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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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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米饭、蛋挞、馄饨、烤面包、灌汤包、刀削面、卤鹅翅——坊间各式佳肴,好吃好喝,原来每一顿都是在做倒计时。
她原来是吃了一周的散伙饭。
谢亦桐道,“既然你这么有影响力,怎么不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让我来?”
傅默呈说,“因为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是真的来。听说王某强不久前犯了事,已经被停职,现在在南方修铁路。派任务的人自身难保,小谢老师,你只是他找来的普通人,你的任务也该结束了。”
他的声音很轻,恰到好处。周围的人离得又远,食堂嘈杂,谁也听不见。
谢亦桐说,“这么了解王院长的动向,真不简单。你在国安也有朋友?”
“只是偶尔能听见一些风声。如果我有朋友,最开始也不会被王某强盯上。”
“没有交到你这个朋友真是国安的遗憾。”
谢亦桐站起身来。
傅默呈说,“小谢老师,你不吃了吗?”
谢亦桐说,“鸿门宴没什么好吃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桌上的食物几乎是没碰。新年第一天,距离学校两条街远的那家厨房从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做的一盘盘小甜品,她只吃了一块绿色马卡龙。
到了食堂门口,谢亦桐迎面碰见刚准备进来的小曾老师,对方仍是大寒天里穿得凉爽,挺爽朗地向她打招呼。“早啊,小谢老师。”
“早。”
“你和傅老师今天吃什么啊?哎,你们那儿每天香气四溢的,我真想不通食堂经理怎么到现在都还没羞愧到自己关门。傅老师怎么知道那么多好吃的啊!”
“你想吃的话不如去找他。”
“哎?”
“反正他一个人也吃不完。”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曾老师有点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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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食堂,谢亦桐准备回宿舍楼去,登上电脑到部门系统里看看是不是找人把傅默呈制造的这个小麻烦处理一下。
之前来学校的时候因为要装作是受王某强安排的某个普通人,王某强又希望她不惊动别人,因此没在教育局做过任何手脚,笔试、面试、入职,全是正常程序。
以至于傅默呈轻易便把她调开了。
假如她真是个只能依仗王某强的普通人,在眼下这个可怜巴巴的小王院长自身难保的情形里,确实是要就这么被傅某人扫地出门了。
但她不是。
谢亦桐仔细思索着。但,即使要部门那边插手,也得找个间接一些的解决方案,以免露出风声,让傅默呈知道她有别的身份。
咚。
就在这时,她路过篮球场,篮球落地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那声音挺沉,在冬日早晨颇为空旷的篮球场上回荡。
某种遥远的本能比记忆本身更先浮现出来,像是伸了只手穿越时间捉住她,谢亦桐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看过去。
咚。
有个清瘦身影独自站在篮球场三分线外,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篮球往篮筐里一投。挺厉害,精准入篮。咚。篮球落在地上。于是那身影过去捡,捡了以后又重回去投。
不过,挺奇怪的,他投篮前,总是若无其事地往校门那边看一眼。
是初三(9)班的厉深远。
“哈哈……”
有两个女孩倚着不远处的护栏,暗地里朝着他笑。是上周升旗仪式上两只颇为八卦的小鸽子。哪里有八卦哪里就有她们。
谢亦桐走到她们身后。“你们在这里笑什么?”
两个女孩没回头,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是谁,还咯咯咯地笑,说,“笑厉深远呗!你看你看,他还以为没人知道他等谁呢。”
那俊秀少年独自一个人在投篮,脸上漫不经心的样子看上去实在不像是在等什么人。篮球再次从他手中跃出,这次,又是精准入篮。还挺帅。
他把篮球捡回来。再次投篮前,又往校门口看一眼。
时间不早了,学生们正陆陆续续从校门外走进来,一眼看去全是三五成群背着书包的蓝白校服,都长一个样。
谢亦桐说,“噢。他等谁?”
一个女孩说,“学习委员呗。她那漂亮头发每天都是走到教学楼底下才开始扎,刚进校门的时候都是披着的,啧,是挺美的,我也愿意冒着冷风出来等,能看上一眼也划算啊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两个女孩默契地同时转身,看清了身后的人是谁。
“呃,小谢老师……”
谢亦桐从上周开始帮陈老师管理班级,她表情不多,又和班主任陈老师一样严,不留一点情面,学生们多少有点怕。据说有人私底下说她不该是小谢,她根本就是个小陈。
——反正她是不像傅默呈那样那么平易近人受学生喜欢。
谢亦桐说,“你们两个今天不是值日吗?课前保洁做了吗?”
“……还没有。”
“所以呢?”
“马上去做,马上去做。”
两个女孩立马低着头快步走了,像两只乖巧鹌鹑。不过,毕竟是天性活泼,离谢亦桐还近的时候乖乖的一声没吭,稍一远了,她们就又咯咯笑起来,能听见是还在八卦厉深远。
是有那么些青春是无忧无虑的。
砰——
篮球场上又传来声音。不过,有点怪。
这一次是篮球撞在篮筐上的声音。而且,声音挺大,篮球和铁篮筐撞得厉害,简直像车祸。一点没有方才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意思。
谢亦桐又抬眼看过去。
一点不知道自己正被同班同学暗中八卦的厉深远动作利落地把地上的篮球捡起来,仿佛一切如常。但他眼睛又飞速往校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校门陆续进着身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沉默独行,若是在旁人看来,他们看上去实在都差不多。谢亦桐一下子倒也没看出那群蓝白交织的颜色里有什么不同之处。稍稍过了一阵,她才看出(9)班的任心澄走在那里面。
女孩是与几个朋友一道走的,有说有笑。
乌黑的长发披散着,映衬白净漂亮的脸。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五官还没长开,所有的美都还处于尚未长成的状态,因此,别有一种含蓄可爱。她笑起来很乖。
厉深远又投了一个篮。咚。没进。他没再往校门那边看了,专心致志,仿佛只是在练习投篮。但,又一个球从手中跃出去,咚,依然只是砸在了篮筐上。
任心澄听见篮球声,往他那边看了一眼,脚步一慢,但很快便又若无其事地与朋友们聊起天来。
若无其事。各怀心事。女孩从篮球场的那一边走到这一边,少年手里一个球也没进。
冬天的太阳有时也真明媚。如果它能看清地上的事,也许也会觉得有些事很有意思。
任心澄和朋友们走过谢亦桐身边,礼貌打招呼。
“小谢老师好。”
“你好。”
任心澄进了教学楼,篮球场上拿球砸了半天篮筐的那人也就出来了,篮球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走,走过谢亦桐身边时也打招呼。
“小谢老师好。”
“你好。”
厉深远走出几步远,又折了回来。“小谢老师,我有一件事。”
“怎么了?”
他毫无惭愧。“我今天没写英语作业。”
谢亦桐说,“教英语的是傅老师。”
厉深远想也没想。“但改作业的是你。”
“我从此以后都不会再给他改作业了,我又不是他的秘书,”谢亦桐说,“你没写他的作业,你告诉他自己去。”
“哦,”厉深远拍着篮球,把身体一偏,朝着谢亦桐身后某个方向大声说,“傅老师,我今天没写英语作业。”
谢亦桐扭头看过去,傅默呈正跟同一办公室的老教师欧阳老师走在一起,两人说着话,自不远处经过。
他也抬头看了过来,对上她视线。
谢亦桐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身后,只听见厉深远解释着自己为什么没写作业,以及他手里的篮球声。再远一点,他说的什么,也已听不清了,只剩下篮球声。
咚。咚。咚。
她脚步总下意识地要停顿,因为对篮球声有一种本以为早已消失褪去的本能。她有点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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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亦桐一路上都在思索的问题在走进房间后出现了另一个更妙的解法。
王某强打电话来了。背景音叮叮砰砰的很嘈杂,听得出他最近不太好,声音只比气若游丝多了一丝。
他说,“唉……”
谢亦桐说,“哦。”
“唉……”
“哦。”
“唉……”
“你在练功?”
“我在叹气。”
“你叹完了吗?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王某强连忙说,“我有,你别挂。你挂了我就挂了。”
显然,两个挂的意思似乎不太一样。
谢亦桐说,“请你有话直说。”
王某强道,“我听到一点风声,嫌疑人傅某在繁市教育局动了点手脚,似乎正在想办法,打算把你调走。”
谢亦桐说,“你的网通得太晚了。我已经收到教育局的解雇通知了。”
——说起来也挺奇怪的,她竟然在向一个解雇过她的人说她又被解雇了。
王某强十分震惊。
他说,“那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你被解雇了,就不能继续呆在那里,就不能调查嫌疑人傅某和他家藏在学校里的秘密,就更查不出大恶人严天世跟境内勾勾搭搭到底是想干什么——那我岂不是要修一辈子的铁路?”
“铁路真可怜。”
“拜托,我也很可怜。”王某强说,“怎么办怎么办?”
“不如你最近多练习练习跑步吧。”
“练习跑步有什么用?人类这种脆弱的东西跑起来就那么点速度,追踪车时速一百二十公里,我一下子就被人逮住了,永远逃不掉,还不是修一辈子的铁路。”
“我的意思就是让你多跑跑步锻炼身体,身体好了,铁路修起来才快。”
王某强指责她。“你好没有同情心。”
谢亦桐道,“我为什么要对一个解雇我的人有同情心?”
“我又不是故意解雇你的,这不是为了国家安全吗?”
“铁路也可以提升国家安全。”
“但它不会提升我的安全。”
“国家比你重要多了。”
“你真的好没有同情心,”王某强说,“拜托,想个办法,救救我。”
“我想不出办法。我人生地不熟。”
“唉……”王某强又叹了口气,低低念叨着,“繁市,繁市,繁市……”他忽想起什么来,不太确定地说,“虽然不太清楚嫌疑人傅某在教育局的人脉是谁,但你说,要是教育局局长年轻时候的暗恋对象给他打电话稍微说一说,他是不是就愿意发话让你留下了?”
“你认识教育局局长?”
“不认识。”
“那你这主意的可行性在哪里?”
“可行性在于,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暗恋谁。”
“很难想象在主词都不确定的情况下乱安上去的谓词能有什么确定性。”
“我太不懂你说话的具体术语,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怀疑是不成立的,”王某强说,“因为,做到了局长,年纪一定不小,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就没有不暗恋那个人的。”
“你指的是人民币上的哪一位?”
“拜托,跟金钱无关,那叫一个年代的信仰。精神信仰、梦中女王。”
谢亦桐听了这话,隐隐想起个人来。是了。王某强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观岛大剧院院长的位置,并不是毫无来历。
谢亦桐说,“一手创办观岛大剧院、五十年前闻名亚洲的戏剧女王鹤临是你的谁?”
王某强沉默一阵。
挺奇怪的,他这么个平日里一点小事便会兴奋起来的人,在与大人物沾亲带故时竟是毫无得意的样子。
他很平淡地说,“哦。我外婆。”
“哦。”
“有没有觉得很惊讶?”
“没有。反正我没见过她。”
戏剧女王鹤临退隐很多年了,是在四十多岁风头仍盛的时候突然告别舞台的,外面没人知道为什么。
王某强说,“反正我待会给她打个电话,请她帮帮忙。你等我消息。”
“知道了。”
王某强没再多说什么,电话挂了。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把电话挂得这么爽快。
谢亦桐想了一阵。
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登上部门系统,先是高效率地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然后,打开一份报备表,按行政程序填写上个月本组违规人员的处罚情况,向上级做人事汇报。
她上个月就罚了一个人。他犯的错是渎职,将神秘案件隐瞒不报。她发配他暂时去修铁路,等案件完结后再对他做最终处理。
谢亦桐填这份表时,顺手打开了王某强的个人基本信息。他的个人信息,录取他以前她就仔细看过,但那时,有些信息只是一眼看了过去,并不会放在心上。
【姓名:王某强】
【性别:男】
【毕业院校:观岛戏剧学院表演系】
……
【家庭关系】
【外祖父:方马】
【外祖母:鹤临】
【母:方惜年】
【父:不祥】
……
谢亦桐用手支起下巴。
王某强的母亲方惜年,风华绝代、万众瞩目的戏剧女王鹤临的亲生女儿,想来也是个美人,从来享受万般宠爱。
但是,父不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