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83、第183章

　　小珠拉着杨卫远跑回内院的时，三长老黄苍平正脚步匆匆地追在顾青身后奔出来。

　　顾青站在廊下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黄苍平顿住脚步，胡子甩到脸上，眉毛也乱了半截，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地看顾青。

　　“三长老不必跟着我了。”顾青看着黄苍平的胡子，声色梳淡，“了无城内的事还得有人看着。”

　　黄苍平默了一瞬，抬手抹了把脸，随后深吸一口气，往后退开一步，朝顾青长揖：“君上放心。”

　　顾青盯着黄苍平看了片刻，点头“嗯”了一声，余光瞥见闻熠走过来，淡声道：“我跟二长老单独说几句话。”

　　黄苍平会意，直起身子，颇有些复杂地看闻熠一眼，朝不远处带着小珠走过来的杨卫远颔首使了个眼色。

　　杨卫远皱着眉头站定。

　　小珠往前跑了两步，胳膊突然被拉住，拽也拽不动，遂不怎么满意地仰头望杨卫远。

　　杨卫远绷着脸不为所动。

　　小珠瞪着他哼哼两声，扭头喊顾青：“娘——”
　　俨然一副委屈模样。

　　顾青朝他笑了笑：“娘跟舅舅还没说完话，你跟杨鹏程先到后院去玩一会儿。”

　　小珠眼巴巴地望顾青，半晌，垂丧着脑袋叹一口气：“好吧。”

　　待人散尽，隔着回廊栏杆，闻熠一身白衣站在院中，冷淡着脸看向顾青。

　　顾青靠在栏杆上，闭着眼睛默了好一阵。

　　两人之间隔了一丈的距离，谁都没有出声。

　　院内落了几缕阳光，照亮回廊四处散着的葱郁野草，明明是春日明媚之景，却无端的显出几分萧瑟。

　　“你去一趟仙界吧。”

　　顾青睁开眼，垂眸看着回廊下随风摇动的绿草：“凌水派那儿，可能会有能重新凝聚云叶神魂的术法。”

　　闻熠周身气息凝滞了一瞬，手中玉笛寸寸染色，捏在其上的骨节青筋毕露，看向顾青的眸底罕见的多了一层冷笑。

　　顾青伸手拨开快蔓延到腰际的杂草：“云叶的过往我不确定你知道多少，万年前神魔大战时，她以几身血肉为引凝聚了半颗洗神珠。那颗洗神珠曾被神族碎裂以图填补天堑，重新凝聚的半颗如今就在万重山。”

　　魔界万年前的境况闻熠应该知晓一二，商澜也好，云叶也罢，都是当年魔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魔族对这两人的过往应该有记载或者传闻，不用她多说。

　　顾青靠在廊柱上，抬头，仔仔细细地看着上方已恢复气朗云清的天。

　　如果说在九断山时她只是有个模糊的猜测，那从神魔战场出来，猜到这副身躯来历的时候，她就几乎可以确定了。

　　神影境中那些与裴清珩面容相似的众多孩童、会吸食血肉复刻人脸的花、能仿人功法拟人形容的千面蛊，还有这具承载了云叶神魂近五百年的王族躯壳……

　　六界之中的人或许想不到，但对于顾青来说，克隆、复制这样的词汇早在她葬身火海的多年前就已耳熟能详，其中应用也不乏诸多超前的猜测，由此类推——虚界的这些东西，应该不仅能随意变换形态复制他人，更能成为真正的躯壳，容纳六界中的神魂，甚至，足以抵御轮回界界面之力！

　　司旭之所以能寄居于不同的躯壳而存活万年，很可能是因为那些躯壳融合了虚界的东西！

　　这位能悄无声息改换商澜记忆的昊天神君，于神魂之术上的造诣只怕至今也无人能及，云叶这副重聚神魂的身躯，不出意外的话，或许是司旭的第一次尝试。以司旭的心机谋算，即便是在商澜眼皮子底下，也很难保证他不会在这副身躯上留手脚。

　　很难说云叶的神魂崩散有多少是因为轮回界界面之力，又有多少是因为司旭的手笔。

　　让闻熠去凌水派，既是为了云叶，也是为了她自己。

　　如今的昊天神君司旭，同样需要牵制商澜！

　　如果云叶有万分之一的生机，那她就是那万分之一。

　　但她并不适合此时出现在凌水派，魔族之中，只有闻熠最合适。

　　顾青抬手遮住被明亮光线晃花的眼睛，宽大衣袖落在脸颊上，很轻却又很真实的触感。

　　司旭的修为受了压制，大概是因为那些躯壳融合的虚界生灵资质并不算好。云叶这副身躯，黎黯想要，司旭也未必不想要。

　　半颗洗神珠，是她为自己争取的筹码，也是她为云叶留的后路。

　　闻熠的那声冷笑顾青听得分明，却并没打算解释，他大概是觉得她机关算尽，挨到此时与延崆撕破脸走投无路了才告知他可重聚云叶神魂，虚伪狡诈至极。

　　顾青只觉得有些可悲，替自己，也替云叶。

　　宁愿神魂溃散也要替魔族护住洗神珠的云叶，那个说着前尘往事纠缠无益，把儿女情长放在魔界之后此生也不愿再见商澜的云叶——她曾经喜欢的人，亲手灭杀了半数魔族，终成死敌，她这辈子珍视的人，对魔族没有半分顾念，杀伐冷漠。

　　生死与共，却未能同心同德。

　　最理解云叶的，竟然是她这个外来者，何其可悲？

　　而她这个外来者，若不借助这副身躯与生俱来的吞噬之力，甚至连修为都谈不上有，更遑论统御魔族。

　　看清了自己今时今日所处的境地，顾青心底一片澄明，思绪也前所未有的清晰，先前六界斑驳气息之所以能任她取用，除了云叶的暗中相助外，恐怕这副可吞噬万物生机的躯壳亦是关键。

　　没了云叶，她与这副身躯并不算完美契合，自然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运用这副躯壳与生俱来的天赋之力……或者说，即便是能，她也不会再轻易动用。

　　此时此刻，她唯一能信赖的，只有自己。

　　躯壳不是她的，没关系，她还有神魂。

　　阳光隔着淡青色衣袖浸入脸颊，带起一丝灼烫。

　　顾青闭眼感受着拂过脸颊的微风，缓缓出声：“凌水派掌门裴渊之子裴清珩，乃万年前神族三大神君中的昊天神君司旭，擅神魂类术法，且心机谋略远在仙界众人之上，凌水派恐怕已在其掌控之中。他身边另一人，外门弟子李玉言，应该还没死，此人有可能是战天神君苍硕，要么是本人，要么是动用神族转生术种下神念的继承人。这两人入九断山是想寻洗神珠破开商澜的封印，打开神界。”

　　院内风消声歇，顾青撤开衣袖，抬眼看向闻熠。

　　“司旭跟苍硕对商澜不会言听计从，对神魔战场上的东西也有忌惮。你用什么方法我不管，暗中探查也好，直接交换也罢，但凝聚神魂跟祭炼躯壳的术法必须完整，如果你从仙界回来时我还活着，那就拿术法来换——”

　　顾青身影浸在光线中，目之所及，尽是炙热的火苗，汹涌窜动，铺天盖地，仿佛回到浮云宫密室那一日，在她睁开眼前，灼得浑身骨髓都在疼痛，声音却依旧平淡：“这副身躯，或者——半颗洗神珠。”

　　·

　　后院空屋中，门扉半掩。

　　宴凌半靠在摇椅上，手指扣着桌面，意兴阑珊地笑：“活了上万年，就那么点儿心思谋算，还要被个小丫头当面揭破，着实让人有些汗颜。你说是吧，大长老？”

　　说话间，指尖红梅花绽放后又眨眼凋零，眉目深浓的男子随意拨动着红梅花瓣，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穿着幽冷黑袍的高大身影自阴影中踏出，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宴凌，片刻后，移目望向内院拱门外的回廊，沉声开口：“红梅只能留在魔界。”

　　宴凌顿住手指，挥袖抚开落了半桌的红梅花瓣，掀起眼帘看向延崆，眸底笑意缓缓溢出：“不如，再做个交易？”

　　话音落下，眼底笑意却蓦地一滞，满桌红梅花瓣赫然消弭。

　　下一瞬，殷红身影已出现在顾青与闻熠所在之地，红衣广袖从顾青眼前拂过，无声无息拍散了顾青神魂中涌动的火海，看向顾青的眸底也带了几分无奈：“青青何必如此？”

　　大长老延崆一步踏出内院，站在回廊边上，眉目沉冷地看着顾青。

　　她这是自掘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