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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李马克番外] 匹诺曹 …… ...


  •   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地发现,世界并不像之前我想象的那样大。

      从苏州到香港,伦敦到首尔,比起跨越地球的航线,更像只是一纸机票的起点与终点。由数字组成的距离概念很难束缚住我,动动手指去安排,我就可以飞往宇宙的任何角落。

      而在这样变小缩水的世界里,我在米兰时装周的后台,久违地遇见了马克哥。

      按理说,他是我的男朋友,和他邂逅的措辞应该更柔和一点。什么叫作久违,难道情侣之间都不清楚彼此的行程吗?的确如此,浪漫的城市,光鲜亮丽的装扮,我们两个的确都盛装出席了,就好像下一刻就可以挽住胳膊迈进礼堂。

      “夕柠?你这套衣服很漂亮……!”马克哥眼睛睁得圆圆的,努力将我的全部造型细节收入眼底,似乎有一瞬间的语无伦次:“你……天呐,我都不知道你也在。”

      我想,我和他的表情应当是很相似的。大脑短暂陷入宕机,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只能表现出近乎刻板的惊讶。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人的团队,而我的助理正托着我的裙摆。会场里每个人都行迹匆匆,我也只能对他笑着点头:“你的西装也很衬你。我先去品牌方那里了?”

      “好。”视线还停留在我身上,马克哥喉结轻动,露出了一点懊恼的神色:“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本来,本来……我至少应该问问你最近的行程的。”

      本来应该对着有时间重叠的活动傻笑,本来应该早早地开始搜索当地美食,然后忐忑不安地向我发出约会邀请。他还会用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演技,装作若无其事地打探我的空闲时间,再慎重地为我准备惊喜。

      我都知道,因为年轻时候的马克哥就是这样做的。

      这个词用得不太恰当,马克哥还没有正式走向他的30代。他仍然很年轻,未来仍然有无限可能,我也一样。所以我只是怔了怔:“没关系,这又不是你的错……”

      毕竟上次和他提到工作,还是我在横店进组封闭拍戏的时候。因为忙碌,因为无法消除的时差,所以对话总是格外简短,又被拖得无限漫长。我们已经不再分享频繁更新的定位,只有回到首尔时,才会重新商量着见面。

      一群工作人员推着几排服装陈列架呼啸而过,李马克向后退了一步,助理小声在我耳边提醒着时间。这次真的该走了,我和马克哥没有犹豫,几乎是同时迈开腿。截然相反的方向,擦身而过的交错瞬间,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夕柠!”

      我转过头。在我眼里变小的世界里,被我踏遍各个角落的世界里,原来还是有这样一处庞大而无法撼动的地方。欧洲人拥有绝对的身高优势,以至于隔着几排颜色不一的脑袋,我需要踮起脚,才能找到已经走出去几步远的马克哥。

      站在涂满西欧油画的穹顶下,他朝我用力挥手,剪裁得体的西装被抻出起伏不平的褶皱:“我待会儿给你发信息,你记得看,好吗?”

      涌上喉咙的是没有形状的记忆碎片,细小而尖锐,短暂刺痛了我。我再次点头,马克哥却似乎没捕捉到,仍然执着地高举着胳膊。我想说点什么,只是很快,我也看不到他了;我的视野被窜动的人群、流光溢彩的礼服遮挡住,他的声音渐渐消失,而我也不知不觉走出很远。

      不论如何,时装周进展顺利,我也在结束时收到了马克哥的消息。

      Mark82_: [发送定位]
      Mark82_: 这附近有一座公园,好像可以看到萤火虫
      Mark82_: 要一起去逛逛吗?
      Mark82_: 啊但是,也不是非要去的,只是如果你明天正好有空的话……

      和从前如出一辙,他小心翼翼地发来了挑选的地点,连断句和语气词都毫无变化。马克哥就是这样的人,十年前和十年后,时间不会在他身上产生任何催化。在日新月异的宇宙里,保持着相对静止。

      我明天安排了品牌方的合作拍摄,他要乘后天凌晨的航班去美国和制作人开会。我们算来算去,竟然也只有今天晚上才能抽空见上一面。他因此有些忧虑地向我确认:“夕柠,这样你不会很累吗?不用迁就我的。”

      我说没关系,于是马克哥准备出发来接我。我们的酒店定在城市东西两头,目的地又在另外的方向;要是一来一回地折腾,好像只会耽误更多的时间,而我次日还要早起。

      我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许久,马克哥没有再坚持。我又盯了一会儿屏幕,将聊天记录向上滑,翻来看去,无非就是早上好、晚安,几乎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出发时夜已经很深了。我倚靠车窗上,盯着玻璃反射出的模糊倒影,我对米兰并不陌生。然多数情况是差旅途径,但也能挤出闲逛的机会,可惜都是solo trip。第一次受邀出席时装周又是什么时候?我当时怀揣着的雀跃,憧憬,好奇,不安,应该和现在完全重合吧。

      我的确很久没见马克哥了。

      从各自和公司解约开始,我和马克哥似乎自此失去了最核心的交集,渐渐地开始聚少离多。最初还会坚持每周相互通话,后来被无法调整的行程打断,从固定变成了随机事件。

      他的家乡远在温哥华,而我又一定要回大陆发展,于是横亘在我们中间的,从练习室的一扇门,变成了横跨大洋的漫长时差。我们认识得太早了,至少我,早就习惯了十多年来和马克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完全想象不出未来的某一天,他竟然可以离我那么远。

      传说中的异地恋,原来是这样的啊。原来我和马克哥也没有那么亲密无间,脱离了熟悉的圈子,分散在世界各地忙碌后,我在找话题这件事上变得非常笨拙。我试过和他分享在中国的见闻,可是对于不太了解语言环境和文化背景的马克哥来说,想要理解是很难的。

      因此他努力理解的样子显得可怜,甚至会小心地打量我的脸色,马克哥总会产生不必要的自责。我不愿意增添他的负担,同样的,马克哥也不再和我提及他的信仰、他新加入的编曲团队,再到他IG列表里添加的新关注。

      也许,越滚越大的信息差,就是这场恶性循环的开端。

      春寒料峭,我下车时裹紧了风衣,苦恼着久别重逢的开场白。我实在不擅长活跃氛围,面对感情时,嘴巴又总是笨笨的。马克哥当然不会怪我,可是,一味地粉饰太平之后呢?我们能够回到从前吗?

      街上零星驶过几辆车,公园入口挂着说明24小时开放的牌匾,几乎无人驻足,冷清至极。因此,我非常轻易地一眼看到了马克哥——他蹲在路边有且唯一一个地摊前,似乎在仔细挑拣着什么。

      我走近了些,那是个迷你的工艺品小摊,剩下寥寥几件东西没有售完。和马克哥交谈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奶奶,在并不温暖的米兰初春,穿着略显单薄,不难看出生活的拮据。她回答的声音轻慢,弯腰时动作迟缓,像一只秒针卡顿的钟。

      “……我把这些都买下来,您快回家吧。”

      这句话是马克哥说的,他面色忧虑,已经将卡拿在手里。那位老人却无奈地对他摇头,她口音并不标准,我听得一知半解。不过看她打出的手势,貌似是表示没有刷卡机的意思,又谢过了马克哥的好意。

      陷入尴尬的马克哥挠头,开始从皮夹里翻找现金,好在的确摸到了几张纸币。我站到马克哥身后时,他们已经愉快地完成了交易。他抱着一兜纸袋子,呆呆地朝我转过身:“夕柠,你什么时候到的……?我本来就打算买点纪念品,正好这里有,就耽误了一点时间。”

      “刚刚才到,一下车就看到你了。”我问:“马克哥买了什么?”

      “什么都有,奶奶帮忙包装好了。”见我凑近查看,马克哥手忙脚乱地拆开袋子,发出哗啦啦地响动:“你看,这个是木头雕的,应该是匹诺曹吧?还有手链,我觉得还挺精致的。你以前一直对这种手工制品感兴趣,就是不知道你、你现在还喜欢吗?”

      他飞快地讲完一长段话,我抬起头,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始终落在我身上。亮晶晶,雾蒙蒙,忐忑而期待,又藏着似有若无的忧郁,像拥有两极魔法的玻璃珠子。

      “所以,这是想着我准备的礼物?”我有些触动。

      所以,马克哥又变回了那只会追着我飞来飞去的,会把他眼中所有闪烁的财宝全部收集来,堆砌在我们小窝里的乌鸦吗?

      “啊,我一开始没有打算送给谁来着,就是看老人家一个人坐在这里,想去问问情况。”愣了一下,马克哥犹豫地坦白:“仔细看过之后,才发现这些东西做工不错,适合做伴手礼。我其实……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

      果然,不要试图从马克哥嘴里撬出任何甜言蜜语。他还是直愣愣的,面对即将升温的氛围,却选择用直白到有些尖锐的诚实来应对。

      说是失望也不至于,我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不知道该怎样回应。短暂的沉默里,年迈的摊主朝我微笑示意:“年轻的小姐,你有一位相当心善的朋友。谢谢你们的帮助。”

      我看向马克哥,他仍然不习惯直白的夸赞,只是不自在地躲开我和奶奶的视线。

      “是啊,他很善良。”我附和。

      正直温和,至真至纯,拥有比童话里塑造的正面角色要更不可思议的美好。和我最初认识的马克哥一模一样,他会学校里替受到歧视的孩子出头,会帮助素不相识的外国练习生。他是高高悬挂的太阳,是日出时的第一束光,总会恰到好处地照在哪些阴暗潮湿的角落。

      于是以他为中心的世界有了温度,变得明亮,认识马克哥的人总会在某个节点达成共识,再不约而同地发出相同的感叹。就像我十三岁的冬天,从被浇了咖啡的狼藉里、尊严和皮肤的灼痛中,被马克哥拉走的一瞬间。

      我知道他很好很好。他一直都不会变,他一直都没有变,一直都是被神偏爱的孩子。

      和摆摊的奶奶告别后,我和马克哥绕着夜半的森林公园散步,从终点回到起点,在小径上绕了好大一圈。耳边传来他小声的嘟哝:“好可惜,没有看到萤火虫。”

      天气太冷了,还在二月的尾巴,春天没有完全苏醒。虽然我并不了解昆虫的活动规律,但是我在口袋里将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蜷了又缩,我想,我可以理解它们闭门不出的心情。

      但是,马克哥看起来非常沮丧,眉毛忧愁地耷耸着。我因此安慰他:“没关系,暖和的时候我们再来吧。以后会有机会的。”

      “真的吗?夕柠答应,下次也和我一起来这里,相同的地方看萤火虫吗?”听到我这样说,他眼睛又亮起来:“那夏天怎么样,或者是明年的春天,不过就是不知道我们那时候又在忙什么了……但那时候的米兰,应该会更漂亮吧。”

      我要收回之前的判断,其实世界还是很大。从飘着细雪的温哥华,再到没有萤火虫的米兰公园,并不只是一纸机票的距离。隔着流逝的时间,隔着瞬息万变的真心,我无法预测下次又会以怎样的状态站在马克哥面前。

      但是现在,我将肩上滑落的挎包调整好位置,放在夹层的匹诺曹玩偶轻微晃动,隔着一层布料,似乎撞到了我胸腔的骨头。我的心脏传来酸涩的震颤,在无法抗拒的推力下,我还是朝马克哥笑。

      头顶路灯昏黄,我低下头,盯着石子路上被拖长的影子。那张看不出喜怒的黑色面孔开始扭曲变化,直到鼻尖开始变尖变长,最后变成一根高高凸起的线条。这条黑线不受控制地向前爬伸,直到贯穿了马克哥的身体,也没有停下。

      “好呀,那我们就约定好了。”
      “天气回暖的时候……我要和马克哥再来一次,直到看到萤火虫为止。”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6章 [李马克番外] 匹诺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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