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雨安灵

1、？？-归处

　　——纳西瑟斯爱着她的无知与勇气。

　　.

　　将旧稿子翻出来，稚嫩的笔迹印满了整张草稿纸。

　　厚厚一叠，比英汉大词典还厚的一叠。稿子不是文具店里那种白净的纸页，发黄的纸，钢笔的笔尖稍作停留，墨水就会在下一页留下污点。

　　初稿认认真真写在碧绿的网格里，二次修改写在各行之间窄窄的空档里，再不满意，就只能写在纸页边缘、背面，直到再写不下，把又经修改的文字抄录在新纸上，算作第二份初稿。

　　那是一个孩子最初的梦，是一位写作两年的小作家意气风发地要写一个大长篇、向更多人昭告自己的存在的话筒。

　　那是一个仅仅十二岁的，尚能爱与被爱的星星。

　　十二岁的我，该怎么形容她呢？优雅、温柔、阳光、善良，天资聪颖、热烈张扬……似乎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我是名为纳西索斯的星星，遥望着四光年外的水面中的自己。

　　水如明镜，映照着一个完美的形象。纳西索斯爱着从遥远的地方看见的倒影，丝毫未觉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也并不知道，未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成为了什么样的人呢？

　　护士？医生？设计师？商人？

　　还是……作家？

　　如果是最后一项……不，一定会是最后一项。她想要做到，就能够做到，不为别的，因为她就是她。她能将自己的名字刻在最高的地方，让世人知晓，供众生仰望。

　　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作家，她很开心。她喜欢那些文字。一字一句勾勒出独属于自己的世界，看着人们的悲欢离合，最终得到幸福。多好的经历，这是她的幸福，是她至高无上的信仰。

　　她有着天赋，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无论什么，总是过目不忘，未学先通。

　　她受到老师同学们的喜爱。她是班里永远的第一名，乐于助人，总会对着大家甜甜地笑。

　　她有着幸福的家庭。家人们尽己所能给了她最好的物质条件，比这个落后的小镇上绝大多数人的生活水平更好。

　　但这些都比不上文字带给她的满足。

　　或许也有事物能取代写作于她的地位，但那些事物不属于她。

　　十二岁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她已被噩梦缠身但尚未察觉，或者心知肚明，只是还不愿意承认。她已不再完整，但又是完整的。

　　十二岁的女孩儿笑得多开心。

　　“因为我幸福啊。

　　我不幸福吗？”

　　是的。你不该这么以为。

　　“你不幸福。”

　　你应该早点面对，再晚就来不及了。

　　“你……”

　　没来得及对十二岁的我说些什么，我就已经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小学毕业，步入初中。

　　.

　　她，过去的我，怀抱欣喜，走向一段灰暗无助的未来。

　　什么是温柔？那是什么感觉？温暖呢？幸福呢？

　　回顾自己仅剩的词汇，简单到学语的稚子都能会说会写的那些，仅剩的词汇。

　　可是，那些光明的、积极的一切……什么时候已经离我那么远了？能回忆起的，只剩下冰冷黏腻的那些，像是孤独、愤怒、贪婪……尽是人们厌恶的罪孽。

　　不，不是这些离我远去，而是我推开了我想要、我需要并渴求的一切。

　　我失去了被爱的能力。

　　依靠幻想去进行盲人摸象式的写作，写出来的自然都只是虚浮空假的东西。即使我把心挖出来，人们也无法从上面读到什么温度——这只是个徒具其形的空壳。

　　记忆中的词汇隐去，然后我推开门。走向过去，妄想抹去爱得凄惨的可怜人。

　　门的另一端不再是绝望，而是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