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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元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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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宛如临死前幼兽嘶鸣般的痛吟声刺进了谢夷则心脏,很少感同身受的他,罕见体会到了元熹的绝望和惊恐。
另外,过多的恐惧也激发了他的身体潜能,重伤之下,他挣扎的越来越厉害,双手宛如溺水之人想抓住浮木般于空中挥舞,致使他手上输液管的针头刺穿了血管,手背肿了起来。
谢夷则居高临下,凝视着元熹。
实话实话,对于元熹,他的情感很复杂。众所周知无风不起浪,现阶段每位重生的或疑似重生的人都指认他为害死自己的凶手,先入为主的恐惧正牢牢盘旋在谢夷则心头。
另一边,谢夷则也无法否认他救过自己,即便那场车祸在他看来漏洞百出,更像是为了麻痹他而出演的一场闹剧。
惊惧与感激各自盘旋在谢夷则心头,可以说完全是凭借着朴素的道德观,他按住了元熹扭动的躯体,一边低唤着元熹的名字试图拉回他陷入梦魇的意识,一边回头冲已经吓傻了的护士道:“快去找人过来帮忙!”
女护士大梦初醒,小跑着离开病房。谢夷则能清楚地听见她的鞋跟与地板砖接触后发出的声响。
毋庸置疑,这急促的脚步声也稍微稳定了元熹的情绪。
他挣扎的不那么厉害了,谢夷则见状,逐渐松手,但就在他完全抽出手,元熹因为扭动而微微抬起的脊背刚接触到病床,他那双原本紧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
用一种谢夷则前所未见的眼神凝视着他。
黑亮的眸子中,他混在混沌中的癫狂几乎要灼伤谢夷则的眼神。
“夷则哥!”
不能算完全的意识清醒,更多的像是一种透过谢夷则的躯干来注视着深藏于其躯壳中的某种物质,可能是谢夷则的灵魂,也可能是其他更特别的东西。
被看到心里发毛的谢夷则不安地转动着头颅。
喉咙滚动,他不安地吞咽下口水,道:“元熹,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这无疑是句废话,谢夷则自己说完后都觉着尴尬,但视线移转于元熹身上,他仍旧保持着一种类似魔怔的状态,怔怔望着谢夷则的脸。
时间流逝,被盯得久了,越来越巨大的不安将谢夷则的灵魂深深摄住。
在他忍无可忍,准备夺门而出之际,元熹笑意盈盈,满是血腥气的话语从他嘴中吐露而出,“我会救你!我将救你!”
不知是被元熹讲这话时眼中的疯狂吓着了,还是腊月的寒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带走了谢夷则的体温。但无法否认,这一瞬谢夷则血液凝结,如坠冰窖。
直至又看见血丝从他嘴唇中渗出,苍白的皮肤成为了最好的底色,让那殷红的血液愈加浓艳,以至于灼伤了谢夷则的眼球。
完全是朴素的道德感支撑,谢夷则踉跄着跑到走廊中,高呼:“医生,医生!”
也多亏那位女护士已经提前一步去喊了住院医师,此刻那二人正奔向病房。
走廊上,谢夷则与住院医师打了个照面,一指病房,急切地讲述着情况,“他刚才似乎又咯血了。”
***
病房门紧紧关着。身为家属,谢夷则不被容许进入。
他席地坐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
彻骨的寒意传遍四肢百骸,同样也让又一次冷静了下来。
“谁说的才是真话?”
一整天下来,谢夷则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到底那个人在欺骗我,会不会是他们每个人都在骗我?”谢夷则继续质问着自己,“甚至我所看到的每一幕都是戏剧,都是他们为了取信于我所使用的苦肉计!”
这一想就是一夜,中途住院医生出来过几次,第一次是为了告诉谢夷则,元熹的状态还好,伤势并没有因此加重,随后几次便是来劝他不要在地上久坐。
谢夷则不记着自己是怎么答复的了,但隔日清晨,周玉寻迹找来,谢夷则出现在他视野中时仍靠坐在走廊的地板上,不过应该是有护士担心他真的感冒着凉,所以为他披上了条被子。
“谢夷则,你醒醒。”
谢夷则双目紧闭,蜷成一团,缩在墙角。周玉先习惯性地看了眼左手腕上的电子表,发现已然八点后,随即动手推了推谢夷则的肩膀。
但刚一触手,掌心中滚烫的触感着实把他吓了一条。
随即,再拿眼睛仔细去看,谢夷则面色赤红,满脸冷汗。
保险起见,他将手搭于谢夷则头上,大致测了下他的体温,灼热的手感,不出意外是在预示谢夷则正在发烧。
即便是发烧,全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力量,但谢夷则仍保留有敏锐的感官,这边周玉手刚触碰到他额头,他便睁开了眼睛,待视线稍微对焦后,直视周玉,道:“陈林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夹杂在一串咳嗽声中的询问,着实让周玉费了翻功夫才听清。
由于一整夜不曾合过眼,周玉的黑眼圈很深。
“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周玉打了个哈欠,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讲着。
谢夷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烧的厉害,眼睛花了,竟有一瞬他从周玉脸上看到了毫不遮掩的算计。
“你要不要过去亲眼看一下他的情况?”周玉又补充道。
陈林伤势比较严重,即便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也会被送进重症监护室,谢夷则不认为自己过去能见到他。
因发烧而混沌的大脑依旧如同精密机械,一刻不停地转动着,思索着周玉这样说是单纯的好意还是另有谋算。
追究原因还是在于太多自言重生的人都想取元熹的性命,这让谢夷则很不放心,即便周玉表过态他自己最终会死在温岚手里,但这也不能排除他同样有意图谋杀元熹。
一番思索后,谢夷则无奈叹气,于公于私其实他都应该去探望一下陈林的状况。
但他又实在放心不下元熹这边的情况,两相纠结下,他只能将元熹暂时托付给周玉。
不过,离开前,他没忘了提醒周玉,“我希望你能记住这是个法治时代。”
闻言,周玉轻笑道:“我对元熹不像你们那般,拥有着那么大的仇恨,甚至某种程度上我很认同他的一些做法,所以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语言的本质即上下嘴唇相碰,真假之类的难以辨别。所以谢夷则并不会全完相信他的话,但同样他也不会反驳,只是审视地凝视了眼周玉。
“但愿!”他不置可否地耸肩。
谨慎地目睹着谢夷则消失在视线中,周玉才有所行动,他缓慢地推开病房的门。
谁成想,余光一扫,周玉便正好对上了元熹沉静的眼神。
因为来之前,周玉利用同为医生的便利,从护士台哪里打探过元熹的病情,知道他是因为车祸,肋骨刺入肺部入院的。
本科学过的内科知识告诉周玉,以元熹的病情他不应该也没道理在这个时刻清醒过来。
他诧异至极,道:“你……你醒着?”
“似乎是这样没错。”
重伤之下,元熹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但却出人意料的平稳。
他看着颇为疑惑道:“所以,你找我是为了?”
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周玉的肺管子上,几乎是暴跳如雷,他三步并在两步来到元熹病床前 ,若不是元熹身上的管子太多了,没有地方给他下手,他很可能就会扯着元熹的领子,将他拎起来。
“你这个骗子,你骗了我!”因为什么都做不了,周玉暴躁地在病房内走动着,并持续控诉,“你告诉过,你会让温岚消失,但现在呢!结局是什么样的!温岚活着而且昨天上午还从疗养院里逃了出去!”
元熹听闻此话后,神色也有一瞬间的凝固。主要是他在这一连串饱含愤怒的话语中准确地抓到了关键词。
“温岚昨天上午逃出了疗养院?”元熹蹙眉确认道。
“对啊!”每每提到温岚,周玉就很容易情绪化,他激动的额头青筋乱跳,口不择言:“你和温岚他们是一伙的,从你来见我到你让我把手机带个她,这一连串的事情都是你们设计好的圈套。”
原来这周玉才是最早重生的那批人。
早在三天前,他便拥有了关于未来的记忆,但这些记忆对他而言,并不那么美妙。
正如已经知道的,这周玉是海归博士,但不被人知道的,他在博士期间就因为实验过程中枉顾实验对象的感受,强行催眠实验对象并给他们重塑了更为极端、更为痛苦的虚假记忆而被开除。
回国后,他没有到医院工作而是选择厮混在疗养院中混吃等死,原因可不是他对外宣传的建设基层精神内科治疗系统,而知识是单纯的因为他的劣行在行业内传播开了,没有那家有资质的医院胆敢聘请他而已。
但窝在疗养院中不代表他终止了自己的实验。
接手温岚后,他如法炮制,尤其是清楚她和谢夷则父子的隔阂后,多次将她催眠并为她重塑了童年记忆,最过分的是给她植入了一段两段记忆,一是幼年时期遭受猥.亵,一是在疗养院中遭受虐.待。
这两段子虚乌有的记忆本质是他用来观察虚假记忆对真实大脑产生的影响,但结果来看,影响的很成功,温岚完全当真了,并且把他看做了虐.待自己的凶手。
“我是不是有告诉过你命数天定,不可更改。”
元熹凉薄的声音仿佛隔在云端,周玉听得不真切。
但那声音持续地钻入他的耳朵,“我是不是也告诉过你不要在背着我随意涂改别人的记忆!尤其是那个住在温岚隔壁那个妄想症患者的记忆。”
因为猜透了周玉的想法以及他做过什么,元熹恨铁不成钢道:“如果你没有愚蠢到以为你自己有能力改变时间线,甚至是你没有自私到想一劳永逸杀死温岚以绝后患,我跟你说,这后续绝对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周玉见自己的心思被完全猜透了,几乎是恼羞成怒狡辩着:“你现在倒打一耙,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了我吗?难道不是你想得太过简单,没料想到谢家那对兄妹会联手,弄来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顶锅,那温岚早就被烧死在了火中!”
“夷则哥?”元熹蹙眉:“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于此同时,门外全程的谢夷则同样开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