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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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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寒水夜里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他还在想方才上官叶说的话。
上官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穆寒水足足愣了半晌。
他问上官叶,“此话何意。”
上官叶的手指轻轻捏着他红透的耳垂,哑声道:“你当真不明白是何意。”
穆寒水慌乱的不敢直视上官叶的眼睛,干脆憋了口气,把自己藏进了水里。
最后还是上官叶硬将人给捞了出来,活像一只落水小狗。
上官叶叶给穆寒水擦头发的时,穆寒水提了一口气,抬头问他:“阿叶,你这样,我会觉得,你是故意为之。”
“你是不是在勾引我?”他憋了一下,脱口而出。
话一出来穆寒水便后悔了,这‘勾引’二字,多多少少有些坏气氛。
果然,上官叶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胡乱揉了几下,便丢下帕子气冲冲的出去了。
穆寒水缩着脖子,扯过被子悄悄躺下。
中途上官叶进来,手上端着一碗姜汤。
他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穆寒水拗不过,端起碗灌了下去。
也不知切了多少姜煮的,辣死了。
穆寒水放下碗,立刻背过身睡下,他也不确定,到底是自己醉酒糊涂了,还是上官叶脑子坏了。
按说上官叶下寒水峰时不告而别在前,应当是想离他越远越好,可这短短半月,再见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穆寒水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上官叶竟也学会了那些……招人的路数。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穆寒水手摸到胸口处,暗道:“不是吧,别这么没出息行不行!又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姑娘和男人,怎么才这阵势,心就跳的这么快。”
见上官叶还不走,穆寒水干脆挥手散下床幔,倨傲的说道:“还不出去,我要睡觉了。”
他又一次忘了,上官叶早已不是他的下属,三年前便不是了。
身后的人久久未动,穆寒水如芒在背,只无济于事的往上扯被子,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上官叶突然出声:“为什么不想再找那个孩子?为何弃我?”
“……”
穆寒水一惊。
好半天才扭头问道:“弃你?你说那次擂台,我出手伤你?我……我在山上解释过……”
上官叶叶道:“不是。”
穆寒水:“那是什么时候?”
穆寒水心想:“难道自己记性差到这个地步,竟不记得何时弃过阿叶。”
“离修山。”上官叶道。
穆寒水撇撇嘴:“离修山,当时你醒后不是自行下山了吗?我们都不曾见面,我如何弃你?”
上官叶的声音轻飘飘的:“你遣了人来,说‘请上官少主尽早离去,自此不必再见。”
“……什么?”穆寒水翻身坐起。
上官叶站在床边,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似乎没有开口回话的打算。
僵持了半晌,穆寒水掀掉被子,坐到床沿上。
怪不得之前上官叶一见他便立刻要走,他随口一句话,上官叶也会多心,以为是自己在赶他走。
穆寒水心头一阵难受,嘴唇动了动,却在看向上官叶那张冷峻的脸时,不知道话该从何说起。
说那话并非是他所说,还是说为了给他这个仇人之子求情,他带伤在药阁前跪了三天三夜,还是说娘亲答应救他,是自己甘愿终身受困后山祠堂所换。
那些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娘亲也不在了,他说不出口了。
“对不起。”穆寒水声音有些发涩。
上官叶呼吸一滞。
穆寒水道:“……对不起”
上官叶僵直着背,听到穆寒水说对不起,气的收紧了拳头。
“我何曾,要你的一句对不起。”他冷声道。
“……”穆寒水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便在这一瞬间,上官叶起身头也不回的往外去了。
穆寒水似乎听见了屋外雪花落地的声音。
或许,上官叶只是要他一句解释,听见他亲口说,当年给他传话的人并非自己所遣。
可不是他遣去的,便只能是母亲,他一点儿也不想再提起与母亲有关的旧事。
无论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那些暗无天日的年少岁月,不管什么原因,他都不想再去重新回忆一遍。
不过这次,上官叶虽生气,却没有像寒水峰时那样离开。
穆寒水还能听到廊下轻浅的呼吸声。
游历江湖的那两年,便是这样的呼吸声,不近不远的陪着他,日复一日。
其实如今与穆寒水而言,偌大的江湖,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去西域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眼下,的确还有一事困着他。
穆寒水也不能立刻跟上官叶走。
第二日晨起,窗下又躺着一封信笺,纸上散着清幽的香气。
这已经是第七封了。
自下寒水峰,一路行至长安,中间总断断续续收到这样的书信。
穆寒水拆开,和前面的每一封一样,字迹,称谓,落款。
“小穆吾弟……”
穆寒水念着这四个字,眼前浮现出莫轻雨透如朗月的面孔。之前他雪夜带酒上寒水峰,眼里却不似从前光亮了。
还有行事怪异的青蝉,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如今莫轻雨一连修书七封,邀他务必前往百花谷,且越快越好。
说到底,穆寒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莫轻雨。
两人既已和解,莫轻雨还是他的大哥,他无法置之不理。
打定了主意,穆寒水便想着跟上官叶说一声,等他去一趟南诏回来,就立刻跟他回铁骑门。
院中剑气四溢,穆寒水打开窗,见上官叶在院中练剑,手中正是清欢。
他凑出去,靠在廊柱上,刚喊了声:“阿叶……”
便被急急赶来的明廷打断,他眉头紧皱,上前:“启禀门主!”
上官叶没有收剑,只问道:“何事?”
明廷往穆寒水这边扫了一眼,似是有些为难,上官叶声线一沉:“说。”
明廷语气有些烦躁,“弟子传信,门中有变,请门主速回。”
上官叶收了剑,眉间微隆,问道:“是何变故。”
明廷:“信中道,近来门中怪事频发,常有罕见怪虫在夜间出没,弟子们不防,被它咬过之后,第二日便状如痴傻,查不出来是何害虫,一直无法解毒。”
上官叶脸上也露出担忧之色,他收剑入鞘。
“回暮苍之巅。”
“是。”
上官叶大步走进房间,换下练剑的单衣,动作极快。
他知道穆寒水就在身后,便问:“你想好了么,想好了,我带你走。”
穆寒水上前几步,转到他面前,认真道:“我眼下,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你且回去,我此间事了,便去铁骑门找你。”
上官叶脸上划过一丝破碎的悲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一边摇头一边后退两步。
“够了。”他说:“三年前便是如此,我一睁开眼睛,此后数年,都不曾再见你。有时候我想,宁愿自己没有醒来,哪怕是叫穆伯母剜心而死,也好过睁眼之后寻不见你。如今你轻飘飘说着这些话,没人比我更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够了,我不会再勉强你。”
上官叶最后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再给穆寒水。
敞开的房门灌进来霜雪之气,穆寒水摸着自己的肚子,这里面明明装满了要对上官叶说的话。
可他却一句也吐不出来,就这样再一次眼睁睁的,看着上官叶从他面前离开。
穆寒水甚至有些自嘲,这些年,他说出口的话总是不知真假,对待任何事也漫不经心。
想来上官叶定是对穆寒水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忍耐到了极致。
所以当穆寒水说出这些话的时,上官叶才会觉得,他根本就不重视回铁骑门一事,觉得穆寒水又在骗他。
上官叶走后,穆寒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攸宁,他替穆寒水打理鬓角的时候,摸到他脸上的胡茬都已经有些扎手了。
从前穆寒水最在意他这张脸,何时有过这等狼狈之态。
“公子若是心里想着上官公子,我可以陪你去找他。”攸宁小声道。
穆寒水摇摇头,说道:“陪我去南诏吧。”
攸宁没有出过长安,他不知道穆寒水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在图上看过,南诏距西域相隔千万里。
公子此一去,岂非离上官公子越来越远。
这天夜里,攸宁把穆寒水的酒换成了胡姬酒肆的烧刀子。
穆寒水睡的很沉,攸宁偷偷拿了他的印信,在提前写好的信笺上滴蜡,盖上印信封缄。
攸宁的字是穆寒水手把手所教,却没想到派上用场,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攸宁找到岁枯,嘱咐道:“这是公子往铁骑门上官公子处的书信,公子吩咐你连夜叫人送去,路上不得耽搁。”
为了尽可能的不被拆穿,攸宁强装着镇定,对着岁枯那张冷漠的脸,一口气说完了这么多话。
岁枯接过信,在封口处端详了片刻,方才将信收进怀中。
见攸宁还在,便问:“还有事?”
攸宁悄悄提了口气,说道:“公子性子别扭,写信一事,我们知道便可,最好不要在他面前刻意问起,否则……”
“我知道。”岁枯打断他的话。
攸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手心后背全是汗,怕穆寒水醒来找他,又忐忑不安的溜回了房间。
翌日清晨,穆寒水收到弟子的飞鸽传书,上官叶已经平安抵达门中。
他也将自己打扮了一番,出发去南诏。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大地生绿的古道上四匹骏马悠悠前行。
风拂过面庞,交缠着懒洋洋的日光,很是惬意。
穆寒水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剩一半不到了,干脆仰头又咕咚咕咚的灌了两口。
连翘笑他:“这方圆几十里可不像是有镇子的,公子喝完可就没了。”
穆寒水胳膊撑在马儿的脖颈处,懒懒的半趴着,笑道:“没了就去农家蹭,好言好语的讨要,他们看我生的好看,定会心软。”
攸宁一直跟在穆寒水身侧,这是他第一次跟着穆寒水出门,跟他一块儿看这人间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