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东南风》鹿尖尖

1、前言 莫须有的罪

　　我的父亲秦放，曾是一名职业拳击手。
　　 他毕生的梦想是成为下一个拳王泰森，所以给我取名“森”。他说，我是他梦想的开始，也是他梦想的延续。
　　 可惜世事难料。
　　 一瞬之间，他从万众瞩目的擂台跌入深渊。那场没打完就“认输”的比赛，成了他职业生涯的绝唱。
　　 没有灯光，只有粗重的喘息，赛场安静得让人窒息。明明刚过立夏，我却冻得直打哆嗦。
　　 他眼角的泪水在笑容里慢慢化去，悄无声息地滴落，最终汇入那条名为“声带”的长河里。他张开双臂将我和妈妈紧紧罩在四方天地里，周遭的寒凉这才慢慢散去。
　　 我想说些什么，却被泪水哽住了喉咙。
　　 “没事，别怕，有我在呢……”他说话的气息越来越弱，我的心却越来越踏实。
　　 因为他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为了养家，秦放辗转去送外卖。他第一次送单时把汤洒在了顾客门口，蹲在地上用袖子擦，擦不干净，就脱下那件磨破边的旧训练服裹住餐盒，赔着笑说“我赔您一份新的”。
　　 那件训练服是他当拳王时穿的，袖口磨破了边，他舍不得扔，说“还能穿”。
　　 磕磕绊绊小半个月，他总算摸清了门道，生活似乎又有了盼头。
　　 可不幸接踵而来。
　　 他因过失杀人案重回大众视线——昔日拳王退役后送外卖，入室杀人。案件轰动一时，他一遍遍辩解：“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想拉开打老婆的男人，怕出人命才推了他一下……”
　　 即使被唾骂、被暴力对待，他仍不放弃，因为身后有深爱着的妻女。
　　 他朝那家女主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只换来冷冰冰的四个字：“他在说谎。”
　　 这四个字抵过了他的千言万语。
　　 法医鉴定死者体内酒精过量，即使没有他推的那一下也可能因酒精中毒而亡，可那家的妻子死死咬住他不放。几轮上诉下来，他最终被判了十年刑。
　　 而我，成了杀人犯的女儿。
　　 所有人见到我都像见了鬼魅，大人们堂而皇之地劝自家孩子：“那是杀人犯的女儿，离她远一点！天晓得哪一天她会不会像她那个杀人犯的爹一样丧失病狂？”
　　 母亲抽泣着捂住我的耳朵，待那些人走远后，蹲下身笑着对我说：“我们家的森，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天使，是这世间最美、最善良的孩子。”
　　 她含笑的眼眸抵不住奔涌的泪水，我知道那些话更刺痛她的心。
　　 小小的我伸手替她擦泪，含泪笑道：“妈，别哭。等我长大了，我来保护你。”
　　 我第一次萌生快快长大的念头，是在爸爸判决下来的那天。
　　 走出法院时，我望着刺眼的天际，恨不得一瞬就能长大。因为那时的我总觉得，长大了就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因为说话的都是大人，那么大人应该有判别是非的能力吧？
　　 有吗？会有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口中的“杀人犯”有多善良——善良到连杀一条鱼都要不停叨叨：“对不起，对不起，来生我做鱼你做人，换你吃了我，你看这样成不？”
　　 叨叨了半天，他还是下不了那一刀，最后把鱼放生了。
　　 这么善良的人，为什么要被人说成是杀人犯？为什么？
　　 我向天问过很多遍，可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也许这世界根本不存在“为什么”，也许真的只有长大了，才能找到答案。
　　 爸爸入狱的第二年，妈妈去探了一次监，也是那两年里唯一的一次。
　　 为的，是让他签离婚协议。缘起缘落，不过是纸上那不深不浅的两三个字。
　　 他签字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迹晕开一小团黑，像一滴没落下的泪。他笑着把协议推过去，指尖擦过妈妈的手背，又迅速缩回，仿佛怕烫着谁。
　　 妈妈接过协议，指尖微微发颤，强撑着笑：“好好照顾好自己。”
　　 他点头，嘴角的弧度比哭还难看，却仍坚持着笑：“好，好，你们也要好好的。”
　　 他每说一个“好”字，眼角的皱纹就深一分，像被风刻过的沟壑。他目送妈妈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件磨破边的旧训练服裹着他，像一层褪色的壳，壳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痛，和没说出口的爱。
　　 因为爱，因为足够爱她，所以才舍得放手；因为足够爱她，所以希望她能幸福，即使往后余生再无他。 我去看过他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那两年里，他拒绝了无数次的探视，可即使如此，我仍坚持。因为小时候是他告诉我的：“森，坚持就是胜利。”
　　 我想，总有一天，我能坚持等到胜利的那一天。
　　 而我也确实等到了，他没骗我，他不会骗我的。
　　 他隔着窗对我说：“别恨你妈。要恨就恨我。这些年她已经够苦的了，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
　　 “森，爸爸是爱你的，毋庸置疑。但……忘了我吧。一定要忘了我，跟你妈重新开始你们的生活。请一定要记得，要快乐，一定要快乐。因为你快乐了，爸爸才会快乐；你难过，爸爸会比你更难过。所以请你一定要幸福快乐。”
　　 “孩子，答应爸，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快乐。还有……忘了我，忘了我……”
　　 我想尽各种办法想去牵他的手，可触摸到的只有冰冷的玻璃。
　　 我怀念他牵着我走遍大街小巷的时候，可那时候的我不懂得什么叫幸福，撅着一张小嘴叭叭抱怨个不停，嚷嚷着要坐车，还蹲在地上耍赖不肯走。最后他没辙，给我当了人力车。
　　 后来每次路过街角的修车铺，我总会想起他蹲在地上给我修自行车的样子。他沾满油污的手捏着扳手，抬头冲我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阳光。
　　 那时我嫌他慢，嫌他笨，却不知那双手曾举起过拳王的金腰带，也曾为我撑起过整个童年。
　　 若时光能倒退，我多希望能牵着他的手，永无止境地一直走下去。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没有。
　　 有的，只是珍惜当下。
　　 爸爸为了妈妈好，放她走了；妈妈为了我好，改嫁了当地有名的企业家罗天。
　　 美其名曰，为了让我能更好地融入新家庭。所以，母亲柯蓝女士在带我入罗家的前一天，去当地派出所改了我的名字。
　　 从此，秦森是我的过去，我的现在，叫做罗一。
　　 改完名字后，妈妈笑着抹了一下眼角的泪，一手抚摸着我的后脑勺：“太好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说你是杀人犯……”
　　 她戛然而止，哭笑着摇了摇头：“再也不是了，再也不是了……”
　　 我笑着望着她，也摇了摇头。
　　 我的妈妈真的太天真了。以为改了一个名字，就再不会有人说我是杀人犯的女儿了？
　　 怎么可能。我的身上自始至终留着秦家人的血，这一生这一世，至死都不会改变。
　　 而我，也从不羞耻是秦放的女儿。
　　 因为我知道我的爸爸有多好。我不需要从一个陌生人的嘴里，去判别我最亲最爱的人。
　　 谣言像一把钝刀，没割断我的骨头，反而让它们更有韧劲。
　　 谣言能击碎的只是我的童年，但它击垮不了我。
　　 我也不能倒下。因为世间欠我和我爸一个真相，世人欠我和我爸一声抱歉。
　　 我必须亲耳听见，亲眼目睹。
　　 可……我什么时候才能见证？
　　 或是说，还要多久，我才能真正长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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