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花间语24 ...

  •   短短几柱香的时间,她们便看见了莫问秋的身影——她已离了那条巨蛇,独自在林中曲折穿行。

      千万里林涛树浪,阿鸢一似长风吹叶,掠空而过。

      她则盯紧莫问秋的背影,张开五指,于呼啸的狂风中浮起匕首,行到近处时轻轻一握,几把匕首顷刻飞出,直刺向莫问秋的后心。

      然而匕首甫一近身,便听的“呲呲”几声焦响,一时竟齐齐折断。
      而莫问秋背后现出一张细小的火网,正是这细网护住了她心脉,此刻与匕首一同碎裂。莫问秋止步回身,视线四处逡巡,长发纷飞,于风中乱舞,笑道:“好精彩的手段!不知是哪位同门——”

      她不等莫问秋说完,已同阿鸢兵分两路,自左右夹击。两道相似的火墙两侧袭来,莫问秋便知不对,飞身向上,恰见火墙拧在一起,上方却有一张藤网扑面罩下。

      莫问秋反手一道火线,将藤网烧出一口大洞,待要出时,藤网后却等着无数把锋利的尖刀。
      千钧一发之际,莫问秋翻身一跃,细小的火线缠住尖刀,硬生生将它们全都扯偏,却还是几乎擦着她身体飞过,削下皮肉。

      鲜血自周身涌了出来。
      莫问秋却似察觉不到疼,只一跃立到枝条上,笑道:“请问是哪位同门?若是肯高抬贵手,帮我一次,自有宝物相赠——”

      “宝物?”
      她自林中现身,停在树下,开口道,“一时不见,莫首座还有新手段了?”

      “晏澄泉?”
      莫问秋一贯的,游刃有余的笑意停滞在脸上,迅速消失不见,“怎么是你?”

      她低低咳了两声,仰头望着莫问秋。
      比之平日的五灵山,这林子里的阳光没什么分别,于是一样地穿透数不清的枝叶落下来,在莫问秋的脸上扫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风吹动枝叶,于是也浮动树影。
      其中的一片落叶显出阿鸢的身影——

      莫问秋猛地回头,可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则趁着莫问秋回身之际,抬手握住“飞花碎玉”,化出一柄尖刀——却未曾得手,反到莫问秋迅速反应过来,立时拉起一道火刃与她撞在了一起。
      火星四溅,蒸腾起的热气平地荡开,压倒一地草木,将她们二人都震得后退两步。

      她反手化出一把长刀插入地下,撑住自己,“哇”得吐出一口血——可惜了,她有伤。
      不然先前的速度还能更快,是能伤到莫问秋的。

      她一面想,一面抹去唇边血迹,方想让阿鸢再下手,却见莫问秋站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她:“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怪不得?
      她并没有让阿鸢露面,只是暗地出手,莫问秋应当发现不了她的火鸢尾已能化形——

      那莫问秋发现的是什么?
      有什么是她还不知道的——

      她皱了眉,打手势让阿鸢依旧藏好不要动,自己却将计就计,含糊不清道:“莫问秋,事已至此,你发现了也没有用了。”

      然而听了这话,莫问秋的脸色却愈发古怪,盯了她一阵,竟咧嘴笑道:“原来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
      她哈哈大笑起来:“太可笑了——晏澄泉,你竟然不知道——”

      莫问秋笑着笑着,直笑得青筋直蹦,蓦地咬牙切齿道:“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还会逆练出木灵!”

      她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莫问秋是误将阿鸢的藤蔓认作是她新练出的木灵力了?
      不,不,莫问秋虽不知阿鸢情状,但确实是见过阿鸢出手,知道她身边有花妖——

      她低头看去,看见自己撑住的那把长刀上,隐隐青光流淌——当真是木灵,她的木灵。
      莫非是她先前醒来,阿鸢给她灌输了大量妖力后,她感觉到的那股奇异的凉意?

      莫问秋眯起眼,打量她神色:“你并不知道火毒的真相,是不是?”

      她心下一动,然而立刻将这念头压了下去,“飞花碎玉”自身边浮起:“别白费口舌了,我不是他们。我在你这张嘴上吃过太多亏了——”

      “是么?”
      莫问秋侧身躲过,抬手,指尖泛出金光——很小很细碎的金光,一片一片,像是树影下跃动的光斑。

      是金灵。
      很弱小的金灵。
      在莫问秋强大的火灵之下,几乎难以窥见。

      莫问秋:“你的火毒,我的金毒——咱们的好师父。”
      “五灵山五门隔阂已久,再难相通。他们便翻遍古籍,想出这逆练五行的法子。哈!于是他们从凡间带回了你我,你自水逆练火,我自火逆练金——看看我们!”

      她又甩过一片刀阵,莫问秋却不躲闪,任由尖刀划出更多的伤口,逼近她眼前:“看看我们!他们不肯用自己的亲女儿去练,就用我们!你的师父也根本没告诉你,火毒要解,还有一条路子——那就是逆练出全部五行,彻底贯通!”
      “你如今已得木灵,而木主疗愈,这便是你能迅速恢复的原因——”

      她的攻击没有停止,却放缓了一些。
      单单这一点,却足够莫问秋逼近,抬手抓住她的尖刀,鲜血自五指间流出:“晏澄泉,我们才是一类人——你的师父怎样对你,你的同门、其他的那些首座又是怎么对你?”
      “石首座、金首座、柳首座——各个冠冕堂皇,说得比唱得好听!他们自己内斗,却单单放了你来追杀我,好让沧澜院群龙无主,他们少一个对手。”
      “沧澜院不值得,这五灵山也不值得!”

      莫问秋一手握刀,一手抬起,摁住她肩膀:“晏澄泉,同我一起走吧?我这些年攒下了足够的灵药,够你彻底练成五灵——”

      “是么?”
      她抬眼笑道,“是我们的师父有这个打算,还是你的师父有这个打算?怎么我师父,自己也因火毒而死呢?”

      莫问秋笑了一声,脸上的扭曲神色全都消失不见,撇着嘴道:“晏首座,你这样猜忌我,真令我难过——”

      话音未落,莫问秋摁住她肩膀的手蓦地用力,一时生出无数烈焰,直冲云霄。

      然而“飞花碎玉”已生出一道很浅的水膜覆住她全身,烈火一起,生出大片雾气。浓雾之中,莫问秋刚想开口,却觉一阵剧痛——阿鸢握着一把尖刀从她背后插入,穿心而过。

      莫问秋睁大眼,低头望向那把刀。

      “我说过,我在你这张嘴上吃了太多亏。”
      她轻声道,“现在,该你吃亏了。”

      或许你不编这么多谎话试图接近我杀了我,也就不会分心了。

      可这话没说出口,因为莫问秋立刻封住心脉,一手从肩膀向上,直接掐住她脖颈,重重掼到地上。

      “晏澄泉!”
      是阿鸢的声音——真奇怪,她好像从未听过阿鸢喊她全名。

      “不要露面!”
      她背后剧痛,耳边一阵蜂鸣,只能感觉到莫问秋的手掐着她颈项,只能看到上方横着无数火线,将天光烧得扭曲变形。

      莫问秋狠声道:“是谁在帮你!让这东西收手!否则一旦它继续攻击我,我就放下火线,将你烧了同我陪葬!”

      她笑了起来,因着双眼充血,于是这天地一点点变作血色:“不要露面——”

      她用尽力气,握着手里能化形出的最后一把尖刀,扎进了莫问秋的腹部。
      一时间鲜血如注,莫问秋压得更紧:“你在保护这个东西?”

      莫问秋吐出一口血,不可置信道,“你让它握着普通的刀攻击我,不让它露面——你怕五灵山追查到它,你甚至怕我看到它——”
      “我都快死了,你连这点风险都不肯冒?”

      她逐渐呼吸不上,四周似乎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你喜欢它——”
      莫问秋瞪大眼,“你见鬼的喜欢它——是不是那株火鸢尾?”

      她蓦地爆发出一股力量,将刀直插到底。
      而那几条藤蔓穿过她脖颈上方的火线,趁着这一击,骤然将她拉远。

      阿鸢将她揽到身后,又分出一条藤蔓,拦腰将莫问秋横扫出去。
      一阵烟尘腾起,莫问秋重重砸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吐出血来。

      她也在吐血,却皱眉道:“我说过,你掩护,我来动手——”

      “她认出我了。”
      阿鸢,“那我就能出手了。”

      她一怔:“她这不叫认出你。”

      莫问秋从树干上滑下,抬手撑住身型,不至于倒下:“化形的火鸢尾?”
      “你身边居然有化形的火鸢尾,那你的火毒——”

      莫问秋不是阿鸢,几乎立刻意识到了,她身旁有阿鸢而火毒未解的缘由,也立刻想明白了这么多年的蹊跷:“你真是疯了!你居然绊于儿女私情,连命都不要了——”
      莫问秋大咳起来,一面咳血,一面恨道:“为什么!你如此拖泥带水,瞻前顾后,我为什么会输给你——论能力,论聪慧,论手段——我哪里不如你,怎么会输给你!”

      “拖泥带水?”
      她,“我是拖泥带水,那你呢——莫问秋?”
      “你给妖族行了这么大的好处,为何它们现在不帮你?为何我们这么快就能追上你?”

      “你信不过它们,所以你绕了路,特意甩开了它们。不是么?”

      莫问秋猛地抬头,恶狠狠看向她:“那又如何!这帮蠢货,带了也是累赘。”

      无数烈焰腾起,直奔她们而来。
      但莫问秋本就善于蛰伏幕后,鲜少亲自出手,身体又受了重伤,短短几个交锋,便落了下风。

      再多的聪明,再多的筹谋,此刻也是水尽山穷。

      莫问秋不服着,挣扎着:“晏首座——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聪明人,咳咳,你,你若今日放过我——我便将所有的,咳咳,情报网献上——”
      “还有我这么多年积攒的灵药灵兵,我攒了很多,他们都藏在一个秘境里——咳咳,我可以带你去——”

      说着说着,她终于意识到了这些话于她全无用处,捂着身上的伤口,做最后的挣扎:“晏首座,我可以将当年那几本古籍给你!那些东西本藏于拂柳舟的书阁,却被我运出来,此刻也在那秘境中。”
      “五门之中的珍宝,里头有许多,你若全得了,本不必如此痛苦,不必再虚耗这样多年华。”

      “本不必?”她,“莫问秋,你我多年为敌,你临死还不放过我?”
      “我若真这样想,接下来只会更痛苦。你我都清楚——”
      “落子无悔,有得必失。”

      莫问秋一怔,脸色愈发惨白,却显得外袍愈发猩红:“好,好!好一句有得必失!”

      莫问秋盯着她,喘着气大笑起来,“你今天不回头,那就一辈子别回头!”
      “你的身后将白骨如山,你的脚下将血流成河,你的亲人、友人,乃至你的仇人,你自己都将离你而去——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那条路的尽头,自古空无一人!”

      “众叛亲离,是弄权者的宿命!”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只是靠着阿鸢,垂眸看着莫问秋。

      可莫问秋也说不出更多话了——她止不住地咯血,却也止不住地笑,那笑声疯狂、尖利、刺耳,在惨烈的阳光下,狂啸的林风里,一声高过一声,仿佛用尽全力,将指甲在地上“呲喀呲喀”地刮擦,一寸一寸地摁下去、刮下去,终于高到极致,便断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阿鸢开口:“她走了。”

      “我知道。”
      她轻声道,“我只是——我总觉得莫问秋没那么容易死,还会有后路,还会站起来——”

      可莫问秋确实是死了。
      焰云天曾经的大师姐,焰云天现今的首座,她大半生的对手,半靠在树干上,外袍沾满了血,已看不清任何的金丝纹路,依旧睁着眼,恶意地、不甘地笑着,然而确实是死了。

      她蹲下身,看着莫问秋,看着对方彻底涣散的双眼,明知对方已听不见了,但还是笃定道:“我们不一样,我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她还有阿鸢。
      ——永远不会离开她的阿鸢。

      莫问秋问她们之间到底差在哪里,或许差在那一句“拖泥带水”,或者哪里都不差,只差了那一点运气。
      差了几百年前,万泽崖下的相遇,仅此而已。

      她最后看了一眼莫问秋,看见她的手垂着——先前的打斗割破了莫问秋的手腕,于是腕上那道疤也断裂开,像是多年前焰云天给她上的枷锁,终于散去了最后一点痕迹。

      天光依旧,林风依旧。
      这地方她未曾来过,但她知道,千百年来,千百年后,这里的阳光、风声、草木都依旧,同万泽崖、五灵山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一年一年,一轮一轮地,注视着人间。

      她长呼一口气,起身,道:“走吧。”

      “好。”

      于是阿鸢跟上她,一如过往无数个日夜,跟在她身后,亦或簪在她发间。

      看似一步之遥,实则亲密无间。

      她们一起走过那样漫长的年岁,从无能为力、任人宰割的少女时代,一路走过遍布荆棘、充斥着绝望与欲|望的权力之路,并且将更远更向上,走向更血腥,更寂寥的山顶。

      逆练五灵,五灵归一。
      多么轻巧、简短、又沉重的字。

      也许会失败,成为又一本古籍里三两滴墨渍,无人问津;又也许会成功,化作一段真假难辨的传奇,徒留传奇外的人评说。

      可那些,都将是后来的事了。

      后来、后来——
      后来还会有些人来、还会有些人去。
      恰如沧澜院的浩浩海水,起伏不定,永远冲刷过岸边,留下一些痕迹,又带走另一些。

      然而她们都知道,她将跟着她。
      并且一直、一直地跟下去。

      永远做她的鬓边花。
      永远听她的花间语。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花间语24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