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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间语7 ...

  •   “泉儿,你可知,五行之中,水与火乃是最特别的。”
      “徒儿不知,还请师父赐教——”

      “金、木、水、火、土,其它三门皆是留守原地,难以变幻之物,唯独水火,碰不了,握不住。”
      “人这一生,过不去的坎,无外乎抬手触烈火,落手握急流——”
      “越是碰不得越要碰,越是留不住越要留。”

      “最后恰如那五指拢沙,自以为紧抓在手里——”
      “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下。”

      玄门中人比凡人老得慢些,师父去世之时,也不过是青年人的相貌。然而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如同这个年纪的凡人一般,上了岁数。

      于是他就这样披着他青年人的面孔,用他上了岁数的声音,轻缓又沧桑道:“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下。”

      她睁开眼。
      方醒之时,视线模糊,入目所及多有朦胧,唯见眼前冷黯,抹了一层昏黄。定睛细看,才发觉是红烛垂泪,烛火摇曳。

      她撑起身,外袍从肩侧滑落。

      “你醒了?”

      是阿鸢的声音——也只能是阿鸢的声音。随着年月过去,她防备心更重,除了阿鸢,谁也不能在她休息时靠近她。

      她道:“是。”
      她似乎是太累,竟伏案睡着了,肘下还压着未看完的书册。她扶额,却感觉额角隐隐作痛。

      “要再睡会儿么?”阿鸢抬手,替她揉了揉额角,“你瞧着好累。”
      “嗯。”她闭了眼,仰头靠着椅背,又问:“中途可有人来找?”

      阿鸢:“不曾。”

      于是一时无声,唯独耳下骤然一热,她睁开眼,看见阿鸢一边揉她额角,一边探身,贴在她颈侧闻了闻。
      她沉默片刻,问:“怎么?”

      阿鸢困惑:“你身上好香,我没有遇见过这个味道。”
      阿鸢说话归说话,人却还贴在那里闻,呼出的热气扑在耳畔,顺着颈项面颊涨开,又落在衣襟,不请自入。

      她忍不住微微垂眼,侧首。
      冰凉的翡翠耳坠搭上肌肤。
      步摇声动,暗香弥漫。

      她没有抬眼,却觉阿鸢抬手,五指拨开耳坠,问:“要摘么?”

      她听见自己回答:“摘了吧。”
      她能感觉阿鸢的手拂过她耳垂,小心慎重地将耳坠摘下,像是怕弄疼她。

      她移动视线,盯着桌上的烛光,突然道:“碧海生香。”

      阿鸢:“什么?”

      “这个香味。”她道,“是沧澜院独有的香味,叫碧海生香。”

      阿鸢摘下她一侧的耳坠,又去摘另一侧。她半侧着身,另一边照不见烛火,隐在更浓厚的夜里。

      “取自碧海潮生——”

      阿鸢是妖,指尖却是热的,像是携了烛火的温度,抚进夜色,攀上颈侧,耳鬓厮磨。
      她顿了一顿,接上后半句:“水流涨落起伏之意。”

      多为各类大典时所用。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

      她不爱用香,也是今日白天,乾坤地的首徒寻得道侣,她前去祝贺,才于外袍熏上的。
      “这样啊。”阿鸢赞叹道,“真好闻。”

      她想,不愧是花妖,就是爱这些香气。
      而后她抬指,又将香炉点燃了。

      火毒发作得愈发频繁了。
      有时她单单用水,都觉得灵力滞塞。但好在她的武器“飞花碎玉”是一滴滴水滴,即使一两滴不听使唤,旁人也看不大出来。

      “晏首座,这贺礼,您可务必收下。”
      云首座的弟子送来缓解火毒的草药,她接下,拿在手里:“替本座谢谢令师。”

      她靠坐在沧澜院的大殿里,凝视着手里的玉瓶,却没有打开,只是收下了。

      她还能活多久呢?
      会不会下一刻便离世?
      她其实也不知。

      莫问秋被焰云天软禁关押,云首座她更是难以信任。
      有时她看着匣子里的一排玉瓶,听阿鸢问:“这些是什么?”

      “旁人送的。”她关上匣子,“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阿鸢点点头,信了——永远这样,她说什么,阿鸢信什么。可那一刻,她的手指摁在匣子上,突然想,如果她突然走了,阿鸢要怎么办。

      硕大的沧澜院,没有人知道阿鸢的存在。
      晏清溪这些年功力大增,护住沧澜院不成问题,可是他历来憎恶妖族,又如何容得下阿鸢。

      她盘算着这件事,而后她下山时,遇见那个弃婴的樵夫。
      她站在溪水边,救起了女婴。

      她其实有些心不在焉,不过顺手一救,预备之后寻个大户人家,将这孩子送养。然而当她抱起襁褓时,那个婴孩伸手,抓住了她的指。

      她愣了愣,突然就想起遇见阿鸢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晴天,也是这样的溪边,也是给她救下。
      她想起阿鸢微张的唇,懵懂又茫然的神色。

      她日益冷硬的心,软了一瞬。

      “秋来叶落,满城飞霜。”她抱着襁褓,轻声问女婴,“我遇见你时在秋天,就叫城霜,好不好?”
      “晏城霜。”

      女婴张了张嘴,小声又虚弱地哭了,她勾住她手指拍了拍:“那就当你默认了。”
      “我带你回去,当我的大弟子,如何?”

      本来,她未想过收徒——晏清溪如此实力,又正年青,沧澜院交付到他手里正好,不需要另一个人来争夺位置,沧澜院也经不起这样的内耗。

      可是阿鸢,阿鸢——
      她还是盼望着沧澜院能有个人,在她死后,替她帮一帮阿鸢。

      晏城霜,燕成双。
      林燕成双。

      她希望晏城霜不要重蹈覆辙,所以从不教她火;她希望晏城霜与晏清溪交好,便时常让晏清溪指导;她希望晏城霜能不仇视妖族,便又总同她道,莫要只认正邪,人非皆善,妖非全恶——

      然而随着时日过去,长大的晏城霜寡言少语,晏清溪则更加疏远。

      有时她坐在那里,莫名会有些出神。她想她不是个好徒弟,不是个好师父,不是个好姐姐,可能也不是个好首座。
      她不赞同师父的道,她对晏城霜有所保留,她防备着晏清溪,她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将沧澜院的利益,沧澜院的安稳放在第一位。

      或许师父起名不错,或许那个梦是她也有了预感——
      她便是师父所说的那种人,偏要伸手拿,又偏留不住,明知不能侥幸,却还是存了这个心。

      “一个人——可以做到既残忍又善良,既温柔又无情么?”

      她半侧身,回答道:“谁知道呢。”
      正是云首座晚年得女,百日宴上,她抬起头,看着问话的人坐到桌边,红袍依旧,笑容依旧:“晏首座,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她视线未动,嘴里同晏城霜温声道:“这是云首座的爱徒,莫问秋莫仙子。”

      晏城霜规矩行礼道:“莫师姐。”

      莫问秋“咯咯”笑了:“爱徒?晏首座高看我了。”
      焰云天一派热闹,霞光漫天,烈火灼灼,映得这天地云端,热烈明亮。

      她拍一拍晏城霜,让她先离开,去寻晏清溪,自己则看着莫问秋伸手倒了杯酒,一口干了。
      莫问秋抬臂时候,袖口滑落,于是焰云天火烧一般的红,映着莫问秋瓷白的腕,映着上面遍布的,狰狞的疤痕。

      “这小云朵来得真是时候。”莫问秋放下酒杯,又满上,嗤笑一声,“再晚些,我可就要被打死了。”

      “云彩。”她道,“云首座给她取名云彩。”
      莫问秋笑了,望过去,正看见云首座笨拙得搂着婴孩,看她揪自己的胡子,一派和气,哪里有平日的影子。

      莫问秋回过头:“我管她叫什么?不过可好,我的那群好师弟好师妹要难受了,好不容易扳倒了我,又来了个更厉害的。”

      她垂下眼,却见莫问秋抬手,给她的杯中满上酒:“晏首座,您瞧我形单影只,可得帮帮我呀。”

      莫问秋全然不提,给她致命一击的是她晏澄泉,也全然不提,她和云首座达成了什么条件,才让她从焰云天的死牢里出来。

      她笑了笑,指尖摩挲杯沿:“莫仙子客气了,晏某也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莫仙子照旧便好。”

      莫问秋笑了,仰头喝了酒,起身:“晏首座果然是天底下第一客气人。”

      她也抬手,喝了那杯酒:“过奖。”

      “不过我记得,你好像不爱熏香吧。”莫问秋欲走,忽又停下,“怎么今日这一身的香气——‘碧海生香’?”
      “人都是会变的。”她笑道,看莫问秋咬紧了牙,“是不是,莫仙子?”

      那日夜里,她又收到了一份草药——莫问秋给的。
      她看着草药许久,又与云首座给她的比对,终于将莫问秋的灵草服下。

      莫问秋此人,手掌许多情报,又惯会花言巧语,总归有能交换的东西。但云首座肯放莫问秋出来,还因为他需要一个人,能镇住他那一大帮心怀鬼胎的徒弟,好给他的亲生女儿铺路。

      如今莫问秋虽绝处逢生,可还是走投无路,又不甘心真给云彩当垫脚石。不同于云首座,莫问秋知她多疑,根本不曾服用她与云首座的药,那现在,她几乎是命悬一线,随时可能给火毒带走。

      如果她真的没了,那莫问秋折在她手里的眼线——那么多的心血,那么多的筹码,也会一并没掉。

      哪怕才死里逃生,哪怕已经气得要疯了,莫问秋还是只喝了两杯酒,继续笑着与她周旋。

      莫问秋是个聪明人,永远会做最聪明的选择。
      她们互不信任,但却因此能达成微妙的共识。

      她坐在椅子上,感受到停滞的灵力在一点点复苏——虽然没有完全好,却已比往日好太多了。
      火毒有所缓和了。
      她呼出一口气,听到环佩作响,才发觉自己竟然在发抖。

      她还穿着白日里沧澜院首座的正服,周身仙品,寒光粲然。她抬起手,扯了两下才将簪子扯下,“啷当”落在地上。她又紧接着去摘她的玉佩,可是指尖打滑,怎么也解不开一整组玉佩,于是她一用力,玉佩齐齐碾碎。

      “怎么了!”

      阿鸢听到动静,一把推开内门。

      她长发凌乱,举着手,就这样直愣愣望着地面,意识到阿鸢进来,她抬起脸。

      阿鸢跑到她面前,半蹲下身,焦急问:“怎么了?”

      她的视线随着阿鸢动作,她还是能听见身上珠翠作响——她还在发抖。那一刻,她其实有很多想说,她想说她以为自己不怕死的,她都忍了那么久的火毒了;她想说自己不是师父说得那种人,她终归能留下一点东西吧;她想说她也想做个好徒弟好师父,好姐姐好首座,可她就是顾不上;她想说她尽管不认同师父,不认同他的道,但是她还是很想他的——

      那一刹那,她好像又回到了她的少女时代,她无能为力的少女时代。
      没有人脉,没有眼线,没有本事,谁都护不住。
      师父才去世,弟弟还没有长大,沧澜院弟子频频哭诉,她又是必死之局。

      又或者,她根本没有少女时代——
      那一段时光,在她抬起双手,接下沧澜院首座之印时,就猝然结束了。

      而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拿到一副她敢服用下去的,没有掺了别的东西的草药,才能在这个时候,延长一点她的寿数。

      她有好多想说的话,多到她不知从何说起。
      她只能看着阿鸢,恍惚间想,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

      “我。”她顿了顿,千言万语欲言,最终却只是轻声道,“我解不开玉佩。”

      阿鸢微微睁大眼,笑了,探身。
      阿鸢总是不知道人族间的距离,总是靠得太近了。可当她离得太近时,那近乎是拥抱的感觉。

      她几乎被罩在阿鸢的气息里,能感觉到阿鸢抬手,替她仔细梳理好长发,又将她未扯下的发饰,一点点绕开缠着的头发,小心摘下,而后再给她解开剩下的玉佩。

      “你别怕呀。”
      她僵坐在椅子上,听见阿鸢道:“解不开,就我来解好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花间语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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