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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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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里十点,宾客散尽。
最后一辆劳斯莱斯驶出南山庄园,黑色的铁艺大门缓缓合拢。
灯火渐疏,佣人们在收拾宴会后的残羹冷炙,岳宝珊站在门廊前,维持了一晚上的得体笑意,终于在唇边一点点褪尽。
孟瑞庭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嗓音温和:“夜里凉,别待在外面了。”
岳宝珊转眸,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字一句道:“再凉,凉得过我的心吗?”
“怎么了?”孟瑞庭问,“今天是你生日,开心些。”
“生日?”岳宝珊猛地拂开他的手,语气里浸透了委屈和怨意,“我这辈子从没过过这么冷清的生日!”
孟瑞庭微微一顿,低声哄道:“回房里再说,我给你的礼物你还没拆呢,猜猜是什么?”
岳宝珊不理,非要把心里的不痛快发泄出来不可,“一个个都推说有事来不了……哪里是来不了?是都去了宋家!”
她含着金汤匙出生,在众星捧月中长大,又嫁给了当年京市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和孟瑞庭结婚时,婚礼排场之大,在京市曾轰动一时。
岳宝珊年轻时就爱热闹,善交际,过惯了宾朋满座的日子,大大小小的宴会常年不断,多少名媛贵妇都是南山庄园的常客。
风光了几十年,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最看重的生日宴,来赴宴的人数竟不到她所发出邀请函数量的一半!
一想到宋家那边今夜会是如何灯火辉煌,宾客如云,岳宝珊的心头就翻涌起一股气恨。
“你以为那些人怎么就突然巴结起宋家来了?”
岳宝珊说:“还不是因为沈霖书回国了,开始接管沈氏集团,最近沈、宋两家走动频繁,谁还看不出苗头?外面都传遍了,说沈霖书和宋霁瑶好事将近。”
不是孟家败落了,只不过是宋家攀上了沈家。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一个个就见风使舵,上赶着去宋家献殷勤。”岳宝珊冷笑一声,“一群势利眼!”
孟瑞庭一直没接话。
他太了解妻子了,每次话题涉及到宋家,尤其是牵扯到“叶清悦”,岳宝珊就要跟他翻旧账。
但即便他努力想降低存在感,岳宝珊还是没有放过他,她斜睨了他一眼,突然问:“你不高兴吗?”
孟瑞庭一怔,感到莫名其妙:“高兴什么?”
岳宝珊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白月光的女儿即将嫁入沈家,从此风光无匹,人人艳羡,你难道不为她高兴吗?”
孟瑞庭抬手按了按眉心:“我只关心自己的女儿,别人的女儿与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恨不恨她?”
“恨谁?”
“还有谁?叶清悦。”
“无缘无故……”
“怎么无缘无故?”岳宝珊截断他的话,声调扬起,“她什么时候办宴不行,偏偏挑在我生日这天?这不是存心压我一头,灭我威风是什么?”
孟瑞庭叹了口气:“只是巧合吧。她刚办完画展,按惯例总是要办庆功宴的。”
“是吗?”岳宝珊盯住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意,“叶清悦的一举一动,你倒是清楚得很。”
孟瑞庭再次按住眉心,尽量让语气平和:“她在艺术圈有名气,我就算完全不关注她,也难免会听到些消息,这是很正常的事。”
岳宝珊缓缓地点了点头,自嘲一笑:“对,你说得对。她是才情出众的画家,丹青妙手……而我呢,毫无艺术细胞,俗人一个,怎么能和她相提并论?”
孟瑞庭无奈:“老婆,我哪有这个意思。”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岳宝珊却只觉得心烦,甩开他的手,转身进门。
高跟鞋清脆的声响一路蜿蜒上楼。
岳宝珊来到女儿的房间。
孟稚宁已经换下那身优雅的晚礼服,裹着一袭墨绿色的复古式真丝睡袍,慵懒地坐在沙发里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盈地敲击,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她只微微抬眸看了岳宝珊一眼,目光便又落回到手机屏幕上。
岳宝珊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在女儿身旁坐下,静静地凝视着她。
卸过妆的脸干净清透,年轻的肌肤下是丰盈的胶原蛋白,像最上乘的羊脂白玉,无暇而莹润。
一头冷雾黑色的长卷发蓬松柔软,层层叠叠地掩映着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滑落下来,被她随手勾起,挽到耳后。
她眼角眉梢都透着被精心呵护出来的娇气,与一旁小圆几上的那束铃兰花如出一辙。
国内气候并不适宜种植铃兰,高品质的铃兰主要靠进口,一小束的价格就接近五位数,是花中爱马仕。
而且,铃兰十分娇气,花期很短暂,因价格昂贵,很多人只在婚礼上才舍得把铃兰用作手捧花。
孟稚宁却不一样,她房间里每天都要换上当天空运过来的新鲜铃兰。
岳宝珊看着女儿,像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一件作品,眼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欣慰的笑意,可这笑意转瞬即逝,一股浓烈的不甘心涌上心头。
“安安……”岳宝珊温柔地叫女儿的小名,“听说,你最近在和一个京大的男生交往?”
孟稚宁头也没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岳宝珊问:“谈多久了?”
孟稚宁略微算了一下:“三个多月吧。”
说完,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这次竟然坚持了这么久,虽然,也已经走到日暮途穷了。
她喜欢新鲜感,对男人也是,每段恋情维持的时间都不长,从来没有男人能让她停留,长的不超过三个月,短则一两周,最离谱的一次甚至不到二十四小时,头天晚上刚答应一个富二代的追求,对方还没从幸福中缓过神,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就后悔了,马上给对方发了一条分手消息,然后拉黑。
这位前任为此发了一条朋友圈,“爱情走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不能承受,我无处可躲……”,于是喜提外号“太快哥”,在圈子里被笑了一个月,害得这位前任哥一整个月都不敢出门。
京市二代圈子里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孟稚宁最近又和谁在一起了。少爷们的私群里天天有人在打赌,孟稚宁的最新恋情能坚持几天。
“孟稚宁今天分手了吗?”成了每日必问的保留节目。
男人都有争强好胜之心,都想成为和孟稚宁交往最久的那个,以证明自己的魅力。
因此,每一任男友都对孟稚宁千依百顺,倾尽全力讨好她,不敢提任何过分的要求,更不敢有任何不规矩的言行,生怕惹她反感,当场分手。
每和孟稚宁多谈一天,就像被判了死刑的人又多活了一天一样庆幸,但无论有多少前车之鉴,多么努力地花心思,做攻略,最后却都逃不过分手的结局,无一例外。
孟稚宁当然享受在感情中占据主导权,掌握生杀予夺,但男人们一味的顺从和讨好,又让她觉得没意思,甚至厌烦。
岳宝珊知道女儿的心性,一听这次已经谈了三个多月,连忙追问:“对方是什么家世?人品怎么样?”
孟稚宁纤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利落地敲着字,新做的香槟鎏金色美甲嵌着细碎的钻,在指尖流光溢彩,她语调漫不经心道:“关心这些做什么?已经腻了,明天就分。”
那个京大的男生,家里条件不太好,平时在一家餐厅做兼职,孟稚宁去吃饭时,见他长得干净斯文,笑起来带着几分羞涩腼腆,莫名就动心了。
这段关系,让大小姐体验到了和以往截然不同的生活,穷大学生带她去排长队吃自助火锅,分享第二份半价的冰淇淋,在雨天一起骑共享单车,为一件衣服和店老板对半砍价,围观街边大妈火力全开的骂战……大小姐感到十分新鲜。
他平时勤俭节约,拒绝大小姐为他花一分钱,却用自己兼职的全部收入给她买了礼物,孟稚宁一度对他很上头。
直到前几天,两人晚上看完电影出来,路边两个流里流气的黄毛冲她轻佻地吹口哨,眼神黏腻猥琐。
身旁的男生却无动于衷,只抓紧孟稚宁的手,加快脚步,低低匆匆走过,甚至没有给那两个骚扰自己女朋友的流氓一点警告的眼神。
孟稚宁冷着脸,回头冲两个流氓比了个中指。
虽然他过后马上报了警,两个黄毛也被警察找来跟孟稚宁道歉,但孟稚宁并不解气,第二天就叫人把两个黄毛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顿。
孟稚宁从头到尾没有责怪男友半句,只是突然对他,对这段关系失去了所有兴趣。
心头燃烧正旺的爱情小火苗,就这样被吹灭了。
岳宝珊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她分明是怕女儿真的对这段恋情上心了,嘴上却数落:“安安,你就不能认认真真地谈一次恋爱?”
孟稚宁眉梢一挑,反问:“我哪次不认真了?”
岳宝珊:“你要是认真,早就定下来了。”
“定下来?”孟稚宁动作一顿,终于抬眸看着岳宝珊,“跟谁定?或者问,您想让我跟谁定?”
这次宴会的冷清,她自然是看在眼里,大概是知道岳宝珊心中所想,她笑了笑,颊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妈妈,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放眼整个京市,再找不到比沈霖书更合您心意的女婿人选了。您要是想靠我,在这局面上扳回一城……”她轻轻摇头,“还是趁早别做这个梦了。”
岳宝珊蹙紧眉心。
“再说了,您压了叶清悦这么多年,往后轮到她女儿风光得意,也算公平嘛。”孟稚宁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听不出是真的劝慰还是别的什么,“您只能想开一点了。”
岳宝珊心头窒闷:“沈、宋两家联姻的事只是传闻,又还没有论定。”
她将目光锁在女儿一张明艳动人的脸上,寄予厚望:“安安,你想想看,那么多男人都愿意围着你转,为什么沈霖书就不能呢?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他不会喜欢上你?”
喜欢上她?
孟稚宁几乎想笑,只怕不是喜欢,是恨还差不多。
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静默了两秒,唇畔勾起半抹讥诮:“您也太过高看自己的女儿了,我只不过是个空有美貌,一无所长的草包,又虚荣,又浅薄,娇纵成性,沈家那种高门大户,沈霖书那种天之骄子,怎么能看得上我?”
岳宝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你是在怨我?”
孟稚宁面无表情,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哪敢。”
“从小到大,除了画画,我还有哪件事不顺着你?要什么给什么,你想做什么,我也从不拦着,连你爸爸都说,是我把你宠坏了……”岳宝珊声音放低,“安安,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也尝过喜欢人的滋味了,难道,还是不能稍微理解一点妈妈吗?”
孟稚宁漂亮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不耐烦,她闭了闭眼:“我累了。”
她平静地对母亲下了逐客令:“您今天是女主角,应酬了一天,应该也累了,早点去睡吧。”
岳宝珊不愿将母女关系弄僵,压下心头的千言万语,凑过去,亲吻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妈妈爱你,晚安。”
“晚安。”
几乎是房门被轻声带上的同时,孟稚宁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来自一个备注为“男朋友”的联系人。
孟稚宁点开对话框,先简短地回复了几个字,然后将对方的备注改回原来的名字,取消聊天置顶,拖到名为“前男友”的分组里,最后,再和他约定好明天晚上在一家私人会所吃饭。
对方起初不肯去那么贵的地方消费,但或许是孟稚宁这几天的态度明显冷淡,让他有了某种预感,最后还是答应了。
无论怎样,她总希望尽量好聚好散。
*
第二日,暮色沉落时,京市的轮廓被次第点亮,主干道上万千车尾灯拖曳出金色的光带,繁华流淌,整座城市沉溺其中。
一辆黑色迈巴赫从沈氏集团的地下车库低调地驶出,平稳地汇入车流中。
二十分钟后,迈巴赫停在云镜庭的大门前。
侍者上前,躬身打开车门,一双深棕色手工皮鞋从车内迈出,踏在地面上,视线往上,是剪裁极佳的深灰西装裤,线条利落,包裹着男人紧实修长的腿,男人从车内起身,身形峻拔,量身定制的西装衬出优越的腰身,比例近乎完美。
他站定,从容不迫地系上西装外套的一颗纽扣,灯光映亮他清俊干净的眉眼,周身弥漫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矜贵与疏离。
早已候在汉白玉石阶下的会所经理连忙迎上来,姿态恭敬:“沈总,您来了。”
云镜庭是一家高端私人会所,新中式风格,大厅中央是山水造景,挑高的穹顶下,青灰色的太湖石堆叠成错落假山,有水流自主峰泻落,形成微型瀑布,嶙峋假山旁立着数杆翠竹,很有古典意趣。
仿古地砖上投下灯盏淡淡的光影,会所经理在前方引路:“沈总,您这边请。”
一行人从假山右侧经过,潺潺流水声中,一道女声毫无预兆地从假山另一边传来。
“我们已经结束了。”
沈霖书沉稳的脚步蓦地一顿。
随行的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助理上前半步,低声询问:“沈总?”
沈霖书没有回应,他一动不动,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神色沉寂。
紧接着,假山那头又响起一道男声,隐约透着乞求的意味:“宁宁,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可不可以先不分手……我宿舍那盆仙人掌还没有开花,你说过,想看它开花的。”
短暂的静默后,女人的声音无情似碎冰:“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因为对你感兴趣,所以才对那盆仙人掌感兴趣,现在,我不想看什么仙人掌开花了。”
顿了一下,像是为了缓和这过于直白的残忍,她语气放软了一些:“对不起,你很好,但我们真的不合适。”
随即,女人高跟鞋敲击地砖的清脆声响起,朝着大门的方向远去。
“宁宁……”男声仓惶。
沈霖书下颌线微微绷紧,他缓缓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男生亦步亦趋地追在一个女人的身后。
女人身姿曼妙,一头黑卷发浓密如云,优雅地拢在身后,一袭法式掐腰长裙,纤细的肩带勾勒出优美的肩线,月光白,像飘渺的流云飞雾,让人怎么也抓不牢。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影壁之外,沈霖书却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一旁的经理察言观色,小心地低声介绍:“刚刚那位,是孟家千金,孟稚宁小姐。”
沈霖书收回视线,极淡地应了一声,却并未多问,他面色一片沉静,仿佛刚才的失神并未发生。
“走吧。”他声音淡漠,率先转身。
十年了。
他在心中想,这是第几个被她厌弃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