入灵魂深处。

      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长指握住颈骨,她皱着眉,无法自控地扬起下巴。

      蛇的影子落到面上,舌尖在空气中高频颤抖,拉近,似乎有意舔吻她的眼球。

      从睫毛,嘴唇,再切肤往下滑动。

      (……脖子以上……)

      它想攻破她的体表,为自己筑起一个新巢。

      (……无露骨描写,隐晦且短篇幅……)

      只要有机会,它一定会那样做。

      察觉到这一点,厌恶的感觉登时充满胸腔。她却无从反抗,只得麻木地听着自己失衡错乱的心跳,眼睁睁看着卑劣下贱的猥亵者离她越来越近……

      【来……来……近一点……】

      双方间距不过五厘米。

      【让我看……看……你……】

      四厘米。

      【■■■■■……】

      三厘米。

      【■■……■……】

      最后一厘米。

      就在那条令人作呕的舌头尖端,堪堪要触及到肌肤的瞬间,屋檐下方冷不防传来一声呵斥:“姜青妤!!”

      好比解开封印,身体控制权回归。姜青妤低头俯视见陈安娜一幅憔悴中稍带愤怒与紧张的神情,再抬起眼,面前空空荡荡。

      蛇已不知所踪。

      ……

      上午九点,东屋厨房。

      陈安娜双臂环抱,落座桌旁,语气十分不善:“契约精神是现代文明得以发展的必要前提之一。你收了钱,就该听安排,少做合同以外的事,免得节外生枝。”

      ——是的,出于职业习惯,她们临行前签署了一份有效合同。只有按规定履行完义务后,姜青妤才能拿到约定好的余下50%尾款。

      以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安娜正为她不打招呼、上房揭瓦的行为而不悦。

      不。是心虚才对。

      姜青妤单手撑额头,舀起一勺滚烫的白粥,送入唇中。

      “你没说不能爬梯。”

      她这样说,立即引来对方冷冷的回击:“合同里也没说你能随便破坏他人祖宅。”

      “没破坏。”

      “你动了瓦。”

      “放回去了。”

      “那也是动了。”

      “……”

      姜青妤眼皮一撩,突然问:“你喜欢梦游么?”

      “我不梦游。”

      “我喜欢你梦游的样子。”

      至少比现在讨喜多了。

      陈安娜没听懂对方的潜台词,还以为她故意扯开话题,不由得沉下脸,加重音,再次重申道:“我从来没有梦游过。”

      是么?

      姜青妤轻轻哼了一声,像极了嘲讽。小巧的喉咙滚动着,又咽下一口足以让人舌头起泡的豆腐热汤。

      ……简直神经!

      奶奶的遗言也好,家人的质问也罢。村庄、诅咒、不断皲裂的皮肤与挥之不去的该死的瘙痒感,还有姜青妤这个怪胎。

      一切的一切都令陈安娜日渐烦躁,神经绷到极致,需要很用力地按住太阳穴,才能抑制住自己想要不顾一切、歇斯底里、发狂地乱骂乱打乱摔一通的冲动。

      连最好的遮瑕都盖不住的黑眼圈、黄皮肤;枯黄分叉的头发;长苔的舌头……

      陈安娜不是一个注重外表的女人,可即使忽略这些,她也能明显发现自己的体力、记忆力,乃至引以为傲的自控力都在下降。

      明明昨天晚上还能吃得下饭,今天却忽然恶化到看见熟食就想吐,满脑子老鼠、麻雀,竟然开始渴望生食的地步。

      再这样下去,她会变成什么东西?

      真的还是人吗?

      ——不能再拖了。

      “吃完饭,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丢下这句话,打着速战速决的主意,陈安娜本想尽快下山,回头再找新的理由,骗姜青妤上山完成仪式。

      谁的计划不如变化快。

      一顿饭过后,姜青妤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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