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亓十一

1、第 1 章 已修改

　　三月，早春料峭的寒风刮过，那些在冬天里负隅顽抗的枯叶还是没能活下来，在灰蒙蒙天空下打了几个旋之后就落在了地上，有的被扫走堆成小山，有的落到了泥土里，等待着各自的命运。

　　“报告。”有人站在门口，抬起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板。

　　伏在办公桌前写东西的女孩听见声音下意识抬起头，朝着门口看过去。

　　今天没有什么太阳，室外灰蒙蒙的，她看不太清对方的容貌，只能依稀分辨来人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年。

　　“请进。”有老师回应，少年便走了进来，他的个子很高，但校服外套下露出手掌和裤腿暴露了他还并不健壮的事实，正是这样微妙的缺憾平衡了少年身上的疏离感，而让人更能察觉到那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少年也注意到了有人在看他，他瞥了一眼，看见他以前没见过的女孩：她的脸色苍白，披散的头发垂到肩膀，她应该有试过把头发绊倒耳后，但还是挡不住柔顺的头发下滑回脸颊两侧，这样的遮挡反而让女孩的脸更加瘦小，看着像是还在生病。

　　明明是在对视，可少年觉得女孩那双无神的圆眼睛更像是地看着空气里的某一处，好像观察着谁都看不见的东西。

　　但女孩和他视线相触后，身体却不自然地僵硬了一瞬，然后她很快垂下眼睛，低下头继续填手里的那张表格。

　　“夏庚？你怎么来了？”中年的男老师的笑容立马就爬到了嘴角：“不过来的正好，竞赛成绩下来了，我帮你看过了，成绩相当好，这次省前三肯定稳——”

　　“老师。”夏庚的打断了对面的长篇大论，他眉头紧锁，声音又冷又沉：“我有件事要反映。”

　　“哦，什么事啊？”老师坐直了身体，仔细聆听起好学生的举报。

　　“我举报程亮霸凌苏思豪。”少年此话一出，办公室里变得寂静不少，女孩写字的手一顿，笔尖划破了纸面，团起了一个小疙瘩。

　　“程亮污蔑苏思豪偷窃班费，并且用这个借口鼓动其他同学一起对苏思豪施加暴力行为。”夏庚在身侧的拳头紧握，一边说着，身体一边难以抑制的发抖，像是在压抑自己无处抒发的怒火：“他们毁坏苏思豪的桌椅，课本，甚至还—”

　　“夏庚，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男老师用减去三分热情的闸刀戒断了夏庚的话，他把自己的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拿着眼镜布仔仔细细地擦拭：“我们做事要讲证据，你这样空口无凭地说自己的同班同学，像话吗？”

　　“我找到证人了。”夏庚的身体往右侧退了一步，露出了藏在自己身后的人，那是个身高和体型都比夏庚要缩上一圈的男生，如果不是夏庚提到，恐怕没人会注意到他。

　　意识到大家的目光开始朝着自己集中过后，男生抓住了自己的袖口，把自己又缩小了一些。

　　“刘岳洋看见了，他可以作证。”

　　“哦，这样啊。”男老师把眼镜带了回去，面带微笑地招了招手：“刘岳洋是吧，来过来，别怕，再往前站一点。”

　　刘岳洋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男老师也站了起来，像一幅巨大的阴影，将男生笼罩。

　　“我没见过你，你不是我们班的人吧？”

　　“老师，我是六，六班的...”刘岳洋低着头，紧张地把校服袖口的线头。

　　“六班啊，那离我们班还挺远的。”男老师低笑了两声：“你又是在哪看见，程亮欺负同学了？”

　　“厕所，我那天在厕所门口听见了...”

　　“听？”男老师挑眉：“这么说，你没亲眼看见？”

　　“可是，我就在后面，我看见他们的驾着苏思豪——”听出男老师话中的质疑，刘岳洋有些着急了，他抬起头刚想说点什么，一只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所以，你就看见了几个背影？”男老师的说话声音越来越慢，按着男生肩膀上的手用力拍了好几下，刘岳洋原本的外套拉链本来就没拉到最上，这几下差点拍地他的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没看清楚，就来这里乱说话？污蔑我们班的同学？”

　　一滴汗从刘岳洋的额头滴下，他嘴唇嗫嚅着，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再发出声音，那只在他肩膀上的手太重了。

　　“我想想，污蔑别班的同学这件事情可是很严重的，我得和你的班主任聊聊了，对了，你家长也得喊过来一趟。”

　　刘岳洋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嘴唇颤抖地挤出声音，就像只气绝的幼犬：“我...”

　　“嗯？”审视的目光又像针一样落下，没有任何遮挡地，无孔不入地扎进他的身体。

　　“我，我不知道。”他咬住了自己的牙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哭腔。

　　“我，我没看清，应该是，认错了。”

　　男老师嘴角的笑容又上扬了一些，他仿佛一直是一位和蔼的长者，两只手扶在刘岳洋的肩膀上，替对方整理好了衣领后，再次重重地拍了两下：

　　“小孩子，回去吧，这马上就要月考了，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想东想西的。”

　　刘岳洋慌忙地点头，逃一样地从办公室离开了，甚至都没有再敢看夏庚一眼。

　　男老师踱步到夏庚的面前，语气里带着些别样情绪的循循善诱：“夏庚啊，这件事你来了好几次了，老师也和你说了很多遍了，这就是个误会。你们这个年纪男孩子血气方刚的，打架啊起点摩擦很正常。而且程亮同学为人友善，学习勤奋，他怎么可能和苏思豪玩到一起去呢?你也高二了，要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那种不思进取的差生就要远离，你看，你这次竞赛成绩这么好，继续努力下去，什么学校考不上啊...”

　　这时，穿着西装套裙的女老师也捧着洗干净的水杯从门口走了进来，她有些好奇地看了疑似在被训话的夏庚，但没怎么放在心上，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坐在她办公位置上的女孩已经停下了笔，女老师便拿起来那张表格，她的视线扫过 “殷初五，17岁”的信息，落在了身高体重那一栏女孩写下的“160cm 45kg”上。

　　她以为是青春期的小姑娘不好意思，笑着说：“这校服你还要穿两年呢，填大一点也没关系的。”

　　“不用了。”殷初五摇了摇头，几绺头发滑落到她的眼前，手臂垂下，落下的袖口遮住了她嶙峋见骨的手腕。

　　她瘦削的脸颊鼓动了一下，有些不适地捂住了嘴巴，掩饰住了呕吐的冲动，填完的表格的她确实也没有停下的理由，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件办公室。

　　但在离开前，殷初五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很久没说话的，名为夏庚的少年。

　　这次，她瞧见了对方的侧脸：名叫夏庚的少年额前的刘海偏长，下垂细碎的黑色发丝间露了出一对冷淡的修长眉眼，而此刻那清俊的眉目格外阴沉，与室外的天气不遑多让。

　　难过，恨意，许多负面又阴暗的情绪交汇着，但那双眼睛却始终地瞪视着前方。

　　那姿态，不禁让殷初五想起了朝着烛火飞去的白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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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啪嗒。

　　一滴，两滴，明亮的天空一转急下，很快，雨声就大了起来，走在街上的人仓皇的掏出伞来，又或者踩着蓄起雨水的小坑在雨幕中逃窜。

　　没人会喜欢这样的天气。

　　天色随着雨水的降落逐渐暗沉，街道两边的灯光开始变得刺眼，雨珠是天然的棱镜，连带着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刺眼起来。

　　但黑夜仍旧是黑夜，白昼未曾到来。

　　“唔！”衣着有些凌乱的男人跪在地上，他的膝盖撞上大理石的地面，痛得整条大腿发麻，他的头上套着黑色布袋，发出的痛哼都是模糊的，男人的大脑被酒精麻痹，就算跪也跪不稳，晃晃悠悠地，一个愣神，就要向身前的一片黑暗倒下。

　　这时，有一只手抓住他的后衣领，手掌的主人闻到了男人身上厚重的让人想要呕吐的酒精味道，皱起了眉，他手一甩，醉的不清醒的男人就歪斜的朝侧面摔去，贴着冰凉的地砖哼哼唧唧地痛呼。

　　“站起来。”黑暗里，一个身材高挑的人站在那里，他穿着靛蓝色的整套西装，腰板挺直地像棵松柏，那完美地能去当示范模特的身姿，和这位满身酒臭躺在地上的人型生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仪态良好的人低下头，注视着这个匍匐在自己脚边的人型生物，楼道窗外的天突然闪过一道惊雷，照亮了漆黑一片的安全通道，将他的半张脸照的惨白。

　　他长的很好，眉目带着书卷气的儒雅清俊，可脸庞和目光被岁月磨地锋利，脸庞在雷光中被清晰地分成黑白二色，像个青面獠牙的罗刹。

　　“站起来。”他又重复了一遍，手中握着的棍子在男人的后背敲了一下，他算准了力道，不至于留下痕迹，但够让对方清醒一下。

　　“啊—”如他所料般，躺在地上的男人痛叫了一声，但还是没有站起来，依旧蜷缩在地上，软绵无力的手脚抽动着。

　　“呵。”他看着这一幕，唐突地笑了，黑暗中，他的喃呢声格外的清晰。

　　“不急...”

　　“等了这么多年了，不急。”

　　他手中的棍子在地板上拖行，稀碎的相撞声传进男人的耳朵里，黑色布袋下得头颅扭动着，想要找到声音的方向，当然，他什么也不可能找到。

　　“谁，是谁？”脑袋被套了麻袋的男人舌头打架，酒精和恐慌让他在混沌和清醒之间徘徊，但本能将危险的预感传给了他，而这份危险的源头，来自这个和自己说话的人。

　　“自己站起来。”一样的话说了三遍，但这次，不同的是，躺在地上的人后领被拽起，终于被迫站了起来。

　　男人今天穿了西装，先前因为觉得热，被自己松开的领带结又压迫在了喉结上，硬生生地在皮肤上压出一个融合的凹陷，他无法再呼吸，黑色布袋下的脸被勒的面红耳赤，他一手扯着喉咙上束缚，一手在黑暗中朝脑后摸索，想要挣开那只拽着自己衣领的手。

　　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时候，那只手松开了，头上套着黑色布袋的男人重心一下子偏移，踉跄着向前跌去，他的手在空气里胡乱地挥舞，终于摸到了支撑。

　　似乎是楼梯的栏杆，男人整个人趴在栏杆上，猛烈地咳嗽里还夹杂着呕吐，腥臭的呕吐物全部兜在了布袋里，难闻的气味充斥了狭小的空间，刺激着他新一轮的呕吐。

　　没完没了。几个台阶之外，借着微弱的霓虹灯观察着这一切的人啧了一声，伸出了手里棍子，顶住了还在呕吐的人都后背，语气冷硬地说道：“够了。”

　　被他这棍子一顶，本来就无力的男人双腿往前一屈 ，脚下一空，差点直接从楼梯上滚下去，短暂地虚空让他更加慌张，恨不能把自己整个人焊在一边的栏杆上，双腿不自觉地打颤，像失禁前的预告。

　　“收回前言，我现在挺急的。”男人听见黑暗中另一个人的声音距离变近了，对方手里的棍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肩膀，然后是后背，最后停在男人的膝盖上。

　　“我问一个，你答一个。”握着棍子的手腕转动，那一记记敲打的力道逐渐加重，男人想叫唤的嘴巴刚张开，呕吐物就滑进到了他的嘴里，恶心的酸臭和窒息让他打大脑发昏，可黑暗里传来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残忍。

　　“如果慢了，或者被我发现你在撒谎,我就打断你的腿，听清楚了吗？”

　　“呕，咳，清楚，清楚！”男人顾不上回把呕吐物咽回肚子里，用力喊出声，生怕晚了一步，自己这条腿真的会被打断。

　　“姓名。”

　　“程，程亮。”

　　“年龄。”

　　“二，二十六。”

　　每回答一个问题，背后的棍子都会推着程亮走下下个阶梯，他的脑袋混沌，双臂死死地趴着扶手，生怕反应慢了答不上来，被推下去摔断腿。

　　幸运的是身后的人问的问题都很简单，不用怎么思考都能很快回答上来。

　　“下一个问题，”程亮听见那人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声音里是微不可见的颤抖。

　　“你这辈子，都害过哪些人。”

　　程亮愣住，这人说的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句，而且这个用词，就好像笃定他一定做过什么恶事一样。

　　“没有，我没害过人啊，我这辈子，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啊！”程亮为自己辩解，在他脱口而出的瞬间，黑暗中的声音消失了。

　　窄小的密闭空间陷入静谧，程亮只能听见自己的急促的呼吸声和雨声，那个拿着棍子威胁自己的人就像是鬼魂突然消失了一样。

　　程亮紧张地吞了吞自己的口水，他本能地向下探了两步，脚又踩中了地面。他大喜过望，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快点离开。

　　于是他没有听见，身后那一声摸不清距离的叹息。

　　“也是。”那人的语气很轻，没有任何的情绪，仿佛早已行将就木。

　　“我在期待什么。”

　　就在程亮又下了几节楼梯，摸清了黑暗中的距离，正准备松开胳膊撒丫子开溜时，突然，他的身后传来了巨大的腿力，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在一片漆黑中向下滚落。

　　隔了很久，他的肩膀撞在了什么尖锐的菱角上，刺痛像碾压一般传入他的大脑，程亮还没来得及喊痛，后背，手臂，连额头处被撞击的痛感接踵而至，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进行起了一场望不到头的凌迟。

　　最后，程亮脑后也传来了疼痛，短促又尖锐的耳鸣声在脑中爆炸后，他的眼前终于陷入了昏黑。

　　黑暗里的鬼魂站在台阶上，看着程亮从楼梯上滚落，他的呼吸呼吸平稳，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死了吗？他看着程亮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手中的棍子撑着地面，一步一步地朝着对方走去。

　　天空又一道惊雷划过，他扯下来程亮脑袋上的黑色布袋，短暂的光亮下，他看见程亮和污秽紧密想接的脸，和对方起伏的胸口。

　　他的睫毛向下垂去，半开半合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很快又重新抬起头，不再看狼狈昏迷的程亮，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时间浪费在这个人身上。

　　比如，处理这个满是对方呕吐物的布袋，把拖把柄重新安装回去，最后，去洗个手。

　　他越过昏迷的程亮向下走去，手搭上了下一层的安全门门把，扭开地一瞬间，他突然又停住了。

　　夏庚看着离着自己的鞋尖一寸之尺的灿烂灯光，眼前突然有些晕眩，挺直如松柏的背影没有弯曲，但是那股包围着他的愠怒却渐渐颓废了下去。

　　“呵...”最后，只有一点自嘲的长叹，顺着门板闭合的夹缝，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