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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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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今天史学民不在,班里闹哄哄的,根本没几个同学在认真读书。
沈预从书包里掏出一副UNO牌,招呼李星荷、闻月一起玩。
“李登鸣,来不来?”
男生摇摇头。
沈预一边洗牌,一边说:“怕什么啊?难得的机会,来来来。”
李星荷催促道:“他不来算了,赶紧的吧。”
三人玩嗨了,教室前面的监控突然发出严厉的声音:“后面几个干吗呢!闻月、沈预、李星荷,给我站起来!”
史学民刚打开手机查看教室监控,就看到那几个人围成一团,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牌。
沈预还没反应过来,扔完最后一张牌高兴得跳起来。闻月一把拽住他的裤子,跟李星荷两个人恨不得头往抽屉里钻。
“史学民!”
“哪儿啊?”
“监控里。”
史学民怒火中烧道:“沈预、闻月、李星荷德育分扣一分,还有前排几个聊天的,每个人扣零点五分,班长记一下。”
许雾拿出花名册,挨个在这些人的名字后面做记录。
早读下课后,课代表们开始收作业,许雾担任班长的同时还是物理课代表。
他走到闻月的位置旁说:“作业。”
闻月把本子交到他手上,凑近他说:“你还真是史学民的好走狗啊。”
两人之间已经突破安全距离了,许雾垂眸看见她微微翘起的睫毛,还有那不服气的眼神,好像一只生气奓毛的小猫。
“下次别在教室里打。”
“用不着你提醒。”
闻月的德育分补的速度赶不上扣的,她实在是起不来,中间有一阵子几乎是放弃的状态。
李星荷说得对,大不了就是挨一顿骂呗。
不过,她和许雾之间却并没有因此消停。
因为闻月和李星荷上课总是讲话,所以史学民把她们俩分开了,闻月变成了许雾的后桌。换位置那天,她心情很好,主动跟许雾打招呼:“嘿。”
许雾没理她,那时候他不明白闻月在开心什么。
某个周四上午,蒋荪请假去画室。收拾东西的时候,闻月悄悄走到他旁边问:“你的颜料能借我一点吗?”
“可以啊,”蒋荪从书包里掏出一小盒分装的颜料给她,“先放你那儿吧,我暂时用不到。”
闻月抱拳道:“谢过!”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许雾从厕所回来,看见闻月跟大爷似的靠在桌子上,脚踩在他凳子的横杆上,一边哼歌一边看小说,一副悠闲的模样。
闻月余光瞥见许雾走近,不动声色地收回脚,手撑着脑袋背对着他。
忽然,沈预丢了本超厚的书过来,“咚”的一声,感觉要把她的桌子砸出坑来。
她瞪了他一眼:“你想死?”
沈预挤眉弄眼道:“把我的也包个书皮呗。”
闻月用数学参考书的封皮给小说包了壳,虽然有点掩耳盗铃的感觉,但是不细看完全能以假乱真蒙混过去。
“你没手?”
“这不是没你心灵手巧吗。”
闻月才不吃他这套,用力扔了回去。
语文老师刚踏进教室,就听见一声响,说:“后面同学在干什么呢?别玩了,还有两分钟就上课了,大家把语文书拿出来。”
语文老师特别喜欢提问,尤其喜欢叫许雾。
“许雾,你来概括一下这篇文章主要讲了什么。”
“许雾,你说一下这道题你选什么。”
“许雾——”
“咦。”闻月突然发出短促的嫌弃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一个同学都听见。
语文老师眉头一皱,问:“闻月,你有什么问题?”
闻月一脸无辜地摇头。
“闻月。”
语文老师点名了,她只好站起来。
“说说吧。”
“啊?说什么?”
“你‘咦’什么?”
语文老师说话向来温柔,不过她此刻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
闻月纠结了几秒,为难地开口问:“真的要说吗?”
其他同学全在状况外,一张张看戏的脸在她眼前放大。闻月拖一秒,老师的嘴角就下沉一点。
她往下指了指,说:“许雾同学的校服上沾了点东西。”
“唰——”几十个脑袋转向男生。
许雾握笔的手捏成拳。
“什么东西?”语文老师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旁边的李登鸣瞟了一眼,没东西啊。
闻月做作地说:“就几个黄点,可能是许雾同学上厕所不小心沾上的吧。”
语文老师觉得她在扰乱课堂纪律,有些生气地说:“坐下。”
她坐下去的时候,踹了一下前面人的凳腿,相当嚣张。许雾的笔跟着一颤,在书上画了长长一道线。
他呼了口气。
沈预拍了下李星荷,脑袋往前一伸问:“他俩还没和好?”
李星荷点头回应他。
因为闻月的几句话,教室里瞬间沸腾。
已经有人开始看笑话了:“我去,开什么玩笑?大学霸怎么可能上厕所拉身上啊,哈哈哈哈。”
“读书再厉害,也要上厕所的啊。”
有女生捂着鼻子难以置信道:“肯定是误会!”
头发自来卷的男生叫胡栋宁,他说:“是不是误会,看看就知道了。”
有几个男生特别看不惯许雾那副清高的样子,早就想找机会教训他了。
以胡栋宁为首,几个男生达成一致,包抄过去扯他外套,李登鸣被一个胖子挤得趴在桌上:“喂——”
闻月连人带桌被挤到了后面。
语文老师面露难色,呵斥道:“胡栋宁!现在是上课时间,谁允许你随意走动的?”
语文老师是去年才来的女教师,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间愣在讲台上不知所措,冲着几个男生喊了好几遍让他们回位置,没一个人理她。
任凭许雾反应再快,也敌不过四个人围着他下手。胡栋宁站在许雾桌前,趁他不注意一只手摁在他脖子上,把他整个头压在桌上,闻月能看到他暴起的青筋。
井然有序的课堂,变得鸡飞狗跳。
胡栋宁压在他身上去掀他的外套看:“我去,还真是。”
胖子捏住鼻子,拖着长音道:“咦——哕——”
“我看看,我看看。”一个两个全凑上来,场面完全失控。
许雾没再反抗,屏蔽掉耳边嘈杂的侮辱声,静静地望着窗外,数着那棵广玉兰掉下了多少片叶子。
闻月玩过头了,没想到局面会发展成这样。
许雾数到第九片的时候,胖子拽着他衣袖想把他的外套脱下来。许雾起初没什么反应,直到胡栋宁的手抓住了他内口袋,许雾突然挣脱开来,眼神充满杀气地怒吼道:“滚开。”
周围人全愣住了。
众人印象中的许雾,就像早晨和煦的阳光,他们还是头一次见染上坏情绪的许雾。
胡栋宁和胖子哪能这么容易放过他。
“怎么?沾了屎的东西别人碰不得啊?你的屎好金贵噢。”
其实稍微仔细一看就知道那是颜料,那群人故意当真哈哈大笑。
许雾旋即冷静下来,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
李登鸣连带着桌子被挤到前面,他艰难地出声道:“现在是上课时间,如果被年级主任知道,我们全完蛋。”
语文老师气疯了:“你们几个,马上给我回到自己位置上!”
胡栋宁才不听,重新抓上许雾的外套。
许雾冷着脸道:“放手。”
“你挺神气啊!”胡栋宁一个眼神,几个男生立马围上去,许雾将内口袋里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里,外套任那几个人扒下。
只有李登鸣看到了,许雾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东西放进校裤口袋里。
胡栋宁鄙夷地捂着嘴,提着许雾的衣服满教室窜:“都看见了吧,我们的好班长是个上厕所还会溅到衣服上的人,哈哈哈——”
大家都看到了闻月说的黄点,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
“胡栋宁,还能不能消停了?”语文老师走下讲台,瘦弱的身板站在一米八的男生边上,气势全无。
“不能。”
后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年级主任怒吼道:“都给我滚回位置上!”
胡栋宁一群人,把外套扔在地上窜回座位。
少年彻底卸力,头沉沉地磕在桌上,鬓角有汗往下淌,李登鸣递了张纸巾给他。
语文老师被叫走了,一群人在沉默中度过了剩下的十分钟。
老师应该觉得很挫败吧,明明是自己的课堂,却连几个学生都掌控不了。
年级主任气得差点摔杯子:“胡栋宁,又是你。”
他是出了名的不服管教,隔三岔五上主席台念检讨。
年级主任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说:“给你爸打电话。”
胡栋宁怕他爸,站着不动。
“快点!敢做不敢当是吧?”
会议室的角落里,刚从隔壁学校跑来的闻津还有些微喘,他看着闻月说:“说说吧,起因是什么?”
闻月沉默。
“是不想说呢,还是不方便说?”
“不想说。”
闻津又问:“那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嗯。”
他看见少年从办公室门口路过,忙说:“去道歉。”
闻月像乌龟一样往门口挪,男人又叮嘱了一句:“诚恳点。”
许雾被语文老师叫去了,办公室的门微敞着,没看见人。
不在这里吗?
她走进去,角落里传来温声细语的对话。
“许雾,今天的事老师很抱歉。胡栋宁那群人等史老师回来,我会向他报告,史老师肯定会严肃处理的。”
闻月立马蹲下,躲在化学老师的工位后面。
她不知道少年什么反应,只听到语文老师又说:“你和闻月同学是有什么过节吗?”
闻月莫名有点紧张,屏住呼吸和语文老师一样等着那人的回应。
哪怕是遭人陷害,被人羞辱,他依然这么冷静,不争辩不解释,只是说:“谢谢老师,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算了?”
闻月和语文老师一样惊讶。
她探出脑袋,少年侧对着她,语文老师被办公桌的隔板挡住了,只能看见对方的头顶。
“嗯,算了。”他说。
遗憾此刻听不到蝉鸣,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语文老师心有歉疚。
闻月单手抱膝蹲在地上,另一只手攀着隔板,低头看着自己散开的鞋带,耳边萦绕着那句“算了”。
他不和她计较,闻月的心情反倒复杂起来。她希望许雾反击,或者说至少不是选择宽容。
正前方的桌子上摆着两摞没有批改的化学作业本,窗外的树叶“沙沙”响,风跟闻月一样悄悄潜进来,掀开最上面那本,光滑的封面垂在半空中来回扇动。
许雾那边没声了。
闻月正纠结着要不要系个鞋带,眼前覆下一片阴影,一闪而过。
少年站在门外半转过身子看她。
闻月心虚,低头系鞋带的动作像是开了慢动作特效。散开的那根系好后,她又换到另一只脚把系得松松的鞋带拆开重新系一遍,才缓缓仰起头。
门外的人还没走,许雾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像在说,继续系啊。
闻月蹲半天脚麻了,她咬牙站起来跺了跺脚,刚想道歉,许雾走了。
闻月一出办公室,就被火急火燎冲过来的蒋荪拦下了。
“跟我来。”
他把她拽到没人的地方,粗壮的树干遮住两人一半的身子。
蒋荪压着声音说:“你要用我的东西干坏事之前,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
许雾平时很少和同学交流,除了身为班长和同学之间有些不可避免的交集,能称得上朋友的,大概只有蒋荪了。
他今天在画室画画,中途手机炸了,个个都是前线记者,播报教室里的最新战况。
蒋荪气得手都在抖,翻了老半天聊天记录,终于找到了:“看!”
少年被压在桌上,手背青筋暴起,他垂在椅侧的手紧握成拳,任凭那群人欺压。
从拍摄角度看,照片应该是窗边的同学拍的。
闻月当时只能看到男生的背影。许雾被围在中间,她看不到他当时的神情。
闻月接过蒋荪的手机。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许雾。
那一刻,他不是站在国旗下讲话的少年,更像深潭里的草,被旁边的污泥染黑了,让人忘了他原本是明亮的。
“你和许雾之间是有多大的过节,你要这么整他?”蒋荪一直视许雾为榜样,他接受不了许雾遭受这些。
闻月靠在树干上,心不受控制,实实在在地抽了一下,问:“说完了吗?”
蒋荪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道:“说完了。”
闻月把手机扔还给他说:“那我走了。”
她一分钟前看到许雾往体育馆那边走去,摆脱蒋荪后她跟了上去,看着他上了体育馆的顶楼。
他坐在一堆报废的运动器材上,手里拿着几张旧得发黄的纸,一阵风吹过,几张纸发出脆响,估计经历了不少次水灾,是那种听起来一捏就碎的声响。
许雾没发现身后有人,他把纸摊在屈起的膝盖上,用手护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许雾看了上千遍不止。
“同学!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当心点!”一楼的保安大叔拦住从楼梯上三两步跳下去的闻月说。
闻月冲出体育馆,撑着墙壁气喘吁吁。她点开手机相册,第一张就是许雾的侧影,三分钟前看到的不是梦。
她把图片放大,每一张纸的左上角都有一个铅笔画的小人。那是闻月小学的时候,在日记本上画的莴苣姑娘。
二○一四年十一月六日,闻月发现了一个秘密:许雾喜欢自己。
当你得知一个人喜欢自己的时候,再看他总会有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比如,闻月转眼就帮许雾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