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你在魔渊 ...
-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其实很多长老都有这种观点,”沈冥微微皱眉,“不过大乘期们一向不爱把话说死,我个人觉得周睽还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何况,那可是反定歌破阵,”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想法,沈冥继续说道,“他一口气拉十几个大乘期上死路,自己真的能不付出一点代价?”
“所以,我们要担心的,应该只有澹宁和魔渊封印的问题。”
“沈道友说得有道理。”澹宁不动声色道,“我虽然不打算加入门派,但面对未来可能的凶险,也不是能做到高高挂起的人。只是刚出关对太多东西了解得都有限,在此感谢二位解惑了。”
“无妨!”杨天韵豁达道,“我们还在等闻道园的人过来,时间很宽裕,随手帮忙而已。”
两个人都是大门派的弟子,知道的东西比起大部分修士来只多不少。
虽然只离开魔渊三天,但与二人分别时,澹宁心中已经基本有了谱——关于一百年来发生了什么,现在修真界又是什么样的……以及修真界怎么看待自己。
目前看来,与一百年前没有什么差别,只要他出现在人们面前,等着他的绝不会是善意。
“你们要等的人大概快来了,我也需要找处店铺购买需要的符箓阵旗,”澹宁向两个人抱拳道,“便就此别过吧。”
他走得毫不留恋,杨天韵却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向师兄感叹道:“这位散修虽然遮盖了面貌,但那一双眼睛长得真是好看——真想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绝对是一表人才,可惜师叔那个破解易容的法术我还没学会……啊!”
沈冥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你想的都是些什么有的没的!修真界对不熟的人遮掩面貌是常事,何况那人还是个散修。”
“知道啦,师兄——”杨天韵拖长语调,“话说,师兄你不也是看在这人好看的份上才说这么多的吗?”他挑挑眉:“你平时总是搬教条,可没有这么多话。”
沈冥把头转向一边:“我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杨天韵别有深意地长长“喔”了一声。
“你啊,就总是……”沈冥张了张嘴,说到一半想起之前的徒劳无功,索性放弃教育师弟,解释起来,“我们说的东西,刚刚那位陈道友只要肯多花些时间,在别处一样能打听到。”
“他虽然是散修,但化神期也足够在随便什么小门派当个长老,”沈冥说,“我们这时以凌玄台的名义给他些襄助,就算他以后不想加入门派,遇到事时也会给凌玄台点薄面。”
短短时间,杨天韵已经忘了刚刚的揶揄:“还是师兄考虑周全。”
“为了门派罢了,”沈冥言简意赅,“现在还是先办闻道园的事——无心法师那边还等着我们。”
-
澹宁没有去集市里的店铺采买物品,也没有去投奔任何门派。
没有多余的停留,他几乎是直直地离开了雍都。
从魔渊出来,已经将近三天,他一刻都没有休息过。如果不是因为雍都与他的目的地正好顺路,他连停下来打探消息的心思都不会有。
掩盖面容的伪装下是一张略显疲惫的脸,离开雍都又半天过去,他终于到了目的地。
他不知道周睽为什么会选这样一片地方。
人迹罕至,山林幽寂。深绿色的密林从视线不能及的远方开始蔓延,止步于在山谷最低处的青蓝色湖泊。镜面般的湖水没有一丝涟漪,清冷安静,几条蜿蜒曲折的小溪和拂动树梢的微风却又带来令人安心的生气。
湖边几棵参天大树拔地而起,偶尔有几片淡蓝色云雾飘过。澹宁用手捻了放在唇边感受,这下面应该有一条小小的灵脉,不精纯,也不会引起大门派的注意。
他降落在湖边,环顾四周。
没有一丝人迹,甚至也没有一丝活物的影子,只有最南边的树根旁,有零星几个可能是妖兽留下来的足迹。
澹宁深吸了一口气,展开手掌,现出一团小小的黑色火焰。
如果有见过周睽的人,会发现这一小团黑色火焰竞和周睽的最惯常用的火焰别无二致,甚至连其中的法力波动都一模一样。
这是当初周睽对他使用灌顶之术时,额外送给他的“礼物”。
而此时此刻,澹宁身上的气息也与之前浑然不同。
在沈冥和杨天韵面前时,他毫无争议地处在化神期。又因为刚突破境界,还没夯好根基,法力波动比一般化神期弱一点。
可是现在,他分明就是那个破出魔渊封印、重伤无心法师的人魔双血。
黑色火焰到底是周睽的东西,不能轻易为己所用,一百年来,澹宁也没实际用过几次。
甚至就连操纵它的法诀,都是澹宁在某次干掉一个魔族后获得的战利品。
将火焰轻轻弹出,澹宁的动作有些生涩,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在离开澹宁掌控的那一瞬间,黑色火焰便仿佛拥有了自我意识,猛然爆射出去,拖着尾巴绕湖水转了一圈,窜入密林中再不见踪影。
至此再无事发生。
澹宁眯了眯眼,一动未动,像是在这片地上扎了根。
他从魔渊出来,就是为了再见周睽一面。
可就算他再有耐心,大半个时辰后,脸上也不禁多了一丝彷徨与迷茫之色。
曾经的记忆被他反复揣摩过多次,几乎铭刻在了脑中。他能记得周睽说的每一句话,也能肯定周睽依旧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可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周睽当初说的话还算数吗?
如果、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个念头仅仅出现了一瞬间,就被澹宁硬生生掐灭在脑中。不敢想,也不能去想,澹宁咬紧嘴唇,近乎固执地继续站在原地。
然后他突然松了一口气。
周睽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从不远的地方微微点头,向他致意。
他还与澹宁记忆中一样,只看一眼,面对着他就想卸下全部的心防。
澹宁却比曾经长高了些。
他依旧俊俏,五官挑不出任何缺点,眉清目朗,会是人群中第一个被注意到的人。
可是曾经略显生涩的少年气已经褪去,在漫长时间和无数磨难的作用下沉淀成一种更坚韧、更动人的气质。
“周睽,你……”澹宁向前半步,欲言又止,竟拿不准第一句该说些什么。
“跟我进来说吧。”周睽只道。
-
澹宁目光忍不住再度看向窗外。
他原以为周睽会开辟一处小结界藏身,再不济也要找个难以到达的绝地,但就这么大喇喇住在山里,旁边几个简单禁制,未免太过惊险了些。
“所有人都觉得我死了,不会有人无事专门寻找我的踪迹,只要稍微隐蔽一点就不碍事。”
周睽挥手招待了澹宁一壶灵茶,坐到澹宁对面。
澹宁点头,做出一个微笑的动作表示理解,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周睽的每一个动作。
“我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大部分人魔双血五十年内就会魔化,最长的记录是赵子渊,一百三十七年。”周睽像是没感受到他的注视,言行依旧自然,他为澹宁斟了一杯茶,“但他一直处在人间,你却在魔渊。”
“我……”澹宁想说点什么,随即犹豫地止住。
“反正都过去了,”他看着桌面,低声道,“没什么好说的。”
魔渊与人间迥然不同,澹宁不愿意提起在周睽的预料之中。他淡淡嗯了一声,安静地等澹宁再度开口。
“反定歌破阵是个死阵,”澹宁缓缓说,“我这些年研究了很多方法,无论怎么改,阵主都必死无疑。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且还……完好无损。”他看了周睽一眼,还是说出口,“据我打探到的消息,那天晚上,到后来的时候,是凌玄台和万象门亲自验的尸,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能在死阵里活下来,还近距离瞒过阵外那么多大乘期……
周睽笑了一下:“这个我的确没有必要瞒着你。”
“很简单,”他说,“只要早些开始谋划,付出的代价多一点就可以。”
“代价?”澹宁喃喃问。
“我的九成修为。”周睽说。
澹宁:“什么意思?你的修为,不是灌给我了吗……?”
“是灌给你了,但如果不灌给你,那些修为也留不下来。”周睽拿起茶杯在手中把玩,“那天在墨云宗的,根本就不是我本人,而是我的化身。”
“你练了化身……你把九成修为给了化身?!”澹宁怀疑自己的耳朵,同时又似乎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化身这种东西在修真界相当鸡肋。它是一种借助他人精血制造傀儡的秘术,只要经过恰当的炼制,面对本体,化身就能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修士可以将一丝神魂附在化身上,控制其言行举止——但也仅能做到这一步。修真界能炼制出来的化身都只有一具□□,没有思想,修行更是不可能。
更要命的是,虽然神魂能附在上面,但无论那缕神魂多么微不足道,最多七天,化身就会因为承受不住而自行崩溃。
如此脆弱又耗费心血的玩意……修真界甚至找不到化身的实际用处,久而久之化身的炼制秘籍也早早被各个门派束之高阁,不再想起。
如果说化身是门派长老们有可能考虑到的方法,分出修为给化身,估计会彻底打消他们的念头。
修为这东西和法力并不相同,法力枯竭之后很快就能恢复,修为却是在漫长的年岁中一点点修炼出的,是所有大境界、功法、神通乃至于寿元的基石。
分九成修为给化身,又干脆利落地舍弃……对一个大乘期修士来说,这诈死的代价,与真要了他的命也差不多了。
“所以你的修为……”澹宁心惊道。
周睽所修的功法来自魔渊,按照世俗的方法,根本看不出他的境界,澹宁当初也并不知道周睽究竟修炼到了何种境地。
但在魔渊待了这么多年之后,澹宁能感受到,眼前的人,依旧至少有着大乘期的实力。
“这里的灵脉还不错,”周睽没有避讳,“我重修了一百年,比起之前有所不如,但也算大差不差。”
“你诈死,舍弃了九成修为,避世一百年……”下面的一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澹宁问他,“你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以牙还牙,杀了当初那几个大乘期。
周睽却没有回答他。
他抬起狭长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进澹宁眼瞳。
“你是个人魔双血,在魔渊里待了一百多年,出来第一个找到我,”周睽说,“是为了问我这个?”
像是为了调节气氛,他又轻笑了笑,开玩笑一般说:“还是也觉得我是个罪人,想过来审一审我?”
澹宁眼中一瞬间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应该知道,”很久之后,他嘴唇翕动几下,终于开了口,“我在魔渊里,听说过很多次你的名字。”
“你在魔渊,非常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