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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角力 ...


  •   檐外江风穿窗而入,吹动满堂轻纱帐幔,却吹不散堂中骤然凝固的凝重。

      所有人心头皆震。

      方才江丰年颁布漕运新规,看似公私兼顾、宽严并济,实则一刀削尽百年漕运豪强的特权。旧制积弊百年,权贵世家、勋臣码头,凭爵位免基础税、凭官身减商税、凭势力瞒营收,层层钻空、代代世袭。今日新规一出,等于彻底掀翻旧漕运格局。

      片刻死寂过后,最先松动的,是堂中地位最末、身家最薄的小码头主事、中小船商。

      他们常年被顶层豪强压价、盘剥,替大户填税,替勋贵背亏空,旧制之下最苦最累、获利最少。如今新规大船税改盈利抽成、小船免停泊费、缴税清白可降税、劳役可抵税。一众中小商贾眼底悄悄浮起喜色,低头敛眉,不敢外露,心中却已是暗松一口气。

      这新规,是压大户、活小民、稳漕运。

      真正慌的,是坐于上首的顶层巨擘。

      秦挚端坐左席第二位,一身玄色锦袍绷得笔直,方才从容淡静的面容,此刻彻底冷了下来。

      他是勋贵侯门,世代有爵,漕税旧制最大受益者,正是秦家、祁家这类勋贵码头主。往日凭世袭爵位,常年免五万两基础年税;仗勋贵身份,账册可以模糊搪塞,商税减半,一年一查的规制之下,极易瞒报巨利。麾下大船如云,过境层层码头,从前按货值抽三成,亦可借商号拆分转手百般避税。

      而今爵位免税特权彻底作废,一年五万两基础税无可豁免;三月一轮稽查,往来货物流水一览无余,再无瞒报空间。纵然盈利抽成、停泊费上涨看似让利,可特权不复,秦家整体赋税近乎翻倍。

      秦挚指节微微扣紧椅沿,锦缎袖口暗纹被攥出褶皱,眼底压着极深的戾气与不甘。他心中透亮,江丰年这一刀,首当其冲便是世袭勋贵盘踞的漕运利益。秦家经营江源河段,靠着爵位垄断避税坐享红利,从今往后,勋贵在漕运之中,再无半分特殊优待。他垂落眼帘,强行按捺翻涌心绪,面上依旧维持侯门该有的沉稳,只是周身寒气沉沉,沉默便是最大的震怒。

      左席首位,祁发隆脸色更是全场最为难看。

      祁家盘踞江北卢阳,手握运河北段最大码头,江北半数漕运流量尽归其掌控,较之秦家,更深谙旧制的种种漏洞。过往一年一查,许多巨额营收皆可遮掩蒙混;家族荫封虚爵,大半基础税得以减免;江北水匪淤堵频发,清匪疏浚的苦役尽数推给底层船户;征税按货值核算之时,拆分船队、分路过境,便可规避重税。

      如今三月一查,货船往来、银钱流水无所遁形;五万两基础税一视同仁;清淤剿匪需自家出人出力,方能折算税银;按最终纯利抽三成赋税,祁家体量庞大,利润丰厚,税银数额陡然暴涨。

      祁发隆唇角死死抿起,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戾气几乎要溢将出来。秦家尚且只是伤筋,祁家却是实打实动骨。百年来积攒下的隐形好处,今日被一纸新规斩断大半。比税赋加重更让他忌惮的是,自此漕运再无世家特权,江北码头的独霸之势,再也不能如往日一般安稳。

      穆红英端坐案前,一身英气劲缎衣裙,眸底微光闪动,心中已然算清利弊。淮州乃是河道衙门总衙所在,稽查向来严苛,她夫亡之后独掌家业,无勋贵爵位作为依仗,旧岁里勋贵免税漏税,各类摊派劳役多半压在她这般实力派身上。新规之下贵贱同一标尺,自家账册素来清白规整,年末考评大可争得上等,来年还能享有降税优待。她心底暗自叹服江丰年行事杀伐分明,不徇私情。

      右席首位,李惊风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眼底精光流转。漕帮掌天下水手力夫,往日最恨豪强仗势逃税,压榨底层船工。新规落地,豪强再不能肆意欺凌小本船户;清淤平匪之功可以抵税,漕帮人手充沛,大可借此换取实利;小船三天内免收停泊规费,底层船户活路更广,漕帮麾下依附之人也会日渐增多;且按盈利抽税,漕帮薄利多销,反倒不必再承受过去沉重的货值税。于公于私,此规皆利漕帮。只是他念及旧日祁家对漕帮的接济情分,心中尚存几分犹豫,并未立刻表露立场。

      赵清流、慕容冲、诸葛邨、郑铎等一众大船商,码头主,神色皆是淡然平静。他们在津杭运河沿线贸易并无优待,不靠特权钻营,依仗船队与商路博取收益。弊端在于三月一轮稽查,账册再不能含糊蒙混,五万两基础税亦是一笔新增开销。可利好同样真切,按盈利计税更适配长途贩运薄利多销的模式,小商户得以存活,整条运河商贸兴盛,他们的生意亦能水涨船高。几人皆作壁上观,打算待局势明朗再顺势而行。

      楼阁高处僻静观座。

      平王望见堂下情形,面色渐渐沉冷。他原本等着世家豪强群起发难,以此牵制江丰年,毁掉这次漕运改制。却没料到新规权衡利弊,打击的仅仅是顶层少数特权世家,大半漕运从业者皆能从中获益,想要煽动大乱,竟是无从下手。平王心底暗惊,江丰年的城府手段,远超自己预估。

      霖王执盏饮茶,目光落在堂中主位,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此法推行,国库充盈,航道安定,商民皆得安稳,确是利国之策。他以前也是读书人,也有济世安民之心。

      轩辕明镜倚坐窗边,望着下方满堂人物,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笑意。果然,她没有看错江丰年,此人手握权柄,便敢大破积年沉疴。

      满堂人心翻涌,各怀算计。有人恨入骨髓,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冷眼观望。

      江丰年安坐紫檀主案,将满堂众生相尽收眼底,神情从容淡漠,不见半分骄躁。她早便料到此番改制必会触碰豪强利益。若不撼动祁、秦两家,漕运的沉疴痼疾永远无法根除;若不废除特权,底层商民便永无出头之日。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满堂众人,清朗的声音透过偌大厅堂,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心中所思,江某皆知。旧规庇护世家,漏洞百出,百年积弊,祸及河道、亏及国库、苦及小民。今日新规,不徇权贵、不私豪强、不欺微末。有功则赏,清白则减,顽劣则罚。

      从今往后,津杭漕运,唯法度,无门第。

      三日之内,各码头、各船商,尽数清账报备。三月首查,准时落地。

      谁遵法,则长兴。谁乱规,则出局。”

      话音落下,满堂噤若寒蝉。

      祁发隆与秦挚胸中愤懑翻涌,却碍于在场巡河御史许放,又忌惮许山率领江源城守备府兵,楼内楼外层层防卫的兵士,一时不敢公然忤逆朝命,只能强行按捺。

      可这份隐忍并未维持许久。

      祁宣微微直起身,锦衫衣袖轻扫案面,他身为祁家主支庶九子,今日便是要替祁家出头,打破这死寂的局面。

      “江家主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一声响起,堂中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祁宣语调平稳,听不出多少怒意,言辞却步步紧逼:“运河繁盛,是数代世家出钱、出人、守航道换来。如今一朝改制,旧日功勋全然不论,勋贵固有的优待尽数剥夺。五万两基础税年年必缴,三月一查步步紧逼。世家守河,非但得不到体恤,反倒层层加码承受重负。长此以往,寒的是世代守河之人的心。”

      此话一出,本就隐忍的祁发隆神色松动,微微颔首,这个平日不受重视,入赘孙家给他丢脸的庶九子倒是有些本事。

      李惊风眉头重重一拧,旧日祁家于漕帮有救命接济之恩,这份旧谊横亘心头。他豁然起身,劲装衣料发出一阵轻响,魁梧身躯立在堂中,武人威压四散开来。

      “祁东家所言,不无道理。”

      他声如洪钟,响彻揽江楼:“李某昔日受祁家恩惠,不敢或忘。祁家镇守江北险段,岁岁修缮河堤,安稳往来行舟。如今不问过往功苦,便以重税相压。若是守河大族皆落得这般下场,日后还有谁愿意为河道尽心效力?还望江家主三思,莫要一味强推峻法。”

      有祁宣率先开口,再有漕帮帮主李惊风当众声援,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冲破桎梏。

      祁发隆不再缄默,沉沉出声:“李帮主肺腑之言,正是在下心中所想。优待功勋世家,乃是旧朝祖制。江家主仅凭一己之见,便将数百年成法推翻。若是激起沿线世族人心动荡,运河生乱,这个后果,江家主可担得起?”

      秦挚也缓缓抬眸,侯门威仪压下四方,冷声道:“改制求治,当徐徐图之。这般一刀切,逼迫世家,绝非漕运之福。”

      一时间,祁宣、李惊风、祁发隆、秦挚四方势力遥相呼应,向主位之上的江丰年齐齐施压。

      堂内气氛瞬间紧绷,一触即发。

      楼上观席,平王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冷笑,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霖王放下手中茶盏,神色凝重,静观事态演变。

      轩辕明镜坐直身子,眸光沉沉落向江丰年,要看她如何化解这一场联合发难。

      中小商贾们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穆红英眉头微蹙,看向李惊风,心中暗叹他被私恩裹挟;赵清流、慕容冲等人身子微微前倾,静观这场博弈。

      江丰年端坐主位,面对四人的联手诘难,不见半分慌乱。官袍肩头云鹤暗纹在灯火之下明暗流转,她目光一一扫过起身的四人,声音清冽铿锵,压过满堂纷扰。

      “祖制,是令世家守土安商,报效家国,不是叫诸位借祖制之名,垄断河道,偷税瞒税,盘剥万千行舟百姓!”

      她看向李惊风,语气锐利:“李帮主重江湖私恩,令人敬佩。可漕帮立足运河,该守的是朝廷公法,是万千水手生计,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交。私恩是私恩,国法是国法,岂可混为一谈?”

      随即她望向祁发隆、秦挚、祁宣三人,字字掷地有声:

      “诸位口口声声诉说守河劳苦。可江北码头私设关卡,苛索过往商船;勋贵大族账册晦暗,国库税银大量流失;清淤剿匪的苦役尽数推给底层小民,诸位世家坐收巨利。这便是诸位口中的世代功勋?

      新规并非苛待世家。劳役可以抵税,账册清白便可降税。只要奉公守法,基业自可保全。

      可若仗旧日权势,抗拒法度,妄图继续损公肥私。”

      江丰年手掌重重按在紫檀大案之上,目光凛凛:

      “那江某便直言,津杭运河法度面前,不论何等家世旧勋,一律按律论处!”

      铿锵话音落下,满堂轰然一寂。

      祁宣面色一白,不曾料到江丰年言辞如此强硬,不留半分转圜余地。李惊风嘴唇翕动,竟一时无言辩驳。祁发隆、秦挚胸中怒火熊熊,却被朝堂法度与楼内外兵马双重挟制,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揽江楼内,暗流汹涌,这场漕运大会的角力,远还没有落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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