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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日放歌须纵酒 美丽新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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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中,他有一种龟缩的不适感,像重生于母亲的子宫里,浸泡在羊水里,一呼一吸间都是对生的渴望,期待降临于人世。
窗外的阳光射进房里,打在木桌上练习册的名字上——李默。
床上的男孩缓缓醒来,揉了揉太阳穴,原来不适感是真实的,他舒展了一下僵直的下肢,青春期的男孩子长得飞快,像竹子拔节,不知不觉,原本的破木床似乎不够长了。
他照常起来洗漱,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感觉好像有些陌生,是不是该剪剪胡子了,男孩自言自语道,母亲一直不肯让他用刮胡刀,说是年纪轻轻就用刮胡刀,毛孔粗了,壮年之后脸上会像带了青面具。
“妈,剪刀呢?”他随口问道。
没有人应他,几秒之后,他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都是放在老地方吗?平时都是你在用,现在反倒来问我了?”
他搜索了一下记忆,从抽屉里准确地翻出那把老式红柄剪刀。
修完胡子回到房间,他又顺手从桌子上拿起练习册,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表,把练习册塞进了书包。
李默走到玄关之后,看到柜子上面放着一袋牛奶,有些诧异,“爸,你不是不让我喝牛奶了吗?说长太高不好,以后找不到对象啊?”
“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李默看向了在客厅坐着的中年男人,男子注视着李默的目光里透露着和善和关爱,“不过你小子,最近似乎真的高了一点,裤腿都短了。”
李默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不说了,我上课快迟到了。”
“快去吧,上课认真哈!”
学校离家很近,大概只有10分钟的路程,李默循着记忆慢慢往学校走。
路边有一个大娘支着棚子在卖四果汤,大概是清晨的缘故,生意远不及隔壁卖油条豆浆的摊子好。
但是这家四果汤还是李默的最爱,尤其是大娘独门秘制的炖银耳,泡在四果汤里,甜糯又爽口,令人食指大动,李默第一次吃就深深地爱上了。
一来二去,他就跟大娘混了个脸熟,第一次叫大娘多放一点银耳,大娘还说,“少见有年轻人爱吃银耳,行,大娘给你多放点。”
后来他带几个好兄弟一起来吃了几次,大娘也会默契地把银耳垫在汤底,省得被兄弟笑话。
怪异感终于被熟悉的四果汤大娘冲淡了一些。
思绪间,李默已经来到了学校门口。临近上课铃响,保安大叔关上了学校大门,只留下一个小偏门供学生通行,李默跟保安点头示意,便走了进去。
到了高二年级所在的教学楼,李默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高二7班的教室,看着班上熟悉又错愕的同学,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走错了教室。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李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点头疼,所幸平时都会在自己身边瞎咋呼的几个同学今天没有来烦他。
李默低头揉了揉太阳穴,钝痛给大脑带来一丝清明,他感觉跟平时的自己很不一样。
平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呢,李默想了想。
记忆中以前的自己就是一个没嘴葫芦,跟不熟的人很少会有对话,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为从小都是跟着奶奶成长,再加上性格唯唯诺诺,一直都是坏孩子欺负的对象,直到父亲一年前出狱后回来,这个家才逐渐好起来。
关于父亲入狱的事情,李默仔细地搜寻了脑海,也没能找到具体的原因。只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父亲就锒铛入狱,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也不懂是多长之后,母亲改嫁,自己跟着奶奶生活。
一下子失去双亲的陪伴,对一个孩子的影响不可谓不大,也是这个原因,才会让身边那些保留着人类劣根性的孩子,肆无忌惮地嘲笑欺辱他。
李默从回忆中醒来,可如今的他对往事再也没有半分痛苦,仿若烟云过眼,只剩对儿时自己些许的心疼。
很少有人有过这样的疑问,为什么所有的回忆都是你的亲身经历,可追思起来却永远只有第三人称的视角,仿佛是上帝在睥睨。
李默觉得这其中剪不断,理还乱,他摇了摇头。
大概又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吧?
好不容易熬过这节课。
李默趁着下课铃声响起,想去厕所放松一下心情。路过7班,正好看见他的一个好兄弟——谢恢就站在走廊上,跟另一个男生在天南地北,东拉西扯。
他悄悄地绕到他身后,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大恢!”
谢恢转过头来看到李默,脸上的表情有疑问,有错愕,不过两秒,他就调整回正常表情,“操...操你妈,你也配这么叫我?”
李默也有些不知所措,看到谢恢身边男生眼神的示意,赶忙脚下抹油,先遁去厕所。
放学之后,李默寻着往常的脚步,来到四果汤大娘的摊子,找到一个位子坐下。
只不过今天的四果汤,不知道是不是生意太好了,大娘给他的那一碗并没有多放银耳的感觉。
算了,下次注意跟大娘提一嘴好了,李默边捏着调羹搅弄剩下的汤底边想道,抬眼一看,四五个年轻人穿着晨曦中学的校服来到摊子前,其中就有谢恢,只不过很明显,他不是这个小团体的主角,被三个男生围在中间男生很明显是主角。
李默看着中间的男生,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是因为之前见过吗?
眼看着几个男生走近摊子,李默想到白天跟谢恢的摩擦,连忙低下头,竖起耳朵做个窃听者。
可在李默视线之外,他不知道谢恢的目光早就如同蝴蝶一般停留在他的发间良久。
“帛哥,上次考试的事情真得谢谢你,不然我免不了我爸一顿皮鞭炒肉。”
李默觉得这个声音也很熟悉,不过不是谢恢,应该是另外两个男生其中的一个。
而帛哥,应该就是中间那个男生。
帛哥……帛哥……
“对啊对啊,知道你喜欢吃这个摊子的四果汤,今天请帛哥过来吃个开心,想吃几碗吃几碗,吃个饱嘿嘿。”
“哈哈哈哈,你们仨,一碗四果汤就想打发我了?”
李默光听这笑声,就能想象出帛哥笑得春风满面的样子。
“这不月底了嘛,哥仨也没钱了,礼轻情意重,帛哥莫嫌弃。”
说话间,四人已经点好了四果汤,在李默身旁的四方桌落座。
李默忍不住抬起头偷瞄一眼那个厉害的帛哥,恰好被正对的那个男生看到,也就是之前说话的那个。
那个男生用手肘顶了顶旁边的谢恢,示意他看过来。
谢恢看过来,瞬间摆出一副狠厉的表情,“你小子胆真大啊,还敢在我面前出现,是不是找打?”
背对李默坐着的正是帛哥,他舀进嘴里一口四果汤,而后才慢悠悠地伸手把谢恢按住,然后转过头来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心里咚咚地跳,眼前一阵目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算了,小恢,别欺负人家了。”
过了两秒,谢恢重重地坐下,“行,这次要不是我帛哥在,你看我打不打死你,快滚吧。”
李默连忙背起书包,去付了钱。
走远了一些,李默才稍微平静了下来,一阵微风吹过,带来几丝清明。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李默想到这心里有些受挫,自己跟谢恢小学是同班同学,他本来就是混世魔王,仗着自己家里有权有势,在学校里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自己父亲入狱的事情,联合了全班的同学理所应当地孤立他。
罪犯的孩子当然也应该被好好的肃清。
一桶水可以洗去污浊,也可以涤尽罪犯身上的罪恶。
一块粉笔擦可以擦去粉末,也可以拍打罪犯身上的邪祟。
厕所的隔间是他的牢房,全新的笔记本是他的罪状碑。
李默无数次想到了死。
可为什么死的是我,不是这个世界。
他咬紧牙关坚持到小学毕业,他觉得到了初中自己就能开启美丽新世界。
可是美丽新世界终究只是个幻想的乌托邦。
他非常不幸地又和谢恢在同一个学校,但幸运的是,他们并不是同班同学,李默看到分班表的时候,心脏雀跃地要跳出来。
没想到这却是一切灾难的导火线。
从某天开始,李默发现所有人开始对他不再理睬,只衔着讳莫如深的眼神,比冰天雪窖还要凉薄的眼神,敏感的他仅一眼便从中体会到深意。
但他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他花了几年建设的美梦般的宫殿,仅因为一个眼神就分崩离析。从今以后,他沉入比夜还要深的黑里。
他真的好恨谢恢。
恨不得杀了他。
风起于青萍之末,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就此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