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51、共鸣 看见

　　吸血？
　　顾青视线停在隐隐浮动的红痕上，顿了一瞬，抬目看向远处。

　　无数斑驳的光点在眼前绽放，从红雾中溢出，绕着她飞舞而来，在身边悠然流淌。
　　心念转动，光点轻轻地跳跃起来，似顽皮又听话的孩童。

　　收了视线，顾青冷声开口：“你确定这东西在吸血？”

　　老头瞪眼：“确定！肯定！必然是！我头子再不济也不会看错！”
　　这东西隐蔽是极隐蔽，竟能穿透红绳凝成的护身结界，但架不住它吸的生机太浓郁了，血液被吸附时，生机溢散，隔着皮层，很淡，可若存了心辨认，他老头子怎么可能认错！

　　“我知道了。”顾青声色冷静，“能取出来吗？”

　　老头褶皱的脸皮狠狠一跳，啊了一声，看傻子似的看顾青，舌头哆嗦着，差点儿无言以对：“这是地炎蛊！钻进去容易，要弄出来，那非得在你身上开条口子才行，破了口，让那些——”

　　抬着胳膊，郁闷又忿恨地指向结界外顷刻已蔓延滋生的奇花异草，老头气得心气哽塞，手指往外划拉一圈，咬牙切齿地提醒，“虫啊草啊的吸了生机，那不是自找死？”

　　老头一面说一面愤恨跺脚，树根跟着跳了又跳。
　　先前在那蛊虫设的结界里，那么点儿小口子渗出的血迹都引得树根狂动，若是直接划拉一刀，那不得满地震动？
　　助长了敌人，他们还逃不逃命了？

　　顾青心平气和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老头，淡声接话：“你不能吸？”

　　老头胳膊瞬间僵在半空中，愕然瞪眼，盯着顾青，虚影上的胡子都差点儿被扯出了皮。
　　“吸什么吸？”

　　回过神来，老头极其恼怒扯胡子，吹胡瞪眼斜看顾青，胳膊啪的一下往地面拍去，就差直接捶地了，显然气得不轻。
　　都说了，她要是少根头发，人家就得削他一层皮。
　　他要是敢吸她血，回头就得没了命！
　　他吸什么呀吸？

　　若不是四面受困情况急迫，老头差点儿怀疑这两人是故意合起伙来给他挖坑！

　　“左侧方，百里之外，有别的人在。”
　　在老头气闷瞪眼的质问中，顾青转头看向侧方，声音平静无波，合着寒凉的夜风，直接灌入老头神魂之中，震得他戛然失声。

　　“或者说——”
　　顾青伸手擦过已明显粗了一分的灼痕，笑了下，低头朝老者道，“也不一定是人。”

　　老头半张着嘴巴，一口气倒吸回去，虚影挨着树根，颤巍巍地摸了下皴裂的树皮，心惊胆战地张了张口，声音都有些不稳了：“不止一个王族？”
　　话音刚落，又猛然醒过神来，顺着顾青方才的视线赶紧往侧方瞥了一眼，神魂抖动的同时又生出纳罕。
　　他怎么没察觉到？

　　“不用看了，他隐匿了气息。”顾青一句话解了老头的疑惑，抬起手腕，清声道，“划吧，把蛊虫取出来。”
　　会悄无声息吸她血的蛊虫，极大可能，不是黎黯放的，而是……暗中隐着的那位。
　　相比于这只来历不明的蛊虫，顾青觉得，或许红雾中催生的那些引气草还更让人亲切些。

　　老头盯着顾青伸到面前的手腕，哽了哽，迟疑又怀疑地瞄顾青一眼，于神魂中天人交战，挣扎不定。
　　这地炎蛊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是不能让它一直留在她身体里吸食生机。
　　是她自己让他划的，还让他吸食生机，那什么，事急从权，这不能怪他吧？
　　不吸多浪费呀！
　　他这也是逼不得已！

　　半晌，老头深吸一口气，心一横，虚影伸出胳膊，布满褶子的手颤颤巍巍地往顾青手腕上靠过去。

　　“你手抖什么？”顾青瞥他一眼，“好歹也是神树，取只蛊虫而已，镇定点儿。”

　　老头抖着胡子忿懑又无语地瞪顾青一眼，不想跟她争论，再吸一口气，虚影之外，缩小的树根上灰绿色的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芽孢瞬间长成手的形状，合在虚影中一起伸出。

　　干枯手指捏住了顾青手腕。

　　“地炎蛊拿东西收好，尽量锁住生机。”
　　顾青的面容隐在夜色中，似与无边无际蔓延的红雾融为了一体，眼里映着微光，分外清透。

　　“还用你说？”
　　老者撇着嘴角哼哼一声，搭在顾青手腕上枯柴般的手指抬了两下，再抬起时指节顷刻化作利刺，枯皮漫出结界，幽光转瞬没入皮层之下。

　　蠕动的灼痕瞬间似被扼住了要害一般，在皮层底下疯狂颤动收缩。

　　顾青神情淡然地看着刺入手腕的树枝，视线移开，目视红雾起伏之处。

　　空气中无数斑驳的光点丝毫不受阻隔地冲破红雾，须臾流淌而至，沿着顾青的衣袂绕动成无形的结界，缓缓勾勒出神魔战场的缩影。

　　老头虚影顿时一僵，下意识想转头看顾青，手指不可抑制地颤了颤，又极快稳住，吐了口气，压下神魂震动，僵着脖子，沉下脸，面上褶皱一动不动，紧紧盯着疯狂缩动的地炎蛊。

　　化为利刺的指节往皮层之内进得更深了一寸。
　　地炎蛊两端拼命往远处挣扎延伸，奈何正中被利枝压着，无论怎么发狂疯长都挣脱不得，最后瑟缩了两下，拉长的身躯倏而收拢，汇聚在尖利根刺刺入的地方，被顷刻扯出皮层。

　　根刺穿透蛊虫，连着鲜红的血迹一起拔出。
　　离开皮层的刹那，一道极细的微光在顾青手腕上一闪而过，勉强封住了伤口浸出的血色。

　　斑驳光点混聚成的结界亦在微光浮动的刹那崩散。

　　根刺化为灰芽，眨眼缩回树根之上，连带着地炎蛊也一并被皲裂的树皮裹住，瞬间没了踪迹。
　　殷红血迹在芽孢上一隐而没，肉眼可见的绿意自芽上透出。

　　老头松了口气，撤回虚影，胡子抬了抬，看了眼树根上已长了一节的绿芽，又瞧了瞧顾青手腕上的结界，捋着胡子，颇有几分得意地点头。

　　谁知头刚点到一半，眼前赫然一花，再定睛时，便见顾青俯下身，一手贴在了焦黑的地面上。
　　老头脸上的得意瞬间飞散。

　　顾青手掌之下，一缕泛着幽光的枝叶自漆黑的焦土中冒出，肉眼可见地拔出枝叶，摇曳伸展。
　　仿佛接收到某种信号一般，一株接一株的引气草冲出地面。
　　须臾之间，神韵满成的结界内外，引气草的幽光仿若干燥旷野中引燃的火苗一般，以燎原之势蔓延成片，顷刻延至百里。

　　老头吞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盯着顾青，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莫名其妙中又夹杂着说不出来的心惊畏惧，胡子颤抖着闭上了嘴。

　　触着顾青掌心的引气草呼吸之间已拔至半人高，摇曳的草叶依在顾青手上，轻轻婆娑着。
　　被术法锁住的伤口之下，凝固的血迹仿佛化成了气丝，一点一点儿，微不可见地渗出，被裹在手上的枝叶顷刻吸入。

　　顾青站起来，面容在夜色幽光中显得分外清冷，抬手，虚握五指。

　　半空中气息倏然凝固。
　　风声戛然而停。

　　扬手落下，凝滞的气流赫然荡开。
　　虚空中一声极其清亮的，仿若长鞭破空的声音啪地响彻云霄。

　　百里之外，以顾青站立之地为中心，长鞭震空，红雾轰然溃散。

　　与此同时，蔓延滋生的无数奇花异草悄无声息地停止了生长，轻柔蔓动的花瓣与枝叶纷纷脱落，坠入空中，化成利刃，如暗箭一般朝浓雾笼罩的中心飞射而去。

　　以血气生机引出引气草，借助连绵如海的草叶共鸣，那些斑驳跃动的气息，她也可短暂调用。
　　勉力而成的乾坤界，用来杀敌或许差了些火候，但震慑已足够。

　　隐在雾气中的人神色倏而一凌，隔着重重障物，深深地看了眼顾青，身形向外偏斜，躲开了震慑而落的长鞭。
　　下一瞬，人影往后，一步没入红雾，身形转瞬退出数百里之外。

　　那气息……是君上！
　　密林之外，杨卫远豁然转头，看着震荡不止的树林中心，神色更沉了几分，自袖中摸出一道符文，抬手往外放出。

　　符文升空，一闪而没。
　　与此同时，几道符牌自其手中落下，顷刻没入地脉，不见了踪迹。

　　符阵布好，杨卫远神情冷肃，紧了紧剑柄，转身，蹬地涉空，重新没入了浓雾滚滚的密林之中。

　　层层巨树围拢的中心，神识之中，隐在浓雾中的“人”已远去，顾青闭了闭眼。

　　耳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低语，模糊的，轻柔的，像试探一般在神识边缘飘荡，仿佛近在眼前，又仿佛隔了很远。

　　眼前光韵忽明忽暗，让她有些看不真切。
　　大概是精疲力竭了。

　　神树老头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看着手腕上缓缓浸出血迹的伤口，顾青自嘲地笑了笑，伸出抚开依旧绕着自己的引气草。
　　若是那人回来，她应该也用不了乾坤界了。

　　草叶贴着她掌心不舍似的颤了颤。
　　叶脉伸展，轻轻附在了顾青伤口之上。

　　忽远忽近地低喃声突然震透耳畔，四面八方嘈杂的声音如潮水一般袭扰着神魂。

　　顾青神情微怔。

　　低喃声浸入脑海的刹那便已远去，眼前景物赫然旋转，身体在急剧坠落，仿佛穿透了千百万丈的深渊。

　　光亮远去，幽冷漆黑的视界淹没了双眼。

　　仿佛过了许久，无边无垠的沉黑中，一缕亮光刺破黑暗。
　　再其后，光晕放开，刺目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消融了漆黑。

　　目之所及，满目皆是白色的飞花。

　　她看见了一棵树。

　　树下静坐着一道人影。
　　白衣在风中轻摇。

　　满头银发垂至地面，背影孤寂冷沉，透着慑人心目的凌寒。
　　宛如常年屹立茫茫冰川的雪山。

　　顾青顿住了视线。

　　目光触及对方背影的刹那，漫天飞舞的百花破碎，她仿佛又看见了神魔战场上恣意生长的奇花异草。
　　光澜斑驳，晃得人眼花。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神魔战场中心，交织的身影猝然分开。
　　两人身形皆顿了顿，随后泠然色变，身形瞬间闪没。

　　密林中，顾青手腕上的血液蜿蜒透出，没入引气草伸展的草叶。
　　血迹转瞬隐没，草叶赫然亮起了比先前更耀目的幽光。
　　须臾之间，迷离的幽光似风一般往远处蔓延而去，照亮了整片神魔战场。

　　顾青神识之中，裂开的画面似镜面一般缓缓合拢。
　　一半是茫茫白花中静坐的人影，一半是神魔战场上摇曳的花草。

　　满目破碎的异景中，顾青看清了那人的脸。

　　他正对着她，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顾青神思恍惚。

　　透过浩渺无垠的界面，身边一切轰然褪去，耳边交杂的声音瞬间冲破涌荡，响彻神魂，却又在须臾间沉寂。

　　天地色变，沧海桑田，万物轮换，历经了千万次的生死枯荣，寂静深空中，银发垂面的人看着她，仿佛瞬间穿透了神魂。

　　那双眼睛，空洞冰冷，幽暗沉寒，仿若无尽天穹中的深渊。

　　那是——商澜。

　　继任御天神君，神族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