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东南风》鹿尖尖

51、同是天涯沦落人 任性是需要

　　一下车，罗佳便一路狂奔，最后却在病房门口停滞不前。她一遍遍地深呼吸，试图平稳气息；一次次努力地调整嘴角上扬的弧度，即使连自己都觉得僵硬，即使怎么忍也忍不住眼角滚落的泪珠，可她依旧没有放弃。

　　深呼吸，伸手擦掉眼泪，努力地让嘴角往上扬。

　　这期间，罗一一直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努力的样子，罗一既欣慰又心疼。连罗佳都开始学会长大了，这只能证明这个世界真的越来越残忍了。

　　罗佳又深呼了一口气，这一次，她觉得轻松畅快，因为她终于调整到了自己的最佳状态。她微笑着伸手转动门把，推门走了进去。可当看见李雅一只腿悬吊着、头上缠着绷带时，她的笑容还是淹没在了泪水里。她不停地吞咽，可依旧泣不成声。

　　李雅闻声，慢慢睁开眼。看见罗佳的那一刻，她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和绝望，最后留下的，是欣慰。

　　李雅撑着胳膊准备起身，罗佳飞奔过去：“别动，好好躺着。”

　　李雅笑望着罗佳问道：“你怎么来了？”

　　罗佳呜咽道：“怎么，你还想瞒着我？”

　　李雅虚弱无力地摇了摇头：“没有，那不是怕你担心嘛。”

　　罗佳终于忍无可忍，放声哭了出来：“YY，你怎么变成这样的？疼……疼不疼呀？”

　　李雅伸手想替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可是近在眼前，却无力触碰。就像她心底渴望的那样东西一样，不是想就可以得到的。当她正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手心里，冰冰凉凉，却又带着一丝温意。她抬起手一看，笑了——原来是罗佳掉落下来的一滴泪。

　　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一位漂亮的护士小姐姐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罗佳，又看了一眼罗一，微皱眉头：“你们俩是？”

　　罗佳立马走上前，伸手抹了一把泪，顺势拍了拍自己的脸：“护士小姐姐你好，我是李雅的同学，也是她的好朋友。”

　　护士小姐姐尴尬地笑了一下：“我知道。那你能不能联系一下李雅的家属？住院手续和费用需要补一下。”

　　李雅伸手掀开被子，试图要下床。好在一旁的罗一及时上前阻止了她。李雅望着罗一，无力地笑道：“谢谢，但是我要出院。”

　　罗一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李雅自我嘲讽一笑：“还能为什么，交不起钱呗。”

　　罗佳闻声，立马拉着护士小姐姐的手往外走：“我交，多少钱，我来交。”

　　护士小姐姐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好心提醒道：“小妹妹，这不是十块八块的事。”

　　罗佳连连点头，随即慌乱地掏包，拿出一张银行卡望着她问道：“我知道。护士姐姐，十万够不够？”

　　护士小姐姐过于诧异，把自己惊得打嗝了：“够……嗝～”

　　罗佳发自肺腑地笑了。

　　护士小姐姐望了一眼她手中的银行卡，半信半疑地问道：“你真有这么多钱？嗝～”

　　罗佳连连点头：“这是我爸给我的生日礼物，还有零花钱。”

　　护士小姐姐仰天大笑，一手直给自己扇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罗一扶着李雅重新躺好。给她盖上被子时，她瞄见李雅双唇干裂，于是加快速度替她掖好被子，望着她问道：“你一个人可以吗？”

　　李雅一时没听明白，后来反应过来，认为罗一这是要走，笑了笑点了点头。她本来就和罗一没什么交集，人家有什么理由留下来陪她？

　　罗一观察到李雅眼底的失落，立马开口补充道：“我是要去下面的超市买个热水壶，想着给你打瓶热水。”

　　李雅错愕地抬头看着罗一，不自觉地舔了舔干涸的双唇，然后收回视线，低垂着落在被子上。她的眼神空洞无神，就和她现在整个人一样，虚无缥缈。

　　“你有什么要买的吗？我顺带一起买回来。”

　　李雅摇了摇头，无力道：“谢谢，不用了。”

　　“那我先下去了。”罗一说着俯下身，摸了一下李雅的头发，柔声细语地笑道：“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她特意着重咬字后半句，想告诉李雅，她不会丢下她的。

　　李雅含着泪点了点头，黯淡无神的眼眸里生出了一丝光亮。

　　罗一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突然被李雅叫住了：“其……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你帮我去洗手间接杯自来水就行。”

　　罗一回头望着她，笑道：“不麻烦。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谢……谢谢……”

　　罗一从医院楼下的超市买完东西回来时，罗佳还在排队等缴费。罗一见她急得直跳脚，走过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罗佳吓了一跳，转身见是她，笑着松了一口气：“是你啊，你差点没把我吓死。”

　　“想什么呢？”

　　罗佳收敛了笑容，低下了头：“没……没什么。”

　　“别担心。问过医生了，医生说李雅没什么事，就是需要卧床休养一段时间，没有大问题。”

　　“嗯，我知道，我方才也问过那位护士姐姐了。我……我就是有点想不通，为什么李雅都这样了，她父母还不闻不问？我知道李雅家重男轻女非常严重，可没想到会无情到这种地步，也……”

　　罗一轻拍了一下罗佳的肩膀，打断她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是不要妄加揣测比较好。”

　　罗佳点头表示赞同：“嗯，我知道。”

　　“还有，有些疑惑想想就好了，不一定非要问出来。李雅她想告诉你的话，她一定会告诉你的。”

　　“嗯，这个我知道，你放心吧。”罗佳这才发现罗一手上多了不少东西，疑惑地问道：“你这……给李雅买的？”

　　罗一点了点头。

　　罗佳笑着，有些羞愧地挠了挠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替李雅谢谢你。”

　　罗一扬了扬下巴，让她看身后。罗佳立马回身去看，迈着小步子赶紧向前。再回头的时候，罗一已转身离开了。罗佳站在原地，止不住地嘴角上扬，感叹道：“多个家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罗一离开后，只要一听到门外有动静，李雅就抬头望向门口。一次次不知疲惫，终于被她等来了敲门声，她脱口而出：“进～”

　　听到这声“进～”后，罗一这才开门进去。她将买的脸盆、毛巾、牙膏等一些洗漱用品放在一旁：“也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就看着买了些，我先放在这里。你再等等，我去给你打瓶热水。”

　　“嗯，谢谢你，罗一。”

　　罗一望着她笑了笑，然后拿着水瓶和新买的杯子又出去了。

　　罗一打水再回来的时候，罗佳已经补办完了所有手续，正坐在李雅的床边讲笑话逗她乐。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但是李雅还是很给面子地一直在捧场。

　　罗一往杯子里倒了一半的热水，然后又从脸盆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打开掺和在热水里。紧接着，她又打开脸盆里的一个塑料袋，拿出一只橘子。她将左手的一杯温水递给了李雅，右手的橘子递给了罗佳。

　　罗佳和李雅望着她，异口同声道：“谢谢～”

　　罗佳剥完橘子后，一半分给了李雅，又将自己手里的一分为二，将多的那一半递给罗一。

　　罗一伸手接过，但与此同时，一手将罗佳手心里的橘子皮也拿了过去：“你们先聊着，我下去再买个垃圾桶。”

　　罗佳立马起身：“还是我下去买吧。”

　　“不用了，你陪着李雅聊会儿天吧，我可不会讲笑话。”

　　罗佳羞红了脸，低下了头：“好，那你小心点。”

　　罗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李雅望着一直盯着门口看的罗佳，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看哪位情哥哥，都快成望夫石了。”

　　罗佳笑着落座回位，毫不掩饰道：“若她真是个男的，我还真有可能会爱上她，死心塌地的那种。”

　　李雅继续打趣道：“那和南辰相比，你更喜欢谁？”

　　罗佳低头不语，摇了摇头。

　　李雅轻叹了一声，望着罗佳，艳羡道：“佳佳，你知道嘛，我一直很羡慕你。”

　　“羡慕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好多人都讨厌我，因为我实在是太任性了。不过那是以前，我现在有努力在戒了，虽然收效甚微，但我真的有努力，真的。”

　　李雅眨了眨眼：“我知道。可是佳佳，你知不知道，任性是需要资本的？所以不是每个人都拥有任性的资格的，任性本身就是一种幸运。你虽然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爱，可是你有爹宠、有哥哥疼。你犯错了，总会有人替你收拾。所以你不需要长大，所以你可以任性。”

　　“可是，李雅，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也挺羡慕你的。”

　　李雅自我嘲笑道：“我有什么好可羡慕的？”

　　罗佳低垂下了头，扒拉着手：“其实……其实我早就忘了我妈长什么样了。即使看着照片，也想不起来动态的她是什么样子的。

　　我有时候看着柯姨在厨房忙碌，我觉得她就是我妈。柯姨回过头来对我笑、跟我说话，我觉得那就是我妈，是我亲生妈妈在对我笑、对我说话。那一刻我好开心，可与此同时我也好难过。我真的忘了我妈，那个给了我生命的人，我把她忘了。

　　我妈离开我的时候，我真的太小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再见她一面。不，是想跟她单独地再待一天，然后用余生来回忆那天。

　　你说任性是需要资本的，可是资本，也买不来回忆。”

　　李雅和罗佳对视，俩人相视一笑。同是天涯沦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