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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嚼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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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宾席位设在郡王府后花园,一湾活水蜿蜒而过,正是有名的曲水流觞景致。
沿岸垂柳依依,碧叶垂落水面,池中莲花亭亭舒展,暖风裹挟着淡淡的荷香,四下都是衣香鬓影。各家的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闲谈,环佩叮当之声此起彼伏。
陈瑞雪孤身立在廊下,眉目淡然。
席间愿意主动上前搭话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她初次参加这种宴会,城中官宦女眷大半以前都不曾相识,强行凑上去寒暄反倒尴尬。
她今日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的罗裙,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丝绦,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兰花簪,妆容淡雅干净,没有过多华贵的珠翠,安安静静站在人群边缘,反倒透出一股疏离沉静的气质。
不愿勉强自己周旋应酬,陈瑞雪缓步绕开喧闹的人群,寻了一处临池偏僻安静的石凳坐下。
池水波光粼粼,莲叶层层叠叠铺满半方池塘。
视线不经意间往池塘对岸一扫,她微微一顿。
莲花池临水的青石台边,正坐着一位白衣少女。
盛夏酷暑,周遭之人皆是一身轻薄透气的纱衫,唯独此女一身加厚的月白软罗长衫,料子厚实,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少女身形单薄,一张脸庞白得近乎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低垂,眉眼倦怠慵懒,手里漫不经心地握着一根细竹钓竿,鱼钩垂进荷叶底下,看似是在池边垂钓。
她半边身子斜靠着身后的太湖石,微微抬脸,任由暖融融的日光落在面上,一副万事都不上心的模样,周遭的喧嚣热闹,仿佛半点都入不了她的耳。
陈瑞雪收回目光,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靠着冰凉的石栏,本打算趁着片刻清闲闭目养神,稍稍歇一口气。
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眼一瞥,心头暗叹一声不好。
来人正是赵令萱,身后紧跟着三四位盛装打扮的官家小姐,个个绫罗华服,满头珠翠,一行人径直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
陈瑞雪下意识便想起身避让,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身上伤势初愈,实在无心和这些名门闺秀寒暄。
“江夫人,请留步。”
赵令萱清亮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直接将她叫住。
避无可避,陈瑞雪只能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神色从容平静。
她随江丰年赴宴之前,江丰年便连夜整理一份名单,把江源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夫人、闺阁小姐一一讲给她听过,眼前几人的身份她根据江丰年的描述心中已然有数。
陈瑞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赵小姐、王小姐、李小姐、陈小姐。”
赵令萱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洒金罗裙,鬓边插着璀璨的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珠玉轻轻摇晃,容貌明媚张扬。她脸上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上前半步,目光落在陈瑞雪身上,语气听似恭敬客气,内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久仰江夫人大名,令萱心中早已如雷贯耳,今日总算有幸得见。江夫人果然是冰肌玉骨,风华绝代,怪不得江家主事事都将夫人放在心上。”
陈瑞雪不卑不亢,浅浅一笑回话:“赵小姐才真正称得上风姿绰约,国色天香,一身气度,妾身远远不及。”
一番客套过后,赵令萱话锋一转,眉眼微微弯起,抛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从前便听说,江夫人未出嫁之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今日后花园景致这般雅致,令萱心中十分仰慕,斗胆想向夫人讨教一二。不知可否有幸,听夫人抚琴一曲,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陈瑞雪心底透亮,哪里看不出对方的用意。
这群世家小姐,摆明了是想逼她当众献艺。她如今已是已婚妇人,若是在一众未出阁的闺阁女子面前抚琴助兴,传出去免不了受人非议,遭人耻笑。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委婉推脱:
“那都是多年以前闺阁之中的旧事了,嫁入江家之后终日忙于家事,这些技艺早就生疏荒废。论才情雅趣,妾身远远比不上在座各位从小悉心教养的官家小姐,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她本想着好言推辞一番,这件事便能就此揭过。
谁料她话音刚落,站在赵令萱身侧的王舜华当即上前一步,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王舜华乃是江源城功曹大人的嫡女,一身宝蓝色绣花襦裙,性子素来骄矜高傲,早就看不惯“风头正盛”的陈瑞雪。
她扬着下巴,语气尖利直白,半点情面都不留:
“江夫人,你可要掂量清楚自己的身份。赵姐姐将来可是霖王殿下的侧妃,如今放下身段主动开口同你说话,愿意向你讨教,已经是抬举你了。不过是弹一首曲子为大家助兴,你却百般推三阻四,未免太过不识抬举。说到底你终究只是商人出身,商人之妇,眼界格局到底是差了一截。”
周围几个小姐也默不作声,全都带着看好戏的目光落在陈瑞雪身上。
陈瑞雪眸光微微一冷,心中已然彻底明白,这群人本就是专程过来寻衅,存心要让她当众难堪。
她神色不变,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地开口回击:
“照王小姐这么说,妾身只是一介商人妇,各位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主动过来同我攀谈,平白自降身价,岂不是反倒委屈了各位大家闺秀?” 这帮千金小姐媚上欺下,趋炎附势,算哪门子的大家闺秀。
一句话堵得王舜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恰在这时,一道柔和温婉的女声从一旁传来:“弟妹。”
陈瑞雪转头看去,来人正是江源郡王的五姨太江纤月。
她一身豆沙色暗纹褙子,发髻梳得端庄大方,虽然只是王府的姨娘,可她替郡王轩辕澧诞下一子,名唤轩辕旬,在府中地位稳固,寻常官家小姐都不愿意轻易得罪她。
陈瑞雪连忙躬身行礼:“六姐姐。”
江纤月走上前来,亲昵地抬手虚扶了一把她的胳膊,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
一旁的赵令萱与其余几位官家小姐见到江纤月出面,纵然心里还有别的想法,也只能强行压下情绪,脸上挤出客套的笑容,一一上前向她请安,随后便寻了个由头,结伴匆匆离开了此地。
周遭终于清静下来。
陈瑞雪长长松了一口气,诚心诚意开口道谢:“今日多谢六姐姐出手解围,不然妾身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江纤月轻轻一笑,拉着她坐到石凳之上,语气十分亲近:“咱们本来就是自家人,何须这般客气。日后我家旬儿,难免还要劳烦他这位舅舅多多照拂。”
陈瑞雪安静听着,心底暗自思索。
轩辕旬今年方才五岁,可郡王的嫡长子早已年过二十,世子之位早就尘埃落定。这孩子注定无缘继承郡王爵位,等到将来长大成人,必须分府自立门户,置办田产家业,少不了依靠江家庞大的财力、产业生意作为依仗。
江纤月今日主动过来交好,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陈瑞雪面上不动声色,耐心陪着她闲谈几句家常。
另一边莲花池边。
看似一心垂钓的白衣少女轩辕明镜,实则早就将方才池边发生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她手上依旧漫不经心地捏着鱼竿,垂着眼帘,耳边却清清楚楚听见了不远处假山之后,赵令萱和王舜华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王舜华依旧满心不甘,放低了嗓音,语气满是鄙夷:
“依我看那个陈瑞雪,分明生了一副狐媚样貌。跟人私奔,流落匪窝,还能把江家主迷得神魂颠倒,宁可偌大一份家业将来只有她一个夫人,不肯纳一房妾室,连通房丫鬟都不曾添置。这狐媚子转头又吊着霖王殿下,害得王爷心甘情愿处处替她夫君出力奔走。这般女子,妥妥就是红颜祸水,言行举止不守妇道,真是丢尽了天下女子的脸面。”
赵令萱故作谨慎,假意劝了一句,眼底却藏着浓浓的妒意:“王妹妹,隔墙有耳,祸从口出,这些话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乱说。”
可话音落下,她自己也忍不住感慨出声:
“只是我始终想不通,江丰年也算一方叱咤风云的人物,偏偏被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迷昏了头。从前江半城后院侍妾姨娘足足十多位,谁能料到他的独子,竟然做到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妻子。大丈夫三妻四妾乃是寻常事,如今江丰年却好似全然将世俗纲常抛在了脑后,实在是色令智昏。”
“姐姐所言极是。”王舜华连连点头附和。
轩辕明镜指尖轻轻摩挲着鱼竿,心底无奈轻叹。
本想着安安静静在此处垂钓,躲开宴席上的纷纷扰扰,没想到还是躲不开这些是非闲话。
她抬眼遥遥望向不远处石凳上的陈瑞雪,女人身姿挺拔,眉目沉静,的确生得一副极为出挑的好容貌。
可仅仅单凭一副皮囊,绝不可能长久牢牢抓住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的江丰年。
这个陈瑞雪,身上定然还有旁人看不见的过人本事。
水面轻轻晃动,池中的浮漂微微下沉,被这番闲言碎语打扰,她半点钓鱼的心思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