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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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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是认出我了。听闻尊师过世,特来吊唁。”少爷不愧是少爷,说前一句还带着冷哼,到了后一句又郑重起来了,还两手交叠施了一礼。
这一听便知是借口。他师父去世已有两年,但凡在底下勤奋点儿,过的便不是清明中元寒衣和忌日,而是年年庆生了。
但商刻羽并不在意,敷衍地一抬手。
那是断头神像下方的香案,本该用来安放神位的地方摆着一个凡人牌位。
岁聿云眼皮当即一抽,又待看清供在灵位前的东西,惊叫起来:“你多久没打扫了?!”
——那是起码两指厚的积灰!
“人都死了,再怎么也脏不到他。”商刻羽盯着少爷衣摆上的刺绣,语气不咸不淡。
岁家,当今八世家之一,以本家所在的云山为中心,整个红尘境东南都是其势力范围,坐拥矿藏无数,善经商,生意遍布天下,近些年更是成了首富。
这是个极其古老的家族,血脉可追溯到上古朱雀。岁少爷衣上的刺绣便是这凶禽,商刻羽细细瞧着,发现若将那些金线拆下来,重量恐怕不止一两。
商刻羽手指不由得一捻。
说来这门亲事是门不当户也不对。
岁聿云的岁昂贵得令人发指,而他商刻羽的商,现如今拢共一两半贯钱,产业也只有这座小小的白云观,观里一殿两院三厢房,还都是年老体衰、经久不曾修缮过的那种,指不定哪天大风一刮就入土了。
也不知道怎么就攀上了。那年他才四岁,岁聿云岁少爷尚在其母腹中,字面意义的八字没一撇。
想来想去也只有他师父太狠而岁聿云父母刚好瞎眼这一个原因。
不过这门亲事的存在感极弱,老头子死后便无人提及,岁家更是从未捎来过消息。
但商刻羽也不在意这个,目光从少爷的衣裳移到那把剑上。岁聿云正在用剑撬牌位下面不知多久没打开过的香筒,他抱起手臂,直言道:“你是来退婚的?”
啵儿!
岁聿云力道没控制住,筒盖飞了。
“不是,你怎么突然说到这个了!”
岁聿云深深呼吸,揪出三炷香点燃,躬身三拜,插进香炉。
接着又做了一个深呼吸,转向商刻羽正色道:“实不相瞒,这也是我这次来的目的之一。虽说姻缘自古都由父母之命,但做晚辈的,也不能放任他们胡乱行事——喂?”
商刻羽没等他说完走了。
岁少爷额头青筋一跳。好在片刻商刻羽便回来。他手里多了一块玉牌,站在岁聿云对面,将其亮出:
“五百两银子,定亲信物立马还你。”
“?”
“这是钱的事?”岁聿云震惊。
商刻羽想了想:“是有点贵,但你值这个价格。”
“是我值不值的问题?”岁聿云皱起眉。
旋即轻咳一声:“二百五十两,你给我,我立马就走。”
“?”
这回轮到商刻羽皱眉。
岁聿云认真看着他:“是有点贵,但你值这个价格。”
这少爷怎么回事,不该甩下银子然后喊我滚吗?
商刻羽仔细思考,脸上浮现出诚恳的神情:“两百两,我直接失忆忘记有过这门亲事。”
还补充:“反正我师父已经死了。”
谁知岁聿云比他还诚恳:“一百五十两,我不仅失忆忘掉有过这门亲事,我还能再去帮你张罗一门你喜欢的!”
也补充:“反正我爹娘也死了。”
“……”
“……”
“…………”
“…………”
商刻羽和岁聿云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再说话。
漫长的沉默。
养在道观的猫来了一趟殿上又走了,好奇凑过来的小胖子仰头数起房梁上的蛛网。终于,商刻羽呼出一口气,开出底价:“二十两。”
岁聿云脑袋上又冒出个问号。
“你这价格跌得也太快了吧?”他不乐意至极,转念想到某种可能性,从又惊又怒到大惊大怒:“你意思是,我在你这儿就值二十两了?”
“是的,就值二十两。”
商刻羽顺着岁聿云的话点头,不过很快,他也想到某种可能性。
“岁公子,你不会连二十两都拿不出吧?”商刻羽再度打量起眼前天仙下凡似的少爷,表情奇妙问道。
岁聿云:“………………”
岁聿云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好像炸毛了,但无法真的炸起来。
商刻羽叹气:“看来你真的拿不出二十两。”
看来是白费时间了。他又不能说拿你那件衣裳来抵,少爷都是好面子的主,恼怒起来指不定把白云观给拆了。
商刻羽把卖不出去的定亲玉牌丢到小胖子手里,按了按头上的草帽,扭身离开。
后院响起一道像是枝叶被折断的细碎声音。
再寻常不过的声音,小胖子甚至都没听见,小心收着玉牌,商刻羽的脚步骤然一顿,但还没做什么,一道身影已经掠了出去。
是岁聿云,身形迅疾如电。下一刻,后院响起剑声。
剑声利落清越。
商刻羽转头往那里走,刚踏出殿门,又听见一声尖长的惨叫。
“她身上有鬼的标记,被寻上几乎是必然,你怎么能让她独自——”岁聿云站在商刻羽的寝屋里,似人非人的黑影正消散在剑下,他拧眉看着赶来的人,话说了半截却不再继续。
“谢了。”商刻羽踏过门槛,视线越过他看向陈祈。
小姑娘缩在被子里,也不知是被岁聿云出剑吓到,还是被岁聿云出剑斩杀的鬼吓到,眼神慌乱,面色苍白,嘴唇嗫嚅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小胖子很能说:“刚刚那是鬼?她不是中毒吗?怎么又和鬼扯上关系了?你是修行者?既然是鬼,那你能救救陈祈吗?”
“我修的功法她承受不住,得找专门的医修。”岁聿云收剑。
“找医修?商哥,那就不止要二十两了!”小胖子的脸又扭向商刻羽。
那我能怎么办,无论普通大夫还是医修不都一样请不起?果然还是得找程家借。
商刻羽依然是那张懒得做表情的脸,丢下一句“你看着她”,便要离去。
岁聿云拽住他。少爷的神情缓和了,甚至带上了笑:“你问我要钱是为了给她疗伤?不早说,我虽然没钱,但面子还是有一些的,等着,马上给你抓个大夫回来。”
这人说走就走,走两步又退回来,拔剑出鞘,剑尖朝下悬于半空,结出一个剑阵。
淡金色的光芒自平地而起,当中可见符文转腾,范围不小,整个白云观都被笼罩其中。
“此阵可防寻常妖物鬼怪。”岁聿云这才彻底走人,往院墙上一翻就没了踪影。
墙头上的枯叶杂草因这家伙哗啦啦往下落,就连阳光都被带得一晃。
“商哥,你的退婚对象很厉害啊。”小胖子望着岁聿云离去的方向,满眼都是羡慕和向往。
紧接着后知后觉抖了一下:“我靠,我们遇上了鬼!”
陈祈也发着抖:“商哥,我怕。”
“没事。”商刻羽从架子上拿起两个卦杯。
这东西通常用于神前问卜。
白云观里已经没有神像,商刻羽也懒得出门问天地,就站在桌前,对着面前合上的窗将卦杯握住,然后摇晃、松手。
咚、咚。
卦杯掉落下去,一正一反,一阴一阳。
“可以信他。”商刻羽轻声道。
*
岁聿云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左手多了个药箱,右手多了个大夫。他挑东西惯来都要最好的,这大夫一看便资历深医术好,将两者一并塞进房间,一屁股坐上台阶,累得气喘吁吁。
小胖子殷勤地端去一碗水,岁聿云一口喝完,仰头看向商刻羽:“万春堂的大夫,你虽不曾修行,但想必听说过。”
“谢谢。”商刻羽道。
万春堂是盛京城最大的医馆,开在商刻羽平常不太去的城北,听闻里面的大夫医术极好,除了接治普通的伤病和普通人的疑杂,还能诊治非普通人——妖物鬼怪造成的伤。
当然了,既然是最大最好的医馆,费用想必不一般。
岁少爷猜到他在想什么,抬手豪迈一挥:“钱不用管,记我家账上就行!”
“岁少爷,这恐怕不行,前两日我们接到云山的消息,说岁家的账目都照常记,唯独……您的名讳被划去了。”医者的声音从房中传出。
岁少爷当场表演了一个笑容消失术。
“病患年幼体弱,又被鬼夺了阳气,除内服汤药外,还需连续施术三日。岁少爷,共计一千三百七十四银五铜,还请现付。”医者递出一张账单和一张药方。
岁聿云下意识去接,可又无法现付,手讪讪停在空中。
场面又变得僵持了。
另一只手从岁聿云身侧伸出,抽走医者手上的东西。商刻羽提议:“三日后再付,如何?”
“这……”
“劳请宽限三日,就三日,到时我定会结账!”岁聿云找回信心,抬头挺胸,握拳抵进掌心。
医者视线从商刻羽转向岁聿云,犹豫许久:“既然是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