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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世 ...

  •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回去看看。

      朝仓玉绪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有几封未读的垃圾短信,保险,房屋租赁,星座占卜,拉到底下的时候瞥见了搬来空座町那天和养母告别的短信,她们说再见的时间是三年前,之后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她之前还会忍不住打电话过去,号码失效了很久,只剩下她一个人在空座町度过的时间在滴滴嘟嘟的回响。

      把手机丢到旁边,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眯起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窗外太阳白色的亮斑沿着窗帘的缝隙泼了进来,像太阳留下的一片没有颜色的血迹。指尖有些麻,心口也有点发虚,身体有种幽幽的冷意在往外浸,她猜自己现在看起来也许像是倒在这座现代都市里,即将死去的一具孤独的尸体。

      想回去看看,万一死了,那里有现成的坟墓。

      一个人过了几年之后,朝仓玉绪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需要养父母。照顾自己应该是从出生开始就写在基因里的本能,她早熟,会走路开始就不再需要家庭对待儿童的呵护与关注,也说得上聪明,比任何孩子都要早开始思考生活。父母在家庭里存在的必要性逐步削弱,渐渐,只剩下了陪伴。她说不想念老家的港口,海腥味的风,翻滚的白色的浪,也不想念那栋房子,只住着他们三个人,门口贴着海报,消防署的通知,社区课程排期表,玻璃在阳光暴晒下闪闪发光。可是,她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尽管这点时间不过是漫长时间里不值一提的碎片,她会想念被生活包裹陪伴的时候有多安详。

      朝仓玉绪被饥饿催促着起床,拉开窗帘,淡金色的阳光霎时间铺满整个房间,眼睛冷不丁地被刺了一下,一阵头晕目眩。走出房间的时候,踩着地板的双腿在发抖,脚踝像是软的,她撑着墙和餐桌慢吞吞地走过去客厅。一抬头,看见挂在对面墙上的日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撕,还挂着新年那页。

      今天是哪天?她完全不记得了。

      去厨房里烧了一壶水,把昨天灶台和岛台上面没丢的厨余垃圾扫进垃圾桶,看了一圈,客厅里安静得让她浑身不适。于是把自己塞进沙发里,按开电视机,夸张的广告词和烧水的声音混作一团,在她耳朵里黏黏糊糊的膨胀。晕乎乎地瘫着,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的瞬间,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闭上的眼睛。

      水烧开时发出的尖锐哨声吵醒了她,脑袋沉重,眼皮发烫,站起身都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梦游似的走过去关了火,手背因为迟钝的动作烫红了一块,人却像是没知觉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疼痛也无法拖动她半分。思考像是一滩粘稠的沼泽,拖着她不断地下沉。

      再醒来的时候,朝仓玉绪躺在厨房的地板上。

      她翻过身蜷起双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冷冰冰的地板给自己的脑袋降温,良久,挣扎着站起身走出了家门。

      外头没什么风,温度不怎么高,但还是有一股浓稠的热裹着她,喘不上气。公寓去医院的路上要路过空须川,河堤上吹过一阵湿润的风,微微凉,穿过衣服的时候,连带着她发闷的胸口也得到了片刻的缓解。她就这么魂不守舍地沿着小路走了下去,靠着空须川呼吸,胸肺满是润泽的水汽。低下头时,影子落在了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那是张稍显幼稚的面孔,没长开的眉眼,眉骨下凹了进去很深一道黑色的阴影,被垂下来的头发一挡,乌油油的眼睛像是两团漆黑的墨晕开在纸面上,满是疲态。可能走得太多,也可能是想得太多,这时候又累到了极点。

      于是一头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隐约听见有个声音在喊着什么,似梦非梦般的呼喊。她在声音里不断地下沉,不知道自己会掉进哪里,是水底——

      还是梦里。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间,看见有一簇火点了起来,桔红色,烧得她浑身滚烫。

      这一次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没在地上醒来,躺在床上,一身消毒水的气味。入目的天花板呈现出半新不旧的灰色,两边挂着半拉上的淡蓝色床帘,一侧帘子背后是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空单人床,另一侧的帘子背后是敞开的窗户,天空一片安然的玫瑰红,淡色的云交错着铺开,漂亮得像挂在墙上的一幅油彩画。

      “你醒了。”这时声音响起,她转过脸,看见说话的人正端着冒着热气的水杯进门,脸看起来很严肃,有些凶,“你掉进了水里,还记得吗?”

      她盯着他颜色扎眼的橘子色头发发呆,声音跟泡沫似的随着呼吸一个个咕哝,慢吞吞地问:“你是谁?”

      “啊,我叫黑崎一护,”人走近,端着的东西被放到床边的柜子上,“你不要担心,我家里是开诊所的,所以才直接带你回来……”

      “你之前在发烧,医生开了退烧药,还有你手背的烫伤也上了药。”他话看上去很紧张,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在衣服上来回蹭了几下后僵硬地收到身后,“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可以喊医生过来给你检查。”

      朝仓玉绪摇了摇头,问他:“我……睡了多久?”

      “四个小时多一点。”

      “好久。”

      “你生病了。”

      她又去看他,目光忍不住流连于他的头发。

      黑崎一护在她的注视下尝试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好让脸看起来不那么凶,“我不是坏人。”

      “我知道。”

      见她沉默下去,他才主动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联系方式?我可以帮你打电话让你家里人来接你。”

      朝仓玉绪眼睛动了一下,她大梦初醒般,“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以自己回去。”

      “那监护人……”

      “只有我自己。”

      黑崎一护神色瞬间陷入了一种混杂着不安和愧疚的情绪中,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语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抱歉……”她很熟悉,那些善良的,富有同情心的人总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们会对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感到悲哀和难过,即使她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这样的同情。

      “不需要道歉,黑崎君,你并没有犯错。”

      “那要不要吃点东西?”他的脸有些热,为了缓解自己的不自在,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应该有点饿吧。”

      “不,”她撑着手臂着想要坐起身,“可以的话,账单麻烦你到我家里,我想先离开……”

      “等等,”他连忙阻止,隔着被子按住了她的手臂,“衣服,你的衣服还在烘干。”

      她顿了一下,手臂在宽大的病号服里变得僵硬,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原来的那身,有些不自在地说:“……我会洗干净送过来。”

      黑崎一护比她还要尴尬,因为凑得太近,连她绯红的脸颊上皮肤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只穿着病号服出去你会着凉,而且,而且还要观察你有没有退烧,再等等——”说完他余光瞥见病房门口有人朝他打猛手势,像是得救了一样,他飞快地说,“——我先去给你看看衣服。”话刚说完就快步走出了房间,换了个年轻的女孩过来。

      那是他的妹妹,叫黑崎游子。

      游子年纪不大,留着浅褐色的侧分短发,笑吟吟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朝仓玉绪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总觉得她的眼睛和黑崎一护的有些像,他们有着一样过分善良的眼睛,好像天然就觉得自己应该用这样的好意对待一个陌生人。

      “玉绪姐姐饿吗?”她声音很干脆,交换过名字后,语气亲近得像是认识很久。

      朝仓玉绪摇头,“我不饿。”失去了正常的社交生活半年后,她不再适应这种理所应当的好意,这并非起源于多疑——她几乎不害怕任何人,也不害怕鬼,她的恐惧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想,自己应该是疲于应对,早早地累了,人来又人往,孤独纠缠着她一次又一次,好像天生就不配得到这样的好意。

      “我那个哥哥有点笨笨的,不会和女生说话。”游子在替黑崎一护解释。

      她拙劣地模仿着他们的好心,解释说:“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不介意的话,稍微再等等怎么样,”游子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熟练地找出体温计,“再测个体温,烧退了才能放心让病人回家。”

      “那……麻烦你了。”

      “照顾生病的人是应该的。”见她不爱说话,游子也不再多说,将温度计放好后搬来凳子坐在了床边。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觉得尴尬,她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游子偶尔抬头看看她,看见她面上落了层朦胧的阴翳,垂下的眼睫随着呼吸缓慢地颤动,像她没有醒来时那样,有种不健康的静,脆弱且单薄。

      她看起来不在这里了,游子有些不安,于是忽然开口,“玉绪姐姐也是住在附近吧,在樱桥这边,哥哥说遇见你的时候一个人走在河边,好危险哦。”

      她抬起眼睛,望着稚嫩的笑脸出神,动作轻微地点了点头,“嗯,我住在樱桥公园那边。”

      游子见她不像刚才那么抵触,于是接着谨慎地问她:“是高中生吗?”

      她笑着反问:“不像吗?”

      “我其实看不出来啦,只会觉得姐姐看起来和哥哥差不多。”

      “可能……”她顿了一下,“是差不多的。”

      游子打开了话头,精神起来,“那可以问姐姐在哪里读书吗?”

      “空座町第一高中。”

      “哥哥也是那个学校的学生,好巧。”

      “你呢?”朝仓玉绪没有应和黑崎一护的话题,只是转而问游子。

      “现在是在空座第一小学。”

      “完全看不出来是小学生,明明照顾病人得心应手。”

      “因为很小的时候就在帮爸爸在诊所做事,已经习惯啦。”游子说完看了一眼时钟,重新站了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接过温度计,仔细看了看,“烧暂时退掉了,不过还有可能复烧。如果要走的话先吃一次药吧,药是餐后吃,玉绪姐姐今天吃过东西吗?”

      “……没有,我可以……”

      游子抢先一步说:“那试试看我做的便当怎么样?你睡了很长一段时间,长时间不吃东西身体会承受不住。而且现在回去不管是自己做还是在外面买,都要花不少时间,会很累的。”

      朝仓玉绪才回过味来,游子还在等着她答应这口饭,她看游子,这时候连执着都有种生动的可爱,终于点头。

      没多久,另一个黑色短发女生走了进来,游子介绍说是她的双胞胎姐妹黑崎夏梨。差不多的年纪,个子,眼睛,还有笑容,她们排排站在一起,有种让她羡慕的,忍不住靠近的热,眼睛也跟着升起雾气。

      夏梨这时把盛着粥冒着热气的碗递到了朝仓玉绪跟前,游子熟练地替她架好矮桌。多了个人的房间又活了一些,姐妹二人坐在床边闲聊,朝仓玉绪摸着热腾腾的瓷碗听着。

      不知道为什么,大米蒸煮过后散发出来的热香熏得她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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