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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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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是近十年以来罕见的特大暴雨,天上仿佛漏了个窟窿,雨水哗啦啦地灌下来,汇聚在低洼的角落里,铺天盖地仿佛有进无出的水牢。
周呈己并不认路,纵使过目不忘,却全然无法在记忆殿堂里搜索道一个名叫长德西桥的地方,他只是凭直觉,莽撞地在暴雨之中奔跑,路上随手捡了块不知道从谁家店面招牌上刮下来的边缘钢板,不知轻重地带着跑。
他的电话已经不能用了,所幸罗医生的手机还好,打电话报了警,但因为暴雨天突发状况多,要是等消防队来,指不定还要多久。
所以当周呈己终于跑到桥下,看见桥洞里熟悉的那辆车时,心里一阵后怕,他涉水过去,桥洞位置太低,污水已经漫到周呈己的胸口,他几乎是游过去的,敲打车窗,与驾驶室里全身湿透的母亲对视,那一瞬间,两人皆是心头一轻。
“门打不开了!”
隔着车窗,母亲喊道,声音闷闷的,不光是门窗封死,里面的水已经淹没了方向盘,氧气也所剩不多。
周呈己试着从外面拽开车门,却是徒劳,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又转向车后,用他路上随手捡来的那截钢板,狠命砸向汽车的后车窗。
一下、两下……
哗啦一声,后窗碎裂,大量的水漫进车里,周呈己手臂一阵剧痛,但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浑然不觉。
罗医生赶过来时正好看见车后玻璃被敲碎的一幕,他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又继续向他们那边去接应,但因为不会游泳,呛了几口水,又跌跌撞撞爬回来。
“妈!后面出来!”
周呈己母亲愣了片刻,一边手脚并用地挪去后座。
“小心碎玻璃,慢点。”桥下虽然水深,但有遮挡,不至于被雨水冲的连眼睛都睁不开。
“你的手!儿子!你在流血呢!”周呈己母亲刚爬出车子,见状顿时惊慌失措起来,此前她一个人被困在车里、一个人被水慢慢淹过胸口时都不曾如此惊慌。
“没事,没事的妈,一个小口子,先离开这!”周呈己安抚道:“水有点深,抓着我的手。”
两人跳进水里,而车子在水的浮力下慢慢漂了起来,也不知道等水渗下去之后车子会被运到哪里去,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罗医生找了块浮板,抓着过来接他们。
“没事了没事了!”罗医生声音有点抖,说着,不知道是安慰他们还是在安慰自己。
周呈己母亲回头看了一眼,道:“车……”
“别管车了!”罗医生说:“都这个时候了,人没事就行!”
“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这下面的水竟然这么深,我以为可以……”
那辆车就算没有被周呈己敲坏玻璃,在水里这么泡上几个钟头,八成也是要报废了。
三个人扒着破浮板沿着车道走,忽然间迎面冲过来一辆小车,刹车失灵了一般冲向了桥洞,罗医生走在最外侧,眼看着躲闪不及,周呈己眼疾手快拽了下浮板,罗医生勉强躲过,但小车掀起了一阵水浪,水里的人顿时失去了平衡,周呈己一手抓一个,幸而这边水位已经没那么深了,三个人都没有被水冲下去。
“谁开的车,冲进去肯定要困里面了啊。”
“车里没人,”罗医生道:“驾驶室的人弃车了。”
果不其然,不远处有人从水里爬出来,抹了把脸,朝这边歉意地苦笑了下。
“走吧,咱们快先上去。”
然而,周呈己右脚小腿忽然一痛,他以为是抽筋了,但随即竟连站都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看到一个东西从水下漂走,想来刚才是撞上了这个。
“怎么了?”罗医生问。
“没事,”周呈己忍着说道:“先上去。”
互相搀扶着终于离开桥洞,又等了一会儿消防队才姗姗来迟,二话不说将周呈己送去了医院。
这一天的医院里,到处都是浑身湿透的急诊病人,周呈己坐在中间,被玻璃划伤的手臂缝了六针,左腿小腿骨刚拍了X光,初步诊断是骨裂,因为泡了污水有感染迹象,他有些轻微发烧。
暴雨一连下了三天,到处都是积水,到处都是求助的普通人,那是没有太阳的三天,潮湿得被子里都要发霉发芽,长出一个晴天来。
经此无妄之灾,周呈己在医院住了一周,好不容易退了烧出了院,又要静养至少两个礼拜,不能活动,于是回柳城的事一拖再拖。
那辆车果然已经没有修理的余地了,罗医生失去一辆代步车,但他心态还不错,开玩笑说正好最近不打算在帝都停留了,这辆车没有地方停放还是累赘。
周呈己跟他道了歉,归根结底最初还是因他开始的,母亲承诺说下个月会赔他一辆,而罗医生连连拒绝,推脱到最后,只说那等周呈己高考完再说。
“高考”成为了万事推脱的最佳理由。
周呈己却并未完全放下心事,他跟母亲之间的嫌隙解开了,但又跟自己较上了劲,他是否真的把自己看得太过中心了,以后又要如何自处?
这几个月里,他想了很多,心里却始终茫然。
直到他回柳城的那一天,算下来,距离他离开,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桃花杏花都已经过了花期,他走时行道树光秃秃的,回来的时候,满城青翠。
*
江笺没有想到,再见到周呈己竟然已经是五月了,而且还是脚上打着石膏、手上盘着伤疤的周呈己。江笺看着他,许久说不出话来。
“一个月不见,傻了?”
周呈己坐在停车场的一辆不知是谁的车子上等她,他的腿不影响走路,但骑车的话有些危险。
“你……你怎么……这样回来了……”江笺眼睛一热,莫名感觉有点委屈。
周呈己在短信里报喜不报忧——其实也没有喜,这一趟折腾下来,什么好消息都没带回来,除了一身伤。
“……怎么还要哭了?”周呈己错愕,有些手忙脚乱,站起来到江笺面前,接过她的车帮她停好,在她头上揉了揉,哄道:“看见我不高兴吗?”
什么直男言论!
江笺抹抹眼泪,深吸口气,道:“喜极而泣。”
她是太开心了,开心又担心,一个月不见的牵肠挂肚和提心吊胆,要不是在学校里,她都想抱上去了。
周呈己低头凝视着她,抬起了手,停顿半晌,又缓缓放了下来,过了片刻,只淡淡地说道:“几模了?”
“马上四模。”江笺平复了一下情绪,两人朝教室里走去,她察觉到周呈己的腿活动起来还是有些别扭,走路速度不像以前那般风驰电掣了。
“前几次考试的第一名都是谁?”周呈己忽然问。
“当然……”江笺道:“是你面前这位啦。”
“我就知道,”周呈己笑了笑,停顿片刻,神色依旧,却道:“我落选了,初试。”
“你……”江笺拉长了话音,她绞尽脑汁想要找些话宽慰他,可是想到的那些话,要么轻如鸿毛,要么沉重异常,而周呈己看上去云淡风轻,他真的需要这些宽慰吗?
“我知道,你短信跟我说过,”江笺道:“但是!没关系的!还有高考嘛!”
话一出口,江笺就后悔了,这句话就不切实际到近乎敷衍的程度,暂且不说柳城已经连续两年没有人考上A大了,再看看周呈己,高三理转文、休学两年、高考前一个月受伤住院……任意一个单拿出来对高三生来说都是致命的,偏偏全落在他身上。
他们两个谁都清楚,周呈己失去了自主招生的机会,就意味着与A大无缘。
然而周呈己却依旧平静地说道:“你说得对,还有高考。”
江笺一愣,顿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而周呈己并不是一时强颜欢笑,能看得出来,对于自主招生的结果,他并无遗憾,也就不再挂念,江笺一开始还留意着最好是回避跟自主招生有关的话题,就像当年的学姐坠楼事件一般,蒙住眼睛,捂住耳朵,只要他们谁都不提,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就不会反复地被伤害。
但事实证明,这样终究是行不通的,伤口被捂得越严,不小心拆开的时候反而就越痛。
正所谓说破无毒,能反复挂在嘴巴上随口提起的,才是真正从心里放下的。
周呈己便是如此,他偶尔也会跟江笺聊聊在帝都的见闻,他总是默认虽然自己与A大无缘,但是江笺百分之百是那所高校未来的一员,故而字里行间带着几分传递经验的意思。
后来江笺有一次感叹,说:“你从帝都回来之后,感觉整个人都比以前更轻松、更开心了,帝都真是一个好地方。”
而周呈己认真地收敛了神色,看着江笺,说道:“如果你是跟我一同去的,你一定就不会这么说,我在那边的一个月,怎么说呢,单是医院里的时候,就吓跑了五个试图跟我要手机号的小女孩。”
“哈哈哈!”江笺一阵大笑,前仰后合地说道:“那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我看到的就不一样了呢?”
周呈己说:“不是因为我去过帝都,而是因为我终于回到了柳城。”
他停顿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空,说道:“重新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沉重的灵魂仿佛卸去了一半的重量。”
罗医生的那些话、困扰了他一个月之久的难题,忽然都变得无关紧要了,他是否是世界的中心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从江笺的眼睛里,看到了完整的、唯一的自己。
像回应似的,那天他说完这句话,一朵沉沉的乌云被风吹散开,渐渐地,有光从缝隙间露出,整片天空都因此而显得色彩浓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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