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东南风》鹿尖尖

16、没有人相信她 没有人相信

　　罗一回教室的这一路上，备受同学们的瞩目。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里夹杂着探究、非议与毫不掩饰的嫌恶。

　　可是这些，和当年爸爸被判定杀人罪成立时，她和妈妈回到家所受到的那些秉持所谓“正义”的讨伐声，以及那些凶恶的目光相比，还是相差太远了。

　　那些声音与目光，早已不足以刺痛她。所以，他们说再多，用再嫌恶的眼神看她，都无所谓。

　　因为她早已不再为别人而活；因为她的世界里早已是一片黑暗，在黑暗里摸索久了，便也无所畏惧。

　　她如常上课，不懂就举手提问。

　　可或许觉得她好欺负，同学们又开始搞各种恶作剧。趁她上厕所时，有人在她桌上倒了水，弄湿了她的课本。

　　她回来看到时，愣在原地三秒。随即，她转身走到讲台上，用黑板擦重重敲击了讲桌。

　　她犀利的眼神扫过台下，冷冽地警告道：“你若不惹我，我们相安无事；你若非要惹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说着，她一手拿起一支粉笔握在手心，慢慢将其揉成粉末。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粉笔灰一点点扬洒下来。

　　“不信？可以走着瞧。”

　　她最后笑的那一下，带着几分狠厉，彻底镇住了众人。

　　“我劝你们都不要惹她。你们都别忘了，她爸可是杀人犯。而且我还听说，她曾一人单挑过池楠七怪，毫发无伤。”罗佳适时开口，这句话更是让那些做了恶作剧的同学害怕得连吞了好几口口水，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罗一抬头，对上罗佳的视线。罗佳立马瞥过头，起身向外走去。罗一知道，罗佳这话虽然难听了点，却是在帮她。她欣慰地笑了笑。

　　重新落座时，身后传来一声细小微弱的声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吧，我不抗打的……”

　　从对方道歉的语气中她知道，在池楠，她可能永远都不会交到朋友了。因为他们不是嫌弃她，就是害怕她。

　　“没关系。”

　　罗一说完，苦涩地自嘲一笑，立即收拾残局。

　　像她这样的人，又怎配有朋友呢？习惯一个人就好，没有期盼，就不会有失落。一天总会过去，不会因为你的难过或高兴而暂缓半秒。习惯就好。

　　——

　　“罗佳……”

　　她闻声回头，惊喜地发现真的是南辰，于是立马笑着奔跑过去：“南……”

　　她还没叫完他的名字，就被他拽着往一旁幽僻的小道走去。即使他抓她手的力道太重，弄疼了她，她还是止不住地欢喜，想笑。

　　南辰突然用力放开了她的手，一脸严肃地望着她，并将自己的手机屏幕示意给她看：“这个ID是你的吧？”

　　罗佳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落。

　　她抬头望着他，眼底尽是泪水：“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帮她？”

　　为什么爸爸的笑容给她的要比给自己的多？为什么哥哥不断叮嘱她不要和罗一斗，说斗不过她？为什么现在就连南辰都要站在她那边？

　　她，到底哪一点不如罗一？

　　“不是我。”

　　她能明显看到南辰脸上的失落。他张嘴，顿了片刻后问道：“罗佳，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南辰早已让朋友帮忙追查这个IP地址，他心里早就知道了答案。他之所以再当着罗佳的面问一遍，是希望她能及时回头是岸，希望她还能有药可救。

　　可事实……

　　罗佳挺直了身子，仰起头，又重复声明了一遍：“不是我。”

　　可她还是从南辰的眼里看到了数不尽的失望。他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他不相信她。即使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可他终究不相信她。

　　她望着他的背影，无声地苦笑着。

　　——

　　放学后，罗一去取车时，发现前后车胎都被扎破了。一块木板挂在车篮里，上面写着：贱女人，快滚出池楠。

　　她拿起木板，四周扫视了一眼。那些人各个低头快速取了车往外骑，谁也不承认是自己干的。可他们的行为无疑在告诉她，不管有没有干，心里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当她的视线扫向他们时，他们才会莫名地心虚。

　　成毅晚了一步过来，远远看着罗一背对着他站着，手里还拿着一块木板。他大步跑过去，靠近她时故意踮起脚尖，小心翼翼不让她发现，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她身后夺走那块木板：“让小爷看看写了些什么……”

　　成毅脸色骤变，随即大声向四周怒叱道：“谁？到底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应他。他气得立马将那块木板掰断：“最好别让小爷发现，否则小爷一定将你像这块板一样五马分尸！”

　　“成毅，别闹了。”

　　“你也看到了，这不是我在闹，是某些人胡闹！”成毅心疼地看着她，眼底隐约闪烁着泪光。

　　罗一朝着他苦笑了一下：“比这更过分的我都经历过了，这不过是小儿科。于我而言早已不痛不痒，我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倒是你刚来池楠还没适应，更不要为了我得罪同学们。成毅，可以的话，我们还是尽量保持距离，这样……比较好。”

　　免得受她牵连。罗一低头苦涩一笑，绕过成毅往外走。

　　成毅愣了一会儿，回想起当年秦叔叔判刑入狱那天，她家门口那些血腥的警告。是啊，若真与之相比，这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可是凭什么她就要平白无故接受这一切？

　　他转过身，望着她的背影，略带哽咽地说道：“你忘了你说过的，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所以，就算这事上所有人都站在你的对立面，但你放心，我成毅永远会站你这边的。”

　　罗一停下了脚步。她很高兴听到成毅这么说。

　　可是傻瓜，站在她这边就是与这个世界为敌。她已千疮百孔，早已无畏，可成毅和她不同。成毅没必要为了她背弃这个世界。所以，她必须假装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

　　成毅望着她的背影，莫名地心疼。

　　“森哥，叔叔的事我帮不上忙，但是这件事，你放心交给我吧……”

　　成毅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今天在被罗一抢过去之前，他偷偷私藏起来的。照片背后印着打印店的logo，找到这家店问清楚老板，就可以知道这事到底是谁干的了。

　　出乎成毅意料的是，那家店开得很偏，在一个弄堂胡同里，方圆百里之内街边都没有摄像头。要不是一路问人，他根本找不到。

　　“有人吗？请问有人在吗？”

　　狭小的空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台打印机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成毅环顾四周，不死心地又喊了一遍：“有人吗？请问有人在吗？”

　　突然听见门口有动静，他欣喜地立马回转过身：“老……怎么是你？”

　　罗佳认识成毅，自然猜到此时此刻他来这里所谓何事。内心不由又畅快不起来——为什么愿意帮助罗一的人那么多？她始终想不通，罗一到底好在哪？

　　“为什么不能是我？”罗佳抬高下巴，趾高气扬地看着成毅，“老板呢？”

　　“那得问你呀。”

　　“问我？”

　　“你难道不是过来毁尸灭迹的吗？”

　　“呵……可笑……”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粗犷的声音：“来来来……麻烦让一让，让一让啊，谢谢，谢谢……”

　　这家店的老板手捧着一个砂锅走进来，快速放在桌上，随后将双手捂在耳朵上。他的视线在他俩身上来回扫射，最后落在罗佳身上，喜笑道：“姑娘，是你呀！今天也是来打印照片的吗？”

　　成毅听完立马侧转向罗佳，怒瞪着她，一手指着她：“我说什么来着，你丫，看着就……”

　　罗佳余光唬了他一下，随后上前一步走到老板面前：“你好好看清楚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呃……？你不就是昨天晚上来我店里打印照片的那个小姑娘嘛！我本来还想找你来着的，你昨天少拿了一张照片，你等着，我这就拿给你。”

　　“你……”

　　老板已然快速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这张，是你的吧？”

　　罗佳用力将它一手挥掉：“这不是我的！你好好睁大你的双眼看清楚了，昨天来你这打印这些照片的，是不是我？”

　　老板皱眉仔细地上下看了她一遍，随后挠着后脑勺疑惑道：“是你啊。我自问还没上年纪，不可能眼花的，况且我也没有脸盲症啊……哦对了，小姑娘你昨天U盘没拔，我也给你收起来了，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去。”

　　不一会儿，老板就拿了一个U盘过来递给罗佳：“小姑娘看看吧，这U盘是不是你的？”

　　那U盘罗佳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款是哥哥罗素公司所产、只供内部使用的，从不对外出售。她也是看着好看，硬是从哥哥手里要了一个自己用的。加上U盘上面挂的那个吊坠，这U盘是她的无疑。

　　可……为什么会在这？

　　成毅先一步从老板手里接过那个U盘，火速插上身侧的电脑。看见电脑上弹出的文件夹写着“罗佳”时，他怒哼一声，转头望向罗佳：“铁证在此，你还想狡辩吗？跟我走……”

　　成毅用力拽着罗佳的手腕拖她往外走。

　　“你放开，你放开我……喂……你弄疼我了……”罗佳被成毅拖带着往前走。

　　“你还知道疼？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对秦……对罗一来说伤害有多大，她会有多疼？你这人看着挺好看的，怎么心眼这么毒辣？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走，跟我回学校，跟老师说清楚了！”

　　“不是我，不是我！你快松手，松手啊……”

　　“铁证如山了你还死不承认！呵……你这女人真是冥顽不灵……”

　　罗佳趁成毅松懈之时，用力甩开他禁锢住自己的那只手，随后撒开丫子往前跑。利用这里双方都不熟悉的地势，七绕八绕终于甩开了他。

　　可是背靠着墙喘气时，随之而来的是满肚子的苦水。她慢慢能明白罗一被冤枉时的感受了。

　　可她不是罗一，她受不了，一点都受不了。

　　要她说多少遍，不是她，真不是她。可是这个时刻，在那么多证据都指向她的时候，又有谁会相信她？

　　她开始羡慕罗一的勇敢，羡慕关键时刻总会有人站在她的身侧。这也许就是她最讨厌罗一的地方吧——仿佛什么都不能将她彻底打倒。

　　与之相比，她真的太柔弱了。如同现在，风一吹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