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之下》白弦

2、第 2 章 “三个被拧

　　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从不畏睁开眼的一瞬惊跳而起，他呼吸急促，低头映入眼帘的是捏着被子的手，他抬起双手反复观看互相摸索。

　　看完手又拱了拱被子里面的腿脚，凸起的鼓包也没能让他剧烈搏动的心脏平缓，一把掀掉被子，十根脚趾灵活地伸展卷屈，像手指一样有自己的意识。

　　紧接着他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个遍，最后停留面上，摸摸鼻子又摸摸耳朵，从眼皮滑到嘴角下巴，反复来回。

　　尘埃在光束中漂浮，久违的阳光和热闹的人声车流声使他平复下来。

　　梦里发生了什么不去细想他还能骗骗自己，但四肢残缺的那一幕怎么也挥之不去，和四肢失去链接的空洞感太清晰，以至于看到自己完整的四肢和毫发无损的身体他也没有真实感。

　　他还完整的活着。

　　正当他走神时，门口‘哐当’一声响，愣神的女孩大喊：“妈你快来，哥醒了当我面撩衣服摸肚子摸脚，还用扣了脚的手摸脸！他还要把扣了脚的手喂嘴巴里！！！”

　　嘴里告状似的喊着，掉在地上的保鲜盒也顾不上捡，女孩泪眼涟漪扑到从不畏身上：“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吓死我和妈妈了，叫你别去，叫你别去，你偏要去，他们都出来了，就只有你没出来，只有你没出来啊，哇啊啊啊。”

　　从不畏茫然地任由耳畔哭喊回荡，直到脖颈感到几滴温热他才缓过神，反手揽住挂在自己颈项的妹妹，防止她掉下窄小的病床：“别哭别哭，脸哭皱了就不漂亮了，没事了没事了，我好好出来了。”

　　从乔破涕为笑抹眼泪：“哪里好好的，他们带你出来的时候你浑身是血，妈妈当时就跪那了，差点晕过去，如果不是他们说你没事，我跟妈妈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病房又进来几人，看到站在妹妹身后眼波恒动的母亲，从不畏心里一暖，有人在外面等他。

　　活下来真好。

　　其中身着白大褂的人用仪器在他身上快速过了一遍对肤色较深的男人说：“他没事，身体各方面指征正常，能力数值平稳，没有异样。其他方面......”

　　麦色皮肤的男人一抬手，那人立刻停住说明。

　　从不畏看着眼前陌生的三男一女，帮他检查的人看衣着像是医生，他们家亲缘寡淡，也没什么能力出众的亲朋好友，这几人一看就不像是普通人。

　　从乔解释道：“哥，他们是EX的工作人员，就是我们去做鉴定的那个探索者协会。你在秘境没出来，我和妈妈联系了协会，他们听说有人困在里面，马上就安排人把你带出来了，是这位谭先生把你带出来的。”

　　说着，她手掌向麦色皮肤的男人偏了偏，那个人个头很高至少一米八五左右，五官硬朗轮廓分明，耀眼的红发熠熠生辉，身上套了一件无袖上衣，健壮的胳膊有几道花纹奇特的白色纹路像是纹身。

　　那人见从不畏看向他，露出一个友好的浅笑：“从先生。”

　　从不畏今年刚满十八，突然被人叫先生顿感别扭：“您好，感谢您将我从秘境带出来。我......”

　　“既然感谢我，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当做回报吧。”

　　这人也不拐弯抹角直言自己的目的。

　　他身旁那名身着黑白工作服的女人掏出纸笔，进入聆听记录的状态。

　　从不畏眼皮一跳，意料之内，能把他从秘境里掏出来的人在探索者协会实力肯定不低，这样的人怎么会关心一个刚鉴定出来的无名小卒？

　　他不知道他们想知道什么，他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在怎样一个状态下被带出来的。

　　说到底，他自己也不能确认沉睡前经历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从不畏摸摸妹妹的头，温声细语：“我想吃学校门口那家皮蛋瘦肉粥。”

　　从乔秒悟，挽上母亲的胳膊：“那我和妈妈走一趟，也就你现在躺着才这么惯着你，哼。”

　　面容消瘦的女人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又看了看其他几名陌生人，欲言又止，张了张口，最终只是问了句要吃什么小菜。

　　从乔拉着母亲往外走：“哥哥爱吃的我都知道，走吧走吧。”

　　出了病房从乔垮下肩膀，偏在母亲肩头蹭眼泪。

　　从莱拍拍女儿：“走吧，带上保温杯打车过去，回来还能让你哥吃上热乎的。”

　　两人离开后从不畏强才放松强撑起来的精神，他长舒一口气：“你们问吧。”

　　女人翻了翻手上的笔记本：“从先生你好，我是EX协会情报数据分析部关文心，根据系统记录，你们五个人在一个月前申请了秘境采集任务，青南秘境开启十三年，进进出出无数队伍，被定为只有采集价值的秘境，你们在秘境遇到了什么，请如实告知，有助于协会派人清除潜在威胁，避免其他探索者小队遇到同样危险。”

　　从不畏尽力回忆那天发生的事，其他人也不着急，只是看着他，耐心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们刚进入秘境的时候，一切都跟青南秘境手册上介绍的一样，没有生物，只有植物和矿石，我们按任务要求寻找采集物，花了三天时间，遇到过矿山，但我们没带挖矿装备，只能做采集，后来，我掉队了。”

　　说到这里从不畏浑身一抖，他的语气平静冷淡，心脏却沉寂不下来。

　　他不知道在悬崖边采集时背后传来的推力到底是秘境异样造成，还是队伍里人为造成，他们是同校同学，同一批鉴定出来能进秘境的探索者，鉴定结果出来时，他第一次被人主动搭话，主动加好友，他们的目的一样，都想通过进入秘境走上不一样的人生道路。

　　听到这里，穿着黑白工作服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突然抬头：“细说掉队。”

　　从不畏朝下盖在被面的手心泛起细密冷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就那一瞬间，天摇地晃，我掉队了。”

　　靠坐在折叠凳上的麦色皮肤色男人一脚踩在床沿：“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却安然无恙，只有衣物损坏的厉害，解释吧。”

　　这时，进门帮他检查身体的人也开口说道：“经过鉴定，那庞大的出血量，是你自己的。”

　　从不畏埋头不语。

　　关文心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温和：“从先生，我们很关心事情发生的起因。”

　　她指了指身边的人：“这位是林百川林先生。”

　　又指了指麦色皮肤的男人：“这位是谭炎谭先生。”

　　穿白大褂的男人自己介绍了自己：“我是打杂的，名字不值一提。”

　　关文心笑笑：“从先生，无论发生什么，请你相信我们，相信EX，相信国家。”

　　等着解释的几人看到少年人脸上突然露出巨大的恐惧和惊慌。

　　他激动地在自己脸上摸了又摸，捏了又捏，然后摸腿扣脚，甚至还要抓不可描述的地方。

　　谭炎‘靠’了一声，抓起被子搭在从不畏腿上，他抬头看向白大褂：“怎么回事。”

　　白大褂拧着眉，用仪器过了一遍，看了眼平板显示出的数据：“人没事，情绪不稳定。”

　　关文心放下纸笔，俯身上前抓住从不畏的胳膊：“从先生别怕，你现在很安全，冷静下来。”

　　从不畏将自己浑身上下确认一遍后听了关文心的话嘿嘿笑了起来：“我没有不冷静。我很好。”

　　几人发现，少年人身周氛围又变了，透出一股安定平和又很活力的气息。

　　“有一样采集物在悬崖峭壁间，我在采集的时候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冲击轰下悬崖，撞到山石，很久没坠到底，但在下坠的过程我看到了一道黑红色裂缝，我失去知觉，醒来后发现自己掉在一个浅水池里，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水池附近长满了花，我时醒时睡，饿了吃花，渴了喝水。”

　　“那段时间，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和腿，眼前都是血，所见之处全是红的。”

　　“谢谢你们救了我，不然我怕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四人沉默不语，关文心看了林百川一眼，对方没有任何动作，她看向思绪不知飘向何方的从不畏，笑道：“你客气，这是协会应该做的，探索者遇到任何事可以随时向协会寻求帮助。你对同你一路进入秘境的四人有什么特殊印象吗？特别是刘东这位同学。”

　　从不畏沉思片刻：“学校这一批参加鉴定有近千人，结果屈指可数，我虽然跟他们是同校同学，但并不是一个班级，不太熟悉，刘东我有些印象，鉴定结果出来后，他主动邀请我完成一次采集任务，初次成为探索者，从那么多人当中脱颖而出，正是激动想要验证的时候，想着采集任务没什么危险，也好奇传说中的秘境，所以我同意了。另外几个人，我不太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不太了解。”

　　“刘东作为队长，我们所有行动都由他统一指挥，除了采集，我们在他带领下也花了些时间探索矿山，毕竟青南秘境有价值的东西只有这两样，万一捡漏了呢，呵呵。”

　　关文心发现一处盲点：“你们带了探矿装备？”

　　从不畏眼睫微垂，脸色苍白破碎：“队长带了不少东西，他说他出所有装备。”

　　不用成本探索秘境，这天降的馅饼，哪怕知道有问题，也会忍不住吃一口，他自认为除了刚鉴定出是探索者，有进入秘境的资格，他自身毫无价值，他想不出别人会图谋他什么。

　　“你们发现了什么？”

　　谭炎突然问道。

　　从不畏摇摇头：“我不知道。”

　　关文心：“如果你能想起什么细节，请务必告诉我们，他们四人出秘境没几日，全都死了。”

　　从不畏心头一紧，不敢置信地抬头：“死了？在……在外面死了？”

　　关文心点点头：“没错，死状极惨，随身物品尽数丢失，连他们自身都没能留下任何线索。”

　　从不畏抖了抖：“我能问问他们怎么死的吗？”

　　关文心看向谭炎。

　　谭炎靠着座椅懒懒道：“三个被拧成麻绳，还有一个碎的拼不出人形。”

　　关文心接着说：“凶手暂时没有任何线索，这也涉及到你自身安危，从随身物品丢失这点来看，凶手极有可能是怀疑你们在青南秘境发现了什么秘宝。”

　　对方描述的让人想笑，从不畏想到那个画面一阵干呕，白大褂顺手递了杯水到他嘴边，他喝不下去，只是连连摇头，模糊喃喃：“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拿。”

　　关文心连忙说道：“我们相信你，谭先生带你出来的时候，医疗组为你检查身体也确实没有在你身上发现任何物品，你本身也没有空间类的能力和装备秘宝。就算他想找东西，找的人也会是谭先生，这点你不用担心。”

　　“我没拿……我什么都没拿。”

　　少年人听没听进去，他们不知道，兴许是认为了解不到什么其他信息，关文心让他好好养身体，提出告辞：“等你后面想起什么细节请务必联系我们，毕竟关系到四条人命。”

　　另外几人也站起身。

　　他们要离开的动静让从不畏回了神，他问：“成为探索者是一件好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走出几步的人回头看他，似乎这时才看清楚少年人的模样，眼睛很好看，细碎有些遮眼的刘海也掩不住那双明眸突然迸发的光辉。

　　他像是处在极度混乱时刻，他很害怕，他很茫然，他眼底又突然绽放出期盼希冀的光芒。

　　到底是期盼他们给他一个理想的答案，还是这么一会儿已经将死亡抛之脑后只有对未知的渴望。

　　无从知晓。

　　谭炎抓了一把从不畏的头发，露出他光洁的额，他说：“如果你还想回到秘境，就来逐日学院，那里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说完几人便离开了。

　　出了门关文心突然打趣道：“什么时候干上招生办的活了。”

　　谭炎拨开垂下的红发：“小孩长的漂亮，胆子不大，家里就那么点人，情况也就那样，不是个安分的。”

　　林百川’啧‘了一声：“没说假话，但真话说的也不多。”

　　白大褂皱着眉：“他要是跟凶手有关，你们小心给协会引狼入室。”

　　谭炎不在意道：“他没那个胆子。”

　　没那个胆子的从不畏在他们离开后嘴角咧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