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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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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鬼的战斗非常艰辛,鬼杀队的剑士们并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但每一次和鬼的冲突几乎有人受到重伤,其中失去惯用手对武人来说更是沈重的打击,而每一次的战斗失利不只是因为鬼的身体能力比人类高出数倍,更因为它们千奇百怪的血鬼术。
许多优秀的剑士带着雄心壮志而来,却拖着残病的身体如槁木死灰般返回老家,有些人认为自己无法完成任务愧对主家的信任,甚至拒绝了产屋敷家提供的丰厚报酬。
每当这种人出现时,山贼鬼都化为雾气跟上去,不出意外都会赶在朝阳升起之前从某个荒郊野外带回对方的遗体。产屋敷阳彦则会带着愁容命人好好将其安葬,如果还有亲人的,则会写好致哀的信件遣人连同报酬与慰抚金一起送到遗族手中。
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会有跟随产屋敷家较久的剑士,在身受无法治愈的重伤时同意让月彦尝试将他化鬼,这么一来即使无法继续服侍大公子阳彦,至少他还可以在二公子月彦身边尽忠。
他们之中有些人没法熬过鬼化的过程,至于熬过了的那些人,月彦对他们下达了极其严苛的命令,不可滥杀人类、不可在外提及产屋敷之名,这一次月彦设定的条件不只是会让违背命令的鬼敢到痛苦,而是会直接爆体而亡。
出乎意料之外,这些鬼居然哈哈大笑着感谢他设下了这样的条件,并且心甘情愿地在他们曾经看不起的山贼鬼的指导下接过了月彦在里社会的生意——当然是已经换过地方重新来过的——还经营得井井有条,同时也利用“同类”的身份调查其他恶鬼的行迹,并回报给产屋敷家,让猎鬼的准确率增加了不少,而那些发展出足以掩饰身份的血鬼术者,则担任和恶鬼纠缠,帮助鬼杀队拖延时间直到天将亮,再交由人类的鬼杀队继续作战。
月彦同时忙着为鬼杀队寻找合适的医生,奈何平安时代没有外科的概念,能和“手术”搭上边的大概只适用针或刀挑出生了烂疮的创口再敷药,或者是用水蛭放血治疗,对于鬼杀队这种动辄缺胳膊断腿的严重伤势根本帮不上忙,武士们在战场上用的止血法就是直接烫在伤口上,但这样的止血方式相当粗暴,且往往伴随严重的烫伤,且因为烫伤处感染而死。
即使有月彦的“鬼月”协助,恶鬼在天将亮时的反击往往是最激烈的,照这种杀一只鬼折损五六个人的情况,不过三代鬼杀队就要划下句点,然后再过三代就因为外头有鬼在作乱而使产屋敷家因为断子绝孙划下句点。
眼看着又是一次伤亡惨烈的讨伐,受伤较轻的剑士拿起烧红的烙铁,准备帮同伴止血,月彦粗喘着气,手里拿着抱着一个藤编的篮子冲进鬼杀队的简陋医务室,小小的空间都是血肉的气味,对月彦来说仿佛饿极了的人走近吃到饱餐厅一样。
负伤的鬼杀队士们一个个紧绷了起来,他们当然知道月彦鬼的身份,但同时这也是他们事奉的主家公子,显然他们正陷入“如果攻击的话可不可以反击”的挣扎当中。
“那个被抓伤的,是叫做平九郎对吧,请把烙铁放下。”月彦顶着众队士们警惕的视线走到平九郎身边跪下,从藤篮中取出了看起来像是酒瓶的东西,但拔掉上头的布塞后,呛鼻的酒气可比这些武士平时喝的酒还要浓厚数倍,接着在队士们震惊的眼神中,月彦居然将烈酒倒在手上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其擦在平九郎的伤口周边。
虽然月彦的动作很轻,但还是会有酒液流进伤口中,每当这时候就可以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因为激烈的呼吸而起伏,一直到伤口清洁完毕,并用针线将伤口缝合,始终没有听到平九郎一声哀号。
深深地呼出憋了老久的一口气,月彦又从藤篮中取出另一个装着油的盒子,交代平九郎涂在伤口缝线的外缘,避免愈合时新生的皮肉发痒。
平九郎的伤势处理完毕,月彦又接着又为另外几名伤势较重的剑士进行缝合,从第二个人之后,就开始有已经自行处理完轻伤的剑士跟在月彦身后观察他的动作。从头到尾,月彦都好像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却会在每一个动作前特别仔细地和伤者说明自己接下来将要如何处置,离开时还留下了籐篮,里面是几瓶烈酒、针线还有带着香气的油。
月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明明已经成为鬼、外界的寒暑再也影响不了他,月彦却还觉得浑身发冷。他不应该插手的,他顶多上过生物课、在保健室看过骨头先生好吧还吃过人!但他又不是医生,根本不应该帮剑士们治疗伤口,这里又没有放大镜,万一他没有把伤口清干净就缝合,让伤口从里面开始溃烂怎么办?上辈子受伤去医院缝针的时候,护士有说过伤口会痒的话可以涂一点婴儿油或者凡士林,他弄不出婴儿油,只能用家里的松脂想办法蒸馏出松精油,几乎将库藏的松脂消耗一空不说,蒸馏过程中好几次差点把房子烧了。
这简直是外行人的一通乱搞,要是那些剑士死于感染,不就是和他亲手杀了对方一样吗?月彦下意识地想要啃指甲,却舔到了香甜的血味,才意识到自己处理完最后一位伤者后,满手的血都还没有清洗,但是身体的本能却遏制了想要洗手的理性,让他迫不及待地把满手的鲜红舔净。
只有在这种时候,月彦的心里会冒出一丝“只会惹麻烦的我干脆去死算了”的念头,但这样的想法没有持续多久又会被“死”的恐惧压服,让他继续闷在屋里准备替剑士们治疗的工具和消耗品,同时也吞下里社会营业猎捕到的恶人血肉维生。
剑士平九郎还是死了,不是因为月彦帮他处理的伤口产生并发症,正相反,除了留下蜿蜒的疤痕以外,伤口恢复的很好,平九郎还会向其他同伴炫耀这是二少爷亲手给他治的。
平九郎是被讨伐对象的血鬼术杀死的,那个血鬼术会让踏进术的范围内的人窒息,难以被攻克的原因是没有人看得见空气,自然也不会知道哪一处埋著陷阱。
其他队士带回了平九郎的尸身,窒息死至少保留了全尸,放在资深剑士身上堪称奇蹟。
产屋敷阳彦简单地交代完平九郎的死因,将一封信递给了眼神麻木的月彦:“这是平九郎的遗书,他特别交代了,在你看完他的遗书之前,谁都不准动他的身体,也不准下葬。”
月彦迷茫地接过遗书摊开,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不希望尽快入土为安,直到他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平九郎写给他的信——那是一个孤家寡人武士一点都不有趣的人生故事,以及一个鬼杀队员希望可以在身后继续为同伴贡献的请求。
“这个年代,怎么会有这种人啊?”月彦无法控制自己既想哭又想笑的冲动,将此刻表情扭曲的脸埋在掌中。
阳彦从月彦的另一只手中抽出快要被捏烂的遗书轻轻抚平,语气平和地说道:“确实是相当令人震惊的内容,但我相信平九郎确实是深思熟虑过,才作出这样的决定,你为剑士们治疗的手法确实是前所未见,如果能够更深入的了解人类的身体、脏器,想必能让治疗的技术更上层楼,对未来的剑士们来说,未尝不是福音。”
道理月彦都懂,他可是学过医学如何发展到不可思议的先进程度,这中间的过程都曾经白纸黑字印刷在历史课本上。
但是真的有一个人言辞恳切的请求你拆解他的肢体,研究他的内脏之后,再将他吃掉时,月彦觉得这个世界简直疯了。
——在下能将生命延续全仰仗了月彦大人才,如此,唯有让在下的□□也为月彦大人延续生命,才算偿还了救命大恩。
被月彦化为鬼的剑士中,有名为清助者,在绘画上颇有几分才气。月彦带了他来到平九郎停灵处,吩咐道:“你必须把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肌肉、每一根血管的细节都画下来。”
清助恭敬地应下,拿出画具对着平九郎沉默地鞠躬。
那怕时间选在鬼可以行动的夜晚,月彦仍旧没有出席平九郎的葬礼,倒是曾经和平九郎共事过的“鬼月”一个不漏全部出席了。
整理著清助的画稿,手指拂过上头勾勒细致的手、脚、心、肺,月彦自嘲地仰头凝视天上高挂的明月。
——不只要员工出生入死,还要把他们吃拆入腹,我大概是整个产屋敷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最差劲的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