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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澹宁沉默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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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睽这两天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澹宁又因为“要不要去魔渊”这件事和他闹了一天,说话时未免有些不在状态。可澹宁这一句话,却实打实地让他一激灵醒了。
不是等不到他回来,而是撑不到他回来。
在那一瞬间,周睽脑中闪过万千思绪,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去拉住澹宁,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他词汇匮乏到什么都问不出来:“你说的……?”
澹宁把头偏到一边:“就是你想的那样。”
周睽的心猛地沉下去。
上次为了增强实力主动魔化,终究还是伤了澹宁的根基。
他听见自己近乎惶恐地问:“你还有多长时间?”
澹宁深深吸了一口气,依旧没有看他:“最多三年。”
没有人能比澹宁更了解自己。如果说刚从魔渊出来时,他只是觉得快要扛不下去;那么现在,则是已经清晰明确地明白了自己的底线到底在哪。
知道自己究竟能再走多远,知道自己到哪里就可能再闯不过任何一个关卡。
而这个时间,比他和周睽预计的都要早。
“现在你还是不让我和你一起去魔渊吗?”澹宁沉声又问。
周睽之前给出了很多理由:他担心澹宁的安危;他一个人便能解决所有事情;去魔渊可能会诱发魔化;澹宁需要在外面和他里应外合……
澹宁知道这些绝不是真正的原因,却没有挑明。只因为他要一起去的原因更加简单直接。
——如果周睽去得稍微久一点,回来得稍微迟一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周睽久久没有说话,澹宁只能听到背后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你总得带我去。”澹宁说,“你说要帮我去魔渊里找阻止魔化的方法,我和你一起去。”
周睽闷声答:“嗯。”
澹宁这才笑起来,他回过身,周睽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可怕,澹宁却毫不在意,抓起周睽的手,塞给他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他母亲的那枚旧玉佩。
周睽闭目痛苦道:“澹宁……”
那枚玉佩依旧是青白色,红绳也因为澹宁常拿出来把玩,磨得有点旧了。
但它上面却有了之前周睽不曾见过的暗纹流光,拿在手里的重量也轻了一些,不再是原先那个普普通通的凡物。
“这个给你,”澹宁说,“我在里面注入了部分神魂和人族血脉,又用了几种秘法,把本命法宝也融了一点在里面。”
“这种东西只能出于完全自愿,交给最亲近的人,我做了好几天。”他说,“我不会当魔族,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魔化了,你就带走我吧……”
周睽看着他。
难以想象澹宁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做出这种类似命牌的东西的,但直到这个时候,澹宁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就好像他从不曾担忧、从不曾害怕过,面前是无可避免的绝路,但他仍会毫不迟疑地坚定地走下去。
周睽说不出来他到底希望如何——他不可自抑地爱着这样的澹宁,却也希望澹宁能到自己怀里哭一会儿。
澹宁这样,他心窝子都在疼。
“我不会让你魔化的。”周睽说。
澹宁因为他这句话不满地挑了下眉:“我知道,但你要先答应我……”
“我答应你。”周睽说。
说完这句话,他将澹宁给他的玉佩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如果可能,我希望所有的魔族都能消失,就算是你也不例外。”周睽郑重地与澹宁对视,“但在那之前,你不要再想这些。凌风是魔主,从他那里一定能抠出有用的东西。”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这样的事情周睽遇到的太多了。
再不济,掀了魔渊他也要为澹宁找出一条路来。
澹宁垂下眼睛,他心里很明白,比起年少时一往无前、执拗地相信一定有解决之道的自己,他现在其实是犹疑而又胆怯的。
甚至有那么一部分已经做好了魔化赴死的准备——毕竟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不绝望恐惧?
失去了目标和希望的坚持,有时候不过是愚人一厢情愿的鲁莽罢了。
澹宁太聪明,看得太透,虽然将所有的恐惧都藏在了内心的最深处,可有时候他还是会觉得有一点害怕。
他不是什么刀枪不入的勇士,只是一个生下来时就命不好、只能活在阴影里的可怜人而已。
但这不多的思绪也很快被澹宁埋进了心里,他眼睛闪亮,看着周睽点了点头。
“我知道,给你这个不过是有备无患。”他说,“你同意我进魔渊就好,不然恐怕我又得自作主张,然后再被你数落一顿。”
他指的是上次擅自去见沈冥,然后被周睽晾在门外的事。
“沈冥和魔主必定有脱不开的关系,”澹宁觉得应该把话题重新拉回来,“魔族上下属之间不可能毫无芥蒂,如果我们去魔渊之后先从沈冥下手……怎么了?”
他还没说完,就看到周睽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现在别说这些。”他说。
澹宁从他的眼睛里看懂了什么,突然有点想落泪。
“我有点累,”周睽过来,环着他把他抱进怀里,“陪我睡一会么——你想干什么都行。”
澹宁沉默地点了点头,用力埋进周睽颈窝里。他和周睽身高相仿,这样的动作做起来多少有些别扭,但在深秋的寒风里,周睽透着衣服传来的温暖让他无比安心。
那天周睽也没有去睡觉,他只是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澹宁觉得足够了,开始主动挑逗着亲他,他才拉着他去商讨沈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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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澹宁一个人去了万象门,直接约见掌门丁弘。
他就在万象门宗门总阵之外,把钿金索往上一抛。北风猎猎,澹宁的长发和衣衫在空中飞扬,钿金索的金丝在他周围盘化成一团金云。
万象门大概从来没有过这么窝囊的时候。
钿金索向来摆在藏宝阁里当镇派之宝,几百年来只借出去这一次便被别人拿在了手上。如果不是澹宁掌握不了这神器的用法,怕是万象门都能朝不保夕。
几位活了上千年、向来不问世事的大长老都恨得牙痒,把丁弘轰出去见澹宁。
澹宁做的第二件事,是辟出个音障结界,把丁弘带的其他万象门弟子隔在外面。
丁弘对这个倒是不以为意,他冷笑一声:“你小子如今倒是出息了,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不惜一切除掉你这个祸害!”
音障结界后有好几位万象门的大乘期,稍有不对就会破过音障向他攻击。澹宁万分谨慎,始终将钿金索遥遥控在身前:“丁掌门,今次我来有一个不情之请。”
丁弘简直看到钿金索就来气:“请个屁!不就是为了周睽那件事吗?我知道沈冥有问题——但他再有问题,我也不可能放开对周睽的修为束缚!”
无论何时,澹宁和丁弘的对话似乎都进行得格外艰难。对方不顾一切地怨恨魔族和人魔双血,根本听不进他的任何解释和辩驳。
澹宁完全能理解沈冥为什么选丁弘做阵眼——修真界再没有人比丁弘更合适了。
澹宁沉声道:“如果我们没有猜错,沈冥是个已经魔化的人魔双血,移魂换灵阵也被他改动过,独空寺住持也是死于他手。”
“人魔双血!!”丁弘大惊,随后怒道,“这么久了,人间还是逃不过人魔双血——你们这些人魔双血要害人到什么时候?”
被丁弘不分青红皂白地扣了帽子,澹宁面色却丝毫未变,来之前他就做足了心理准备,无论丁弘怎么骂,全然当做挠痒痒。
丁弘还在咒骂着宣泄自己的情绪:“那袁非鱼也是个傻的,被人魔双血骗得团团转,还有粲无心——修真界就再没个清醒点的人了吗?!”
澹宁看他这样,忽然道:“我听说丁掌门和魔化前的赵子渊也关系匪浅?”
——这件事简直是人尽皆知,赵子渊是万象门那批化神期里最受欢迎的一个,无论陈忠还是丁弘,练功之余都可劲往赵子渊那儿跑。
丁弘看着澹宁,很明显愣了一下,足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他突然反应过来,加大声音,“我怎么可能和人魔双血关系好?我和赵子渊不过是——”
他的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丁弘骤然陷入沉默,竟说不出一句赵子渊的不好。
接着他意识到自己中了澹宁的套,嘶声道:“你小子说这些是想干什么?难道你这一两句话就能让人魔双血洗白不成?”
“如果是为了周睽而来,”他说,“你最好趁早绝了这个心思——虽然都不是好东西,但作为人魔双血,还这么真心诚意地跟着周睽,也是难为你了。”
说话间,丁弘甚至祭出了点金箭,手中现出朦胧的光剑影子,端的是一副死都不会同意的架势。
澹宁什么都没说,一把将钿金索抓回了手中。
隔着音障结界,外面的万象门人一片骚动,部分冲动的甚至也已经摆出阵势,随时准备破开结界而入。
澹宁却直接将钿金索抛给了丁弘,外面围观的人顷刻间都静了。
丁弘下意识接住,看向澹宁的眼神第一次有点不解。
“一点诚意。”澹宁说,“我的确是为了周睽而来。”
丁弘没有理他,飞快地检查了一下手中的钿金索,接着反手破开音障结界,将钿金索交给万象门的另一位长老,叮嘱了几句后方才飞身回来。
因为拿回门派宝物,他的态度比起方才缓和了不少:“你知道如果能发挥出钿金索的全部实力会是什么样子吗?”
澹宁:“略有耳闻。”
他之前仅凭钿金索,就能和三个半大乘期抗衡一时而不落下风。
而上古时,钿金索是令魔族闻风色变的神器,魔族遁入魔渊,足有钿金索一份功劳。
万象门创始人龙山也是用钿金索翦灭了十余个门派,才为万象门奠下了如今的基础。如今虽然钿金索的口诀大多失传,万象门门人不能发挥出其全部威力,但也足够用它震慑其余门派。
但澹宁不知道钿金索的口诀,与其将钿金索拿在手里怀璧其罪,他更愿意用它把周睽的修为换回来。
“钿金索本来就是万象门的东西,”丁弘哼了一声,“就算你悔过自新把东西还回来,我也不可能答应你的条件。”
“掌门说笑了,”澹宁说,“我并没有想过只用一条钿金索就换你放开周睽的修为。”
丁弘:“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就快魔化了,”澹宁紧盯着他道,“最多三年。”
丁弘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澹宁会对他说这个。
“既然如此,你来万象门是来找死吗?”他粗声粗气道,“要魔化了就滚回你的魔渊去。”
“正有此意,”澹宁艰难地笑笑,“掌门能随我找个僻静的地方细谈吗?”
丁弘观他神色半晌,终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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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万象门出来后,澹宁片刻没有耽搁,用传送阵到了之前周睽带他去过的障眼法结界,接着一路直飞魔渊封印。
魔渊封印门口守卫的是闻道园弟子,一百年来,从未有人反着闯封印,对这个方向的防备颇为薄弱。
澹宁打晕几人,把他们扔进事先准备好的单向传送阵,自己轻轻松松进了黑雾。
封印那边,是寸草不生的焦土平原,人迹罕至,只有西门河的风偶尔会吹到这里,带着魔气冲击在半透明的封印上。
澹宁抽出白色短刃,抬手将其化为一道同样银白色的光幕。
光幕从地上升起,飞快延伸,一路到看不见的远方,直至覆盖了整个魔渊封印。
至此,封印的任何动向都逃不脱澹宁的掌控。
按计划,他要把带着周睽进来的沈冥截在这里。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