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花落》若飘零

66、第六十二章 月夜逢宫变

　　仿若置身于刺骨的寒窟之中，内心的恐慌与悲哀化作冰冷的潮水泯灭了我所有的知觉，我瑟瑟发抖，愣愣的看着慕容清誉那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那双漆黑却不再明亮的眼，内心胀满了悲伤。举起满是鲜血的手，我捂住了唇齿发颤的嘴，浓烈的血腥味蔓延而入，在我惊慌无措的躯体内幽幽萦绕……

　　他的右手仍是紧紧的纂住我的左手，我缓慢将自己的手从他余温未退的掌中抽离，那在指缝间渐渐流逝的生命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与仓惶，有人拿了件厚厚的披帛搭在我袒露的双肩，那阵阵清新的香味儿在此时入鼻，让我突然变的反感。

　　“……小禾，你，你没事了吧？”他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对我轻声问道。

　　我并不答他，他哀叹了口气，将那披帛紧紧裹住了我的身体，又将我怀中的慕容清誉推到了一边，蓦地，他的脸色白了下来。

　　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那一堆浸入了草垫上刺目殷殷的血迹，足以证明了我不在是个少女。

　　他霍然将我抱在怀里，那充斥着阳光一般的暖意一股股的向我袭来，可我如何也感觉不到。

　　“他居然……居然……！” 他咬住牙，却不再说下去。

　　“他得到了报应……！”我抬起头，直视他，“不是吗？”

　　或许是被我的眼光看的有些别扭，他侧过脸唤了我一句，“小禾……！”

　　“为什么要杀他？”我直白的问，声音冷淡而不带任何感情。

　　“太黑了，我没看清，我以为是那些闯进来的小士兵……！”

　　“莫铭！”我霍然截断他的话，“其实你是有预谋的对吧？”

　　“我……！”他极力辩解，我冷笑一声，不给他发话的机会，沉痛道，“……慕容清誉口中说你下毒谋害他一事，是真的吧？”

　　“小禾，你不明白！”他松开了我，霍然立起。那清冷的白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让我一时恍惚以为他自梦中而来，虚幻的不真实。

　　我震惊道，“原来都是真的？”

　　“小禾，我……！”他回头看我，眼中复杂万千。

　　有细细密密的悲凉爬进我的血液里，我浑身一颤，昂首看他，内心悲痛，“为何，为何连你也变的如此一般，满腹心思？”

　　他愣住，我的泪水滑了下来，“……你，不该杀他！毕竟，毕竟他可算是你的，你的亲侄子！”

　　“不要跟我提侄子！”他陡然间怒了，那满眼的火药让我怔住不知所措，他冷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满含无奈，“家人？侄子？呵呵，我哪来的家人，是他们弃我在先，是他们害我流落四方，夺我皇位，甚至，甚至连……总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他们是我家人，我说过，从前的慕容轩已死，而活着的，是莫铭。”

　　他的眼中迸发出两道奇异的寒光，让我暗地一惊，不，不，这不是莫铭，莫铭不是他这样，莫铭是温柔的，是谦和的，不如他冲满戾气，不是。

　　他又走了过来，奋力抓住我的双肩道，“小禾，这一切本来就是我的，不是吗？”

　　我愣愣看他，颤声道，“你……你想做什么？”

　　他嘴角划过一抹诡异的笑，一字一句道，“不想做什么，只是想拿回我所有的一切！”

　　我震惊不已的看他，却在这时，闻牢外有脚步移动，我一惊，便听莫铭道，“恐是冷月冰，”他看我一眼，“我先回避一下！”说完，转身一闪，便不见了人影。
　　牢门破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细细一看，果然是冷月冰。

　　今儿个是怎么了？感情是开家庭聚会吗？

　　“霜儿！”冷月冰喜极一唤，大步流星般走到我面前，皓月般的眸中复杂一片，紧紧绞着我不怎么健康的脸色。

　　“哥哥？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抚了抚我额前的刘海，宠溺道，“让你受苦了，哥哥是来带你回家的！”

　　“回家？”

　　“恩！”他点头，表情掩饰不住的开心，“宋延安举兵谋反，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便找到了我，拿出一个条件让我务必要出兵保护太子顺利登基！”

　　“条件？”我恍然一悟，“莫不是她拿我来要求你发兵？”

　　他点了点头，“为了霜儿，就算拿去我的性命，亦有何过？”

　　“胡说！”我呵斥他，他笑的更加贴切道，“那宋延安被我抓了起来，乱党也一并捕获，皇后娘娘答应放过你，霜儿，等过些日子，太子登基后，我便带你回冷府，再不用住在这讨厌的皇宫里了，你看可好？”

　　我满心温暖的看着他，多久不曾感受的宽慰一下子涌来，却让我不知如何应对，只连连点头，眼中的泪水不断的往下掉，他牵过我的手，正欲出门，却陡然瞧见了一旁慕容清誉的尸体，他笑容堆积的脸猛然沉了下来，白着脸震惊问我，“霜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这才思及慕容清誉已死，但我如何也不能说是莫铭杀了他，我只是哭着不停摇头，他静静看我一会，见我只简单裹一件披帛，又见慕容清誉衣衫零乱，显而已猜到什么，他闭上双目，深深吸一口气，对我慢问道，“他欺负了你，你便杀了他是吗？”

　　我愣住，张着大嘴看他，又忽闻外围一阵喧嚣，我大惊之中，已见数十人闯了进来，忙看去，立即吓的脸色惨白，来人正时皇后娘娘。

　　皇后一进门便见到了冷月冰，对他微笑道，“很好，你果真没有让本宫失望，本宫也不是不将信用之人，既然你助了本宫，那本宫也必然会遵守诺言！放了冷月霜！”

　　我瑟瑟发抖，紧纂着手中的衣角，不敢抬目看任何人，冷月冰亦是不发一语，皇后不免奇怪，忙将眼光四处看去，陡然触及墙角那黑乎乎的人影，她有些疑惑，便命左右二人前去将那人影托出来。

　　二位侍卫答是，便绕过我身，走向了慕容清誉，我咬紧唇，早已有迎接死亡之心，那两位侍卫“啊”了一声，猛然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皇后隐感不秒，不由急问道，“怎么了？”

　　那两位侍卫一路爬向皇后，不停磕头，“娘娘娘恕罪，娘娘恕罪，臣等不敢说！”

　　“废物！”皇后呵斥一声，一锨衣摆，从容走了过去，那步伐却在靠进慕容清誉时，生生停了下来，我侧脸看她，只见她瞪大一双眼，不感置信的看着慕容清誉那背上的长剑，她浑身僵硬，猛然向后栽去，有侍卫眼尖立即冲上去扶住了她，她霍然抚开众人，狠着劲立了起来，阴狠看我，颤抖着问，“你……你们……你们居然，居然杀了我的皇儿……你们！”她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众人惊呆住，忙有人宣太医，皇后忽地狞笑一声，勉力提高声音对身后侍卫咬牙吩咐道，“给我杀了这两个人！”

　　她话音一落便见众人将我与冷月冰包围在中间，那把把长戟对准了我们的致命之处，冷月冰紧握住我的手，将我护在身后，一手将腰边佩带的大刀抽了出来，寒光扫遍众人的脸，让人心生一禀，冷月冰禀然道，“谁敢上前一步，我便用谁的血来喂我这把刀！”

　　人心开始不安，他们是忌惮着冷月冰的，皇后又喝道，“还不快动手！是要本宫亲自来吗？若是今日不杀了他二人，本宫便杀了你们全家！”

　　这分明是威胁，众人不语，但思起家中人，却是咬住了牙，陡然暴喝一声，向我们冲过来，冷月冰挥起大刀，横中扫去，一排人皆被划破喉咙，睁目倒地，冷月冰昂起他将军一般威严的面容，眼如寒冰，那浑身散发的萧杀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几秒，便轻松解决掉了一群无用之人，随即，在皇后极力的大叫之中，已带我冲出了牢房。

　　夜已是深了，一路之人，还有宫人在清扫那方才两军交战时残留的血迹，我不断颤抖，冷月冰搂紧了我，疾步向宫外飞走，却听夜中一道白光当空一闪，随即便听四面八方涌来嘈杂的人声，我不由大惊失色，冷月冰看我一眼，镇定笑道，“霜儿不用怕，他们奈何不了我！”

　　我不懂他此语之意，但很快的，我清楚的意识到，他们的确奈何不了冷月冰，因为在这人声之后，又有更多的人蜂拥喊来，那些人，是冷月冰的人。

　　各大宫门皆被封锁，冷月冰带我逃至那云天门前，便停了下来，转身向后看去，一大片御林军将我们死死包围，冷月冰微笑看他们，只见那御林军后出现了无数个人头，将围成方阵的御林军冲中一破为二，无数的冷家军吆喝着冲了过来，瞬间将我们身后空旷的广殿给布上了沉重的黑色背景。

　　那御林军大失颜色，但是很快的便重整了队伍，皇后娘娘被人搀扶着从后而来，对我们对视。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狠戾，两眼看我们似乎要燃烧两道火光，将我和冷月冰双双烧成灰烬，以示罢休。

　　冷月冰亦是高昂看她道，“还请皇后娘娘打开宫门，让臣出去，我想娘娘也不想看见这宫中再发生血腥之事了吧？”他睨她一眼，“你手里不过几千御林军护宫，你必然清楚，你，并不能拿我怎样！”

　　如此直白大不敬的话，要是他人，必然会被天下人唾骂，但是从冷月冰口中说出，众人只露忌惮之色，无人敢与他对视。

　　皇后一愣，随即一阵哈哈大笑，忽的向我们冷冷看来，咬牙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今日，定要替我死去的丈夫和孩子报仇！”

　　说罢，便行后一挥手，道，“给本宫杀了这二人，不得耽误！”

　　她一道命令下去，身后却无人敢动，皇后不禁脸色惨白，厉声骂道，“你们都是聋子吗？本宫的话，是不是听不见？”

　　那些御林军仍旧无动于衷，皇后怒了，不停大骂，完全失去了她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的尊容，与一乡村泼妇，无任何区别。

　　但是，我同情她。毕竟，是我害的她家破人亡，我脱不了责任。

　　我看向冷月冰，只见他嘴角仍是挂着那抹毫无温度的微笑，冷眼看着皇后歇斯底里的崩溃与慌张。

　　“哥哥，放手吧，皇后娘娘够可怜的了，毕竟，毕竟是我害她如此的，还请你不要和她计较，她不过一个妇道人家！”

　　冷月冰看我一眼，“霜儿，这个世道，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你以为凭着一颗善良的心便能安稳走过一生吗？”他不屑一笑，“当然不能，她如今走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她不在拥有势力，为何众人不听从她？因为在世人的眼里，她不是那个强者，不是他们可以投靠的大山，因为她不再拥有能力庇护她的手下，而他们，将会选择下一个拥有强势的人！这个结果，不是我可以改变的了的，因为我无法替她握住人心。”

　　我悚然一惊，不明所以看他，倒见那御林军中已有人弃下长戟，奔到冷月冰身前跪下朗声道，“我愿跟随将军！”接着，又有人跑了过来，道，“我也愿跟随将军！”一个接着一个，皇后浑然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穿梭在云端，回荡在皇城的上空，久久萦绕。

　　“慢着！”忽的一声呐喊止住了所有人的脚步，众人循声望去，不由大吃一惊，连冷月冰也是张着大口不知所措。

　　是莫铭，只是，他恢复了他本有的面貌。

　　宫中那些资历很老的宫人们大多都认得先皇慕容轩的，陡见到莫铭，一时间都以为自己看错，此刻他金冠束发，白衣飘飘，立在皇后身侧，那绝尘般的天人之姿，夺走了所有人的空气，他的确是这般抢眼，这般摄人心魂。

　　冷月冰震惊望我，而我只定定看着莫铭，发不出任何的话来。

　　皇后显然一僵，诧异问道，“轩儿，你……你……！”

　　莫铭颔首，“是我！”

　　皇后的眼泪落了下来，“你，你怎么来了？你，你不是？不是？”

　　莫铭对她微笑，“我根本没走，还记得于琴吧？”

　　皇后一愣，他道，“我借他之名，在宫中呆了数月，本以为无人认出我，但不想还是被皇上认了出来！”

　　皇后一惊，“你说什么？皇上早认出了你？”

　　莫铭颔首，“我不知他如何认出的我，可是，他这一次还未想放过我，他还是想杀我！”

　　皇后脸色惨白，倒退两步，“呵，原来他早知道了，难怪那日，他招人密查你的身世，原来，原来他早就对你起疑心了！”

　　莫铭不语，皇后忽然揪住他的前襟，“正因如此，你，你便杀了他吗？”

　　“他罪有应得！”莫铭一字一句道，忽然声音又柔了下来，“荷儿，他已死，你何必在执念着他，眼下，更重要的是保住我们慕容家的江山，不要被外人夺去！” 说着眼光若有似无的向冷月冰扫来。

　　皇后愣了半晌，斟酌良久，显然是赞同了他的意见，便收起了悲伤。莫铭大步走到冷月冰身前，温润看他，道，“你没有让你父亲失望！”

　　他忽地没着边的来了这么一句，冷月冰一时哑然，莫铭又道，“你冷氏一家，世代忠良，当年我与你父亲相交时，他曾对我起誓，你们冷氏一族，愿世代保卫我大夏王朝，绝不有二心。不知你父亲可曾对你说过！”

　　冷月冰神色有些恍惚，立即垂下眸，喃喃道，“父亲，父亲……！”

　　莫铭划开一道意味深长的笑意，对冷月冰道，“我想你是个孝心的孩子，你应该清楚，你父亲那骨子里流着的道义二字，你，不愿意打破吧？”

　　冷月冰浑身一震，莫铭忽笑道，“你冷氏祖辈，是忠或奸，现下全念在你一人的身上，你可以好好选择！”

　　说完便重新走了回去，对众人道，“背叛弃义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即使祸不灭你，也必会牵涉到你们的家人。”

　　众人显然一惊，迷惑之余，人人不禁垂下了眼眸，不敢与他对视。

　　我从未见过这个摸样的莫铭，那在万人之中，他鹤立鸡群般将所有人的光芒掩盖住，只能看见他，看见他周身环绕着金子般的粲然之光。

　　是那么的迷人。

　　我握紧了双手，转首看着冷月冰，笑道，“哥哥，霜儿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他奇怪看我，我道，“娘亲曾经说过，我和你的名字加在一起，便是冰霜。冰霜固然坚硬，但一遇阳光便会慢慢消逝，即使是消逝，也是在璀璨的光芒之中蒸发。”

　　他目中多了一丝肯定与愧疚，我又道，“月霜愿意与哥哥一起，为我冷氏做出贡献，不负爹爹对我们的期待，也不负国家对我们的重望！哥哥可愿意？”

　　他诧异看我，而我相信此时的我，必然是坚定的，他凝神思索良久，忽地朝莫铭跪下，那寂静之中，膝磕地砖之声，独显的异常庄重与威严，空旷的苍穹只听他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其中，传进了每个人的心中，“臣愿意誓死效忠……皇上！”

　　一语毕，众人忙看向冷月冰，莫铭颔首，微笑看遍所有目及之处，忽见皇后也跪了下来，大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带动，所有的人不由一起跪了下来，齐声呐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抹只有王者才具备的笑浮在莫铭的唇边，潋滟的凤目中是赤裸裸的欣慰，他一挥袖袍，那雪白的长衫便随风摆舞，众人又看呆了过去，他朗声道，“众爱卿，请平升！”

　　这前后的跪拜之中，他一人之上，宽阔的广殿前，只有我独自一人站立不动，寒风撩动我的披帛，我的长发，隔着万人之海，我静静的看着他，他亦是静静的看着我，那目光相交的地方，轰然破碎，我扭过头，再也不看他，飞奔向宫门的地方。

　　这一次，他没再唤我小禾，也没再追过来。

　　耳边又浮出了那日他在地牢里对我的承诺，他说，“那个莫铭让我告诉你，他的心里很大，大的可以装下整个世界，可是他不想要，他想要的，是一个叫莫小禾的女孩，他想把她锁进自己的心里，一辈子！”

　　你，欺骗了我。

　　其实你想要的，是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