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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长生殿 ...

  •   第四十七章

      暮秋,李子树的叶子终于泛黄了,秋风无情的,把它们一片一片地吹落下来。
      金黄的叶子,在地面上轻轻的铺了一层,就像给下面安睡的生灵,盖上了一床被子。

      清幽雅致的院落里没了往日的喧嚣热闹,只剩下寒生和一只黑毛黄斑的猫。

      令人感到惊奇的是,他作为一个神经病,无法照顾好自己,却把那只猫照顾的十分好。

      猫咪的绒毛油光水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动着漂亮的色泽,一看就是被它主人养育的很好,从来没有亏待过。

      那不是流浪猫能呈现出来的样子,一定是被主人好好呵护的家猫,才能展现出来的活泼灵巧。
      它的身上没有冻疮,猫毛也没有打结成坨,非常顺滑柔软,看着就特别的讨喜可爱。

      华艺曾在福利院的角落里,看见一些被人嫌弃的、浑身脏兮兮的流浪猫。
      它们每天徘徊在垃圾堆旁边,捡食一些变质腐坏的食物,来填饱它们扁扁的肚子。
      它们不在乎食物的美味与否,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

      可是,往往没有一只流浪猫,能熬过一个寒冷的冬季,因为冬季太漫长太难捱了,它们营养不良的瘦弱身躯,没有办法抵御严寒。
      冰雪也会把一切都覆盖冻住,它们找不到可以吃的食物,哪怕是腐烂变质的都没有了。
      它们只能挨饿,行走在冰天雪地里,最后活活冻馁而死。

      这只猫很幸运,它遇到了寒生,一个精神病,一个喜欢猫的精神病,一个还算有点爱心的精神病,所以它能活下来。

      这个风景优美却相对闭塞的小镇,渐渐的清冷了下来。

      那些城里来的消暑度假的富人们一撤走,这些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古旧建筑,就变得空空荡荡,没有人气。

      空置的别墅和洋楼,随着时间的推移,又生满了荒芜的杂草。

      这个地方也跟着沉寂了,它不再繁华吵闹,也不再处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小镇的风光依然那么秀丽多姿,四季都是那么漂亮,春夏秋冬都有它的美,都有它的特点。
      富人们却只欣赏到了绚烂的仲夏夜,而没有留下来观赏斑斓的金秋。

      华艺有幸留到了秋末,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和陆月桓在这里慢慢的老去,任凭岁月无情地流逝。
      她不畏惧衰老,也不在乎能不能保持优雅,生活的优雅,并不只停留在浅显的表面。
      只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无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都甘之如饴。

      可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她所设想的轨迹那样发展,如果真的能事事如意,那么就没有‘天公不作美’一说了。

      最见不得花好月圆的就是命运。
      命运之神总是爱和人开玩笑,它一边让两个人相遇、相知、相爱,一边又在两个人爱得如火如荼之时,给他们制造麻烦、制造误会、制造危机,让两个相爱的人不能相守,分开分离,乃至生离死别,天各一方。

      可是人们偏偏拿它没办法,因为“这大概就是命”吧。

      白露的前一天,陆月桓离开了,华艺知道他离开,她却没有进行挽留。

      一个人要走,是挽留不住的。
      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即使手段百出,无所不用其极,可能会留得住一时,但终究留不住一世。

      女人能留住男人的手段不就那么几种吗?每一种都是那么的不堪,身体的肉$欲;肚子里的种;一哭二闹三上吊,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呢?

      华艺想不到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所以她选择放他走。

      楼上伊人寂寥,楼下花园里的白玫瑰已衰败凋残。东风无力地吹拂,渐行渐远的颀长身影缩小成了如豆星子,和垂在天幕上几颗零散的星辰遥遥呼应。

      “我放你走,”

      华艺目送着他离去,她双瞳木然的喃喃自语。

      “你自由了。”

      陆月桓是趁着天不亮的时候离开的,因为天亮了,小镇上的人们也就陆陆续续起来了。
      一些恶毒的、难听的,甚至是不堪入耳的谩骂,就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耳朵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陆月桓不想听见些冷嘲热讽,他一生骄傲,对名誉非常看重。
      他无法忍受那些像尖刀一样的粗鲁言辞,扎在自己的身上、心上,以及每一个柔软的地方,他的自尊不允许。

      陆月桓也不想听见那些辱骂华艺的话,诸如下贱、骚.货、荡.妇、婊.子、狐狸精一类的侮辱性言论。
      他听得最多的,就是那些村妇们的窃窃私语,她们的嘴才毒呢,就像长着尖嘴会吸人血的蚊子。
      她们说,他们“扒灰”。

      扒灰,这个字眼让陆月桓反感到了极致。

      华艺知道陆月桓的性格,他是如此的在意这个地方,这个他母亲曾生活过的地方;他也喜欢楼下这片安谧静美的白玫瑰花园;还喜欢这栋装潢成古典浪漫主义风格的葡萄牙双层小洋楼。
      他在这里画了许多幅画。

      也正是来到这里之后,华艺才发现他画中的许多元素都取材于这里,这里就像是一个他汲取灵感的聚宝盆。

      陆月桓说,他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华艺也觉得很快乐,其实她一开始,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来,但等她真正的来了,她就喜欢上了这里。

      小时候,华艺在这里生活过几年,可是那几年她过得水深火热,所以连带着对这个鸟语花香的小镇也没什么好印象。

      在华艺的记忆深处,这里的天空是永远漂浮着大量灰暗和雾霾的,到处都是蛇蝎一般的嘴脸。
      人们的脸上僵硬呆滞,没有笑容,那么刻板严肃,宛如一支支面瘫的木偶,单调乏味。
      世界是黑白的,连花草树木都是黑白的。

      可是这次来了之后,大概是因为爱情的滋润,华艺开始看见了这里的色彩。

      它并不是永远都灰蒙蒙的,也有蓝天白云、青山碧水;还有小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和大人们徜徉在河边漫步,沐浴在夕阳下的剪影;少女飘舞的裙摆;小船荡漾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轻柔抚摸过人脸的舒爽夏风……
      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其实,华艺知道这里从来就没有变过,变的只是她的心态,看待事物的角度不一样,自然形成的印象也就不一样了。
      这就像小时候在语文课上,学的那篇画杨桃的课文。
      从正面看是一个水果的形状,从侧面看就是一颗五角星。
      你能说画五角星就画的不对吗?不,这只是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罢了。
      杨桃还是那个杨桃,但是出发的角度不一样,得到的结果便也不一样了。

      陆月桓趁着天黑的时候,悄悄离开了这个寄托了他的童年、以及他的爱的地方。
      他不得不离开这里,那些尖酸刻薄的流言蜚语,让他被爱情煨至火热的一颗心,开始逐渐降温。

      现实无情的打击,又开始使他那棵刚刚萌芽的、名为“爱意”的幼苗,缩回了头。
      他开始仔细思考他们之间的差距,阅历,年龄,还有性格……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和华艺,都像两个世界的人,本不应该产生交集,偏偏又碰撞出了不可思议的爱的火花。

      他喜欢华艺,他爱这个女人,但是他又不得不离开这个女人,这很矛盾,但是为了自己好,也为了华艺好,他必须离开她。

      其实陆月桓有想过,他们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可是偏偏他和华艺都不是那种愿意为了爱,而隐姓埋名的人。

      他们可以不顾世俗的批判、不顾身份的羁绊、不顾世人的眼光,结合在一起,可是却不能为了爱而舍弃自己的名誉地位。

      换言之,他们很相爱,却没有相爱到不顾一切的程度,有些东西可以无条件奉献,但有些东西,永远都不可能拿来牺牲。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无趣,这么波澜不惊,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轰轰烈烈。
      连分别都是无声无息的,没有信誓旦旦的诀别,天空也没为伤心的人下起瓢泼的大雨,来烘托悲凉的气氛。

      他们两个做不到毫无负担的在一起,尤其是华艺,她可以短时间的在这里,像一个无忧无虑的乡村女孩一样,开开心心的生活。
      可是时间久了呢?她大概会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甚至是怨怼。

      华艺像一只漂亮迷人的画眉鸟,而画眉鸟是属于林间和天空的,她不应该屈居于这一方狭小的井底。
      他不能这么自私,把她圈禁在这个腐烂发臭的地方,所以他选择放手了。

      二楼的小阳台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华艺坐在那里悠闲地吃早茶,迎着初升朝阳金灿灿的光,她凝视着陆月桓离开的那条小径。

      “小婷,你真舍得放他走?”

      国超就在她的身边,他挑了挑眉,调侃地开口。

      “这不像你啊,你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说什么的人。”

      “我当然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只有青苗福利院里,那些不成熟的小孩子,才会在意别人说的闲话。”

      华艺艳丽妖冶的面容上露出几许讥诮,她微微勾唇,睨了国超一眼。

      “一个足够理智的大人,是不会在意别人说什么闲话的。因为听闲话而昏了头做出的决定,往往过后都会后悔,我决不会做这种让自己后悔的事。侦探先生,你是否做过这种事呢?这个,你最有发言权了,我说的对吧?”

      “关我什么事?”

      国超放下杯子,他缓缓咽下了口中香醇的咖啡。

      “我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是吗?我记得那个被曝光了日记的小孩,他似乎很难过很不可思议的样子,他当时用一种极其失望的眼神,看向人群里的一个孩子,”

      华艺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她眯起魅惑的眼睛,注视着国超。

      “那个孩子长什么样来着?你能帮我想想吗?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小婷!”

      国超的脸色变了,他收起了玩味的姿态,眼神逐渐冷却下来。

      “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都应该向前看,而不是囿于过去。”

      “真的能这么轻描淡写的说过去就过去吗?那可是一个人被毁坏的童年啊,第一次尝到了被朋友背叛的滋味,从此以后他还怎么信任人呢?如果是你,你还会再敢相信别人吗?”

      华艺唇边的笑容越发明艳动人,像水中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她的声音却是凄楚心酸的。

      “受了那么大的心灵创伤,他这辈子,该过得有多凄惨啊,他不信任别人,不敢交朋友,他身边就没有一个知心的人,他只能孤独的过下去,全都拜一个人所赐。”

      “那你呢?你还记得你在福利院里最好的朋友吗?这些年,你学业有成、事业顺利、夫妻恩爱,你可曾有一刻想起过她?想起过那个,你们说好要同甘共苦的好姐妹,”

      瞥见华艺同样变青的脸色,国超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紊乱不宁的心绪渐渐恢复,他也如法炮制刚才的华艺,反过来对她咄咄逼人。

      “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收养她的家庭对她如何?她有没有机会接受教育上大学?她是否像你一样,也遇上了一个爱她疼她的陆白溪?就算男人死了,她也可以继续逍遥自在,搂着另一个男人,说甜蜜的情话。”

      国超停顿了一下,看见华艺那张由青变白的俏脸,话锋陡然一转。

      “当然,她也可能过得很糟糕。贫穷的家境,小小的年纪就辍学了,出去打工挣钱补贴家用。之后再大一点啊,就像牲口一样,被父母卖给村子里的男人当婆娘换彩礼,然后她的一生,就这样庸庸碌碌的过下去,直到死亡的降临。”

      “她看不到日新月异的大都市,也看不到上流社会的浮华奢靡,她能看到的就是贫贱夫妻百事哀。蓬头垢面地围着灶台转,没有形象可言,拥挤狭窄乱糟糟的房子,满是缺点的丈夫,逐渐变臃肿的身材,永远都不够花的钱......”

      “不如意的生活,日复一日被艰难困苦所环绕,这样也是一辈子。你的一辈子是如此的精彩,可她的一辈子,或许就是我上面所说的那样。”

      华艺端起杯子浅啜,她故作淡定地瞥了眼国超:“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嗬,你有没有想过,她的人生可能被某个人偷走了,她也许应该过像你一样的生活!!”

      国超眸色深沉,他冷冷地勾起一侧嘴角。

      “假如真的是这样,她被偷走的人生该谁来偿还呢?她会不会恨那个小偷?可怜的小蝉啊,她怎么偏偏就在那个时候起了疹子?”

      华艺的身体猛然颤抖了起来,她捏着杯子的指尖也开始颤抖,里面的液体溅出来好几滴,“啪嗒啪嗒”地,落在了实木桌子上,犹如一滴滴泪。

      半晌,华艺才扬起头,她骄傲的挺直脖颈,冲国超婉转一笑:“你看,我们都无法做到向前看。既然如此,又何必说这种违心的话。”

      她撂下杯子,优雅地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掉桌上那泪一般的水痕。

      “这些你若都能忘了,那才算是真正的做到了向前看。”

      国超忽然笑了:“是啊,我们都明白,有些回忆是无法抹杀掉的,因为它早就融入了我们的骨血中,成为了我们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说是向前看,但身后的阴影,却始终伴随着我们。”

      “可以简称为,‘孤儿后遗症’,”

      华艺调皮地眨眨眼,她目光遥远而空虚,仿佛没有实质。

      “喜欢孤独,却又害怕孤独。”

      “既然孤独,”

      国超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十分不理解华艺。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走他?”

      “暂时的,”

      华艺的口吻淡淡的,还透着一种诡异的幸福感。

      “我不确定,他究竟会不会阻止我。”

      “阻止你?”

      国超迷惑地皱起眉,他很自然的接下去问。

      “阻止你什么?”

      华艺没有说话,她只是微笑地抬起手,轻轻的放在了小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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