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火腿不是腿

22、第 22 章

　　穆寒水再醒来已是半月后。

　　床边的纱幔遮着照进来的日光，窗口有细微的风铃声。

　　门开了，透进来的太阳光里突然跳起数不清的尘粒。

　　连翘轻手轻脚的进来，将汤药搁在床头，坐在榻边用衣袖将嘴上的口脂认真的擦干净。

　　穆寒水也没睁眼，想看看这小家伙要做什么，一会儿出声吓她一吓。

　　谁承想……

　　连翘居然端起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穆寒水还未来得及做反应，连翘那张圆鼓鼓的脸便朝他凑了过来。

　　穆寒水一急，半个身子连忙往床内滚，飞快的避开连翘贴上来的脸——准确的来说，是嘴。

　　连翘也是没有料到穆寒水会突然醒来，一时间又惊又喜，这样一激，口中的汤药便尽数喷了出来……

　　接着伏在床边猛烈的咳嗽，倒是给呛着了。

　　穆寒水又坐过去给人家顺背。

　　可怜他雪白的中衣承接了那一口汤药，简直不忍直视。

　　“小连翘，你就是这样子伺候我的。”穆寒水嫌弃的揪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裳。

　　“不是不是……”连翘赶紧爬起来，手在穆寒水脸上身上到处捏到处摸，确认人是真醒了，才敢高兴坏了，“不是，连翘每日都盼着公子醒来，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公子你好了，嘿嘿……”

　　连翘抱着穆寒水不撒手，穆寒水好容易腾出一只胳膊将人搂住，低声道：“吓坏了吧，小家伙。”

　　“嗯，公子吐了好多血，后背上好长两条疤……”

　　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穆寒水揉揉她的脑袋，笑道：“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还哭上了，有疤便有呗，那鞭子幸好不是打在你身上。”

　　连翘才记起还有正事，松开胳膊起来，拿过药碗让穆寒水喝药。

　　穆寒水瞥了一眼那黑乎乎的东西，眼睛东瞧瞧西看看，就是不理连翘。

　　“我就知道公子醒来定是这副模样，得亏不省人事躺了半个月，不然醒着的话定不肯吃药，伤也不知要拖到几时才好。”连翘抽着鼻子数落穆寒水。

　　为了岔开话，穆寒水眨眨眼，忽然道：“方才我清醒之际，你正凑上前来，打算对我做什么？”

　　没想到连翘根本就没有被他问住，倒是气呼呼的：“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喂药了，公子自己又不能喝，这半月来的药，每一碗都是我一口一口喂给你的，不然谁还管你，哼！”

　　吼完半晌，连翘也不见穆寒水回怼她，耐不住回过头看，却见穆寒水直直的看着自己。

　　穆寒水扯着还有些苍白的嘴唇笑了笑，柔声道：“傻丫头，难为你了。”

　　转而掐了一把连翘圆乎乎的脸蛋，不正经道：“不过，你可知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占了我大半个月的便宜，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连翘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活像壮士断腕，举着手掌发誓：“公子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定不会坏公子名声，耽误公子娶少夫人。”

　　穆寒水憋着笑，越听越离谱。

　　“你这死丫头脑子里装的什么？”说着敲了一下她的头，“同你说笑呢，我是男人，怎会在意这些，倒是你。”

　　岂料连翘道：“若是如此，公子就更不用担心了，我从未想过嫁人，才不会在意这些。我要一辈子都守着公子，不离开公子半步。”

　　话说至此，穆寒水突然收回手，低头轻声道：“说什么胡话，一辈子可长的很……”

　　“罢了。”他撑着床坐起，问道：“你方才说，我睡了半月，那这是何处？”

　　“浔阳。”连翘回道，“那日公子晕倒，夫人……夫人让人将您送下山，我求了夫人来伺候公子，路上听闻浔阳有位神医，便带公子来了此处。”

　　穆寒水笑道：“你不就是小神医嘛，还找什么别的神医。”

　　“我不放心。”连翘低下头，小声道：“那日夫人生气，下手那般重，我不放心自己的医术。”

　　两人说起这件事的原委，夫人为什么生气，穆寒水又为什么受的伤。

　　连翘感觉不对，抬起头目光移到穆寒水脸上，顿时噤了声。

　　穆寒水垂着眼，安安静静的，与方才跟她嬉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带上山的人呢，这半月，你可有他的消息。”穆寒水问。

　　连翘手上的碗晃了一下，穆寒水瞥了眼，依旧垂着眼，道：“放下回话。”

　　连翘未动。

　　“我说放下回话。”穆寒水抬眸紧紧盯着连翘。

　　穆寒水语气变冷，连翘忙搁下汤药，退开半步在床边跪下。

　　“公子恕罪，那个人他……他下山了。”声音细若蚊蝇。

　　下山……

　　总算活着。

　　活着便好。

　　半晌，穆寒水问：“他的伤？”

　　“是，我偷偷打听的消息，他活着，夫人给他治了伤，七日前伤愈，四日前夜里下的山。”连翘垂着头。

　　穆寒水靠回软枕上，阖着眼睛，问：“七日前便伤愈，为何四日前日才离去，这中间几日，他在做什么？”

　　“不……不知。”

　　“那他可曾，留什么话。”问这话的时候，穆寒水掩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着，手臂隐隐颤抖。

　　连翘的头几乎磕到了地上，她一字字回道：“公子恕罪。”

　　屋里安静了许久，穆寒水突然嗤笑了一声。

　　也对，早该料到才是。

　　连翘还跪在地上，穆寒水知道没有理由迁怒于她，可就是觉得喉咙处有些难受，有什么东西想破出偏又出不来。

　　屋外起了风，窗口的风铃琳琳而响，穆寒水闭上的眸子再睁开，眼底恢复一片寂静。

　　他撑着胳膊移到床边弯腰穿靴，连翘忙接过穿好，却始终不敢抬头。

　　穆寒水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这不关你的事。”

　　连翘轻轻地伏在穆寒水膝上，嘟囔道：“可是公子生气了。”

　　穆寒水摇头。

　　“从我求夫人救他的那一刻起，便已料想到了结果，再说留不留音讯又能如何，都不会再见了。”

　　一旁的汤药已经有些凉了，穆寒水伸手抓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连翘本想说药凉了要再去煎，瞧着也来不及了。

　　“帮我更衣吧，既然没死，夫人交代的事，还得我去做。”穆寒水说。

　　穆寒水依旧胜雪白衣，腰间未佩玉，没有束冠，头发顺散着，只系了一条素色发带，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连翘倒觉得，她的公子更好看了。

　　久未见日光，踏出房门的时候穆寒水下意识的挡了下眼睛。

　　这一觉睡的像是过去了好多年。

　　连翘问道：“公子，我们去哪儿。”

　　晨光懒洋洋的洒在穆寒水的身上，他开口道：“扬州，花家。”

　　就在整个扬州都在为花家乘龙快婿的下落猜疑不休时，穆寒水宛若天降。

　　他见到了花策，三十过半的年纪，一派威严。

　　花如韵摘了面具，穿着火红的轻骑装站在花策身边。

　　穆寒水知道她在看自己，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山洞避雨起了冲突，那会儿花如韵带着面具，算到底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的真面目。

　　换做以前，他是肯定顶不住姑娘家这样盯着他看的。

　　穆寒水的聘礼堆满了几乎花家庭院，婚期定在了六月初三，前后准备的时间不过半月。

　　穆寒水倒没什么在意的，只是花策问起高堂，他说均已过世，如今孑然一身，因此成亲之事还要劳烦岳丈，请帖发的越多越好，但求热闹。

　　花策应了下来，自然也给他的几位故友送了帖子。

　　之后，花如韵找过穆寒水一回，她应该是喜欢他的。

　　大婚前夜雷雨交加，南边的夏季总，人是跟淅淅沥沥的雨水过日子。

　　穆寒水混着雷雨声出了门，花家的人并未察觉，他径直来到一处破庙，身后一行人紧随其后而至。

　　雨水沿着那些人的斗笠如贯而下，他们齐齐跪在穆寒水面前，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

　　“都起来。”穆寒水亲自扶起为首一人，目光掠过他们每一个人，说道：“你们跟随我多年，我们一起长大，这些年所受种种苦楚，皆为明日之事，因此，只可成功。但倘若事情有变，我必先你们而死。”

　　穆寒水连着扶起每一个人，站上前道：“明日过后，我会还你们自由，从此江湖路远，你们可任意去之。你们身上再不会有穆家庄的半分印迹，生死皆归自己。大丈夫，一言九鼎。”

　　那些人全部半低着头，纹丝不动，不做感谢，也不表示自己不会离开的决心。

　　可穆寒水已经得到了他们的答复，这些人都不会走了。十数年来，只有人教他们如何杀人，如何忠心自己的主上，却没有一个人教过他们，如何像普通人一样去生活。

　　穆寒水怔怔的望着屋外的倾盆大雨，突然想起少了一个人，便问道：“云叔呢，他让你们来此，自己怎么不见我？”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穆寒水却明显发觉这些人神态有异。

　　“回主上，云叔他……”

　　“住口。”

　　下首的一人刚要回话，便被另一个人打断了，两人垂下头彼此看了一眼。

　　穆寒水见此情形定是有事，便更要知道，他指着第一个开口的人道：“你，把话说完。”

　　那个人又跪下，却是不再开口，穆寒水盯着方才阻止别人说话的那个人。

　　“谁给你的胆子，我再问最后一遍，云叔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