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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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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半透明的魔渊封印,身后是无边无垠的焦土平原,呼啸的风从远方擦过耳际,经过魔渊封印浩浩荡荡去往人间。
周睽在半空之中凝视着那道阻隔了他将近三百年的封印。
魔渊封印何其坚固,即使已经准备了几十年时间,他依旧没有完全把握能够破开封印。
但即使是要死在这里,他也必须试一试。
周睽右手拿出一个瓶子,倒出里面新鲜的万年妖兽血液,画在银纸上制成符箓,接着喝下剩余的一半。
腥甜的血气在他喉间翻滚,与此同时周睽的修为却诡异地凭空暴涨了一截。
这是最重要的一步,此种妖兽魔渊中万年才能长成一只,可遇而不可求,完全算他运气好。
周睽扬起刚画好的破阵符,银色符箓化为万千碎片向魔渊封印飞去,又在半空中化为一柄利刃,狠狠斩向魔渊封印。
轰!!
气浪掀起无数沙土与碎石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万古不变的魔渊封印竟在这狂猛无比的撞击中剧烈颤动了一下。
沙石在距他几丈远处纷纷弹开,周睽站在原地动都未动,眼神却一下子狂热起来。
有用!
他一点都不想耽搁,祭出黑色火焰。在被药物强行催发的修为加持下,黑色火焰更为炽烈,火苗尖端甚至纯粹至透明,仅剩精纯的能量为人所用。
然而在出手的前一刻,周睽突然顿了顿,接着像察觉到什么般转头向下望去。
地上站了一个青年,正抬着眼睛向他看过来。
“澹宁?”周睽愕然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话不过说了半句,他就忽地顿住,表情显出些后知后觉的难以置信。
“你要走了吗?”澹宁在下面仰着头,他的资质并不算好,这么多年下来只能入门,连飞行都尚且未学会。
“你要去人间……”澹宁说,“你不管我了吗?”
他来得匆忙,身上衣物朴素又单薄,飞扬的漫天尘沙剐过他的身子,脸颊上有被尖锐石子刮出的血痕。多多少少有些狼狈,年轻的眉眼显露出少不更事的不解与茫然。
“我……”周睽说。
他怎么可能不管澹宁?
但他出来时为什么没有带上澹宁?
“只有修为到了天魔境才有破开魔渊封印的可能……”澹宁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我资质不够,穷其一生都无法达到那样的境界,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魔渊里吗?”
“不是,我当然不会把你留下,”周睽摇着头说,“可是……”
他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下半句话。
他也无法把澹宁带走。
“所以你还是要走吗?”澹宁问他。
周睽深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时间竟觉得自己像在梦境中一般。
他怎么可能抛下澹宁?
但如果他不抛下澹宁……
周睽又转身看向魔渊封印,封印之后便是有着日月星辰、花鸟草木的人间。
他孜孜以求这么多年,他在魔渊里不择手段地熬到现在,全是为了能再见到人间的那一刻。
可是澹宁,还有澹宁。
可他真的能为了澹宁,永生永世地留在不见天日的魔渊吗?
周睽心思激荡,一咬牙撤了黑色火焰,下落到澹宁身边。
澹宁把自己搞得太脏,周睽叹了口气,帮他上上下下打理好,又用简单的治愈术把他脸上的擦痕盖过。
喂了澹宁一颗回复法力的丹药,周睽才开口:“澹宁,我……”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能凭着本能说些实话:“我也不知道,你和人间都对我很重要,我在魔渊的每一天,都是为了能够回去……”
“我知道,”他还没说完,就被澹宁打断,澹宁的语气有些失望,“你要走了。”
“不是,”周睽下意识否认,“我不可能把你留在这。”
只是这些话说出来,连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抉择,刚喝下去妖兽血的腥甜从胃中窜上来,恍惚间让他觉得自己在被反噬。
他甚至不能承诺给澹宁什么。
澹宁显然被弄糊涂了,他看了周睽一会,才小声期待道:“那你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当然人间也很好,”他解释道,“可是在魔渊里有我和你在一起……”
周睽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奇怪。
澹宁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不知为何,耳边澹宁的话语让他觉得万分不真实,打在他的耳鼓上嗡嗡作响。
如果是澹宁,在知道自己无望的情况下,他会推着把自己送出魔渊。即使心里再难受,也会默默地憋回去。
可为什么澹宁会是这样?他只是一个凡人,进入魔渊后就一直在他的庇护之下。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印象?
周睽皱着眉回想这几十年来,澹宁……
绝大部分时间竟是一片空空荡荡。这几十年的记忆,无论是和澹宁相处还是为破开封印筹划准备,竟多是笼统而含糊的概括,鲜少有能禁得起推敲的细节。
周睽见多识广,几乎立刻就推出自己是在一处幻境内。
操纵幻境的人不怀好意,几十年来他经历的一切全为虚假。
只是他仍旧记不起自己现实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到人间,也不知道澹宁是谁。
但按逻辑,澹宁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人,澹宁也的确讨他欢喜。
眼前的场景应该是个圈套,只要他走不出去,便会被永远困死、或者直接死在幻境中。
历来无数大能都因为幻境而陨落,有时候甚至知道自己在幻境中也无能为力。
周睽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他手扶上澹宁的肩膀:“澹宁,这是一个幻境。”
他说得很慢,像生怕澹宁听不懂般一字一顿:“你应该也不是真实的你,否则你会主动让我离开。只是如今我被困在这儿,无法脱身。”
周睽不知道为什么要与澹宁说这些,幻境中的一切都为的是将他困死在这里而存在,澹宁也不例外。
可他就是玩笑般地割舍不下。
也许出魔渊封印才是正确的路?
周睽又去看封印,却听到澹宁开了口。
“如果真实的我让你走……”澹宁问,周睽回头看到他黑白分明的倔强眼睛,“那你就要抛下我吗?”
周睽目不转睛地看了他许久,终于苦笑出声。
他之前竟从未发现过自己如此优柔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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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祭台小台之上,天圣用手轻轻拂去中央石台上的浮灰,露出下面金丝汇成的幻阵阵眼。
“就是这里了,”天圣道,“你进去之后必须注意——这幻阵非同小可,稍有疏忽我就得找另外的东西去和凌风交换。”
澹宁沉默地点了点头,又往周睽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睽从一刻钟前起一直眉头紧锁,他没有办法不担心,只能希求自己能早一步,在幻境将他彻底吞噬之前将他拉回来。
“我现在解开你的修为束缚,”天圣将套在澹宁手上的镯子收回来,“如果有什么能稳定心境的方法,不要吝啬,全部都用上,除非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听到天圣的话,澹宁顿了一下:“把我的武器还给我。”
“你要阴阳刃干什么?”天圣蹙了下娟秀的眉毛,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我倒忘了,阴阳刃的阳刃是有一点守护之力——可别想着耍花招。”
她一脸不舍地将黑白短刃还给澹宁,澹宁伸手接过,检查了一番没有问题后将它收了起来。
“喏,还有,我这里有一颗避幻珠,”天圣又将一颗透明圆珠抛给澹宁,“我珍藏了多年,总算能派上用场了。你记得务必要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透明圆珠中隐约可见云雾缭绕,澹宁什么都没说地接了。幻境中凶险难测,这样的东西自然越多越好。
天圣也深知此时万不可因小失大,虽然不舍,但还是又给了澹宁一些法宝。
她活了两千多年,家底颇为厚实,澹宁将这些东西拿在手里,凭空也多出了几分底气。
可他没有想到,进入幻境后,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澹姝。
女人很年轻,神情憔悴,却依然美得惊人。
她大部分时候都很温和,严肃起来却也会让澹宁很害怕。
在她面前,澹宁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五六岁的孩子,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母亲的教导与训斥。
“你虽然没有见过魔族,但我与你说过许多次了。”
澹姝问:“人和魔族有什么差别?”
“魔族长得很奇怪,”澹宁听见自己回答,在这个岁数他还懂不得太多东西,“他们有五颜六色的头发,五颜六色的眼睛,有的还会长角长毛毛,和我们长得都不一样。”
澹宁眨了眨他浅琉璃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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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他施了昏睡咒,澹宁已经睡着了。
周睽席地而坐,让澹宁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用手指描摹着澹宁的眉眼与嘴唇。
魔渊封印前的风真大,澹宁的头发被风吹着与周睽的手指绞在一起,又被耐心地理顺扎好。
他到底还是没能做出决定。
万年妖兽血的效力只有一个时辰,破阵符箓的也会很快失效。
机会只有一次,时间却已过去大半。
可他还想再等等。
这是他和澹宁鲜少能这么亲近的时刻。
发乎情止乎礼的次数太多,在幻境之中,他竟一次也没有逾越过,澹宁什么都不知道。
但如果他能真的和澹宁一起生活在人间……
周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遐想。
如果他真的能到人间,真的遇见过澹宁。
澹宁会和幻境中一样吗?他和自己是什么关系?
澹宁……知道他的心意吗?
澹宁会不会也像幻境中一样,觉得他太像一个魔族?
澹宁会因为他的经历讨厌或者害怕他吗?
明明还对对方一无所知,周睽却已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他用指背压下澹宁的双唇,感受着温暖又柔软的触感,随即将那两节指节挨上自己的唇,就像是在亲吻对方。
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地为了他留在魔渊。
现实中的澹宁,也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