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47、渊源 从何而来

　　夕阳沉落，暖黄的微光缓缓冷下来，天际逐渐暗淡。

　　自胭雾林中走出来，踏入红雾之中，顾青眼前的事物便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起来，腕上红绳微微发烫，似乎在提醒什么。

　　顾青并未停下脚步，抬手覆上红绳，压下有些躁动不安的神韵。
　　在她身侧，黎黯的背影笼罩在沉浓的迷雾中，仿佛已与红雾融为一体，白衣没入绯红，只看得清面容。

　　红雾氤氲，亦步亦趋地绕着两人身后翻卷。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最后一丝光线消弭，夜幕降临，顾青彻底看不清了。
　　没有修为，哪怕有神韵生成的红绳与神树老头在，她也只是个凡人。

　　停下脚步，顾青转头望向黎黯，红雾中，隐约看得见对方的轮廓。
　　黎黯似乎正看着她，她甚至能听见他低缓的笑声。

　　“我看不见了。”黑暗中，顾青声音平静出声，默了一瞬，又问，“你会压制术法？”
　　红雾再次弥漫的时候，她视线并未受阻隔，应当是宴凌在红绳上施了术法。
　　但此时，她离黎黯太近了，普通术法已然失效。

　　顾青不确定是黎黯刻意为之还是神魔战场的特性。
　　那个林无渊提过，夜里的神魔战场，尤其诡异，不可深入。

　　随着顾青的问话，雾气似乎在翻动，有细小的轻风擦着顾青脸颊抚过。

　　顾青站着没动。

　　下一瞬，耳畔气息震颤，眼前赫然明亮起来，沉沉夜色仿佛被无形的光韵驱开，瞬间消弭在视界边缘。

　　顾青的视线落在黎黯脸上，他垂眸看着她，满目温和，嘴角上扬，笑意莹然，仿佛浸了层朦胧的色彩一般，让人看得心晃。

　　平静地移开目光，顾青看向骤然亮起来的地面。

　　不同于先前走过的密林，此刻，他们站立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极为广阔，但地势并不平坦，有些崎岖，沟壑与断山错落纵横。
　　夜色下，冷风翻涌，处处都透着苍凉沉寂。
　　确实是她在云叶记忆中看过的神魔战场！

　　那些沟壑与断山，都是当年大战的痕迹。
　　历经万年，风吹日晒，沙雨侵蚀，肆虐的神魔之气已逐渐淡去，留下的，是让人心惊的厚重残败。

　　除此之外，她仍旧察觉不出丝毫气息的波动。
　　那些曾经调用自如的气息在她眼里捕捉不到任何痕迹。

　　神魔战场，并没有让她恢复修为感知。

　　意料之中的结果，顾青叹了口气，视线往外，一直延伸到蔓延的山丘处。

　　触及山丘根部，顾青顿住目光，有些怔愣。

　　连成一线的山丘底处，一缕缕微光迎风浮动，在四面瘢痕累累冷寂如霜的地脉上显得极为突兀。

　　“引气草。”黎黯顺着顾青的视线看过去，眼里笑意微漾，轻声替她解惑，“那儿才是大战的中心。”

　　寸草不生的神魔战场，却生出了别处的引气草么？
　　顾青定了定神，抬脚往前。

　　黎黯跟在她身后，缓步前行，目光落在顾青侧脸，专注而柔和。

　　也不过三五步的功夫，看着极远的地方瞬间已至眼前。
　　丝丝缕缕的微光赫然连成了片，铺天盖地延展，仿佛无穷无尽，光线一直浸入天际之外。

　　顾青望着接天的草海，轻轻吸了口气，俯身而下，伸手，触碰摇动的草叶。

　　带着微微凉意、似渗透神魂的清澈气流瞬间接入脑海，像是寂静无波的水面上突然拂过的清风，漾起涟漪阵阵，让人的神魂也跟着轻轻摇曳，心神荡漾。
　　神魂骤然变轻，像是已乘风而起，飘荡在辽阔天地之间，自由翱翔，与天地同呼吸。
　　四面八方的景致也仿佛突然换了副色彩，变得浓烈拥挤，耀人眼目。

　　仅是片刻的触碰，顾青便收了手。

　　贯透神魂的清澈瞬间如潮水般退却，斑驳景致从眼前轰然退去，仿佛失色的古画。
　　感知恢复如常，一如既往地察觉不出半分魔气的波动。

　　这副身躯，跟这些草，是产生了共鸣吗？
　　别的界域的草……

　　惆怅地叹了口气，顾青直起身子，偏头问黎黯：“这草是从你们那儿来的吗？”

　　黎黯含笑颔首，伸手，在顾青眼前摊开，掌心之上，几株散发着荧光的引气草微微浮动。
　　“看样子，他们也很喜欢你。”

　　“他们？”
　　顾青诧异地挑眉，话音落下，自己先怔了一瞬，心底猛地划过一道亮光，伸手拂过引气草的叶脉，垂着眼帘看着手指下散开的微光，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先前还见过一种花，花盘如斗，可生出人脸，种子也能寄生血肉之中，无声无息汲人生机。”

　　顿住声音，顾青移开手指，叶脉上的光韵霎时合拢，随后又重新流淌。
　　她抬眼看向黎黯，认真问道，“你们那儿，是不是很多东西都会夺取生机、吞噬血肉？”

　　黎黯合拢掌心，原本散发着微光的引气草悄然泯灭，叶脉瞬间干涸，其后转瞬成烟，消失了踪迹。
　　他低头注视着顾青，眉间沁着柔润，缓缓地问：“这儿的人，不也如此吗？”

　　四目相对，黎黯莞尔轻笑，抬手抚着顾青被风吹开的发丝，轻声解释，“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

　　顾青讶然失语，定定看着他。
　　这话，其实也没说错。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生死面前，无关善恶。

　　她不能用自己固有的标准去评判另一个空间的生灵。

　　不止黎黯他们，六界诸人谁有不是如此呢？

　　与天地相争，夺机运造化。

　　只是六界众人汲取的是天地自生自孕的气息，若非剑走偏锋之辈，寻常人也不必夺他人性命。
　　但对黎黯等人而言，吞噬寄生，大概才是进化之道。

　　这是不同界域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

　　界面相隔，尚且相安无事。
　　一旦打破界域，便不能求同存异，只能你死我活！

　　在六界之内，不管是对神族还是魔族而言，黎黯他们都占据了太大的优势。

　　无言对视片刻，顾青缓了口气，清声开口：“你之前说，我身上有你们的气息，是因为这副身躯是从你们那儿来的吗？”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顾青自嘲地笑，“这副身躯，也汲取了很多人的生机？”

　　黎黯温柔地看着她，沉默未语，抚着她发丝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收拢手指，滞了片刻，仿佛要拂过顾青眉眼。
　　修长指尖落下前，似是顾忌着顾青感受一般，又硬生生收了回去，缓缓垂在身畔。

　　没有答案，已是答案。
　　顾青闭了闭眼，不知从何而起的荒谬感在心底漫开，无边无际，捁住人的心脉，压得人透不过气。

　　商澜，是疯了吗？

　　若果真如此，那她这副身躯，就是踩着无数生灵的血肉垒上来的。
　　不管是六界诸人，还是……别的界域的生灵……

　　这双干净白皙的手，早已浸满血色。
　　白骨累累，血迹斑斑。

　　她该庆幸云叶如今已不在。
　　若云叶知道自己的身躯从何而来，或许就不会再走进万重山。

　　凡体肉胎，万千生灵，没有人愿意背负如此深孽。

　　顾青笑得有些怅然。

　　原来她从头到尾，从躯体到神魂，都不算六界中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