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渡劫从不走心》森麻皈

35、野鸟入室06

　　徐淮当地痞，也有些年头，遇上个别不服他的，要与他呛声的，也不是没有。但似眼前小公子这般的，还真的是他从没遇到如此类型。

　　明明没什么轻狂、傲慢或是铮铮铁骨的“不屈”之意，甚至那讲出口的话，也是冷淡到没有波澜起伏，听着便缺少情绪，但话语内容就让人觉得离谱万分，叫人格外窝火。

　　这小公子好像特别能波澜不惊地将人噎个半死。

　　两人此次也不是第一次接触。上回见面是在食馆，徐淮因误认性别，当众失了面子遭人哄笑。虽只是小事，旁人都不怎么在意，笑过就笑过了，可他是一直记在心上，暗暗计较着。此时种种情绪发作起来，他也不多说其他废话，只是蛮横地一掌挥出，便打算将人强行拉扯走。

　　“由不得你！”

　　他生得人高马大，这一掌看着也明显有点拳脚功夫的底子，所以格外来势汹汹。但就在徐淮差一点点就要捉住小公子的手腕时，对方忽然一个旋身，以一个相当刁钻的角度和速度，轻轻避了开去。

　　一掌落空，徐淮心中诧异，若是换成别的什么人，他还不至于惊讶，可眼前这小公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下个马车都要人扶着的存在，他一巴掌扇上去，估计对方都能直接给他吐口血来，甚至不用他扇，估计风大点，都能将人吹倒下了，这么个不经打的模样，能有甚么功夫？

　　他不信邪，落空的那只手横向平挥而出，打算再将人捉住。

　　但徐淮这一次，又是捉空捉了个寂寞。

　　而此一回，徐淮看得很清楚，就在他将将挨着衣袖要把人捉住时，对方忽然就轻描淡写地向旁边一避，以差之毫厘的距离，躲开了他的捉拿。

　　那动作称不上有多快，就好像是漫不经心地一走，又好像是提前与他说好了演绎过了一般，合该是要有此一闪避，所以才能显得如此淡定从容。

　　徐淮愣了愣，旋即心中怒意大炽，也不管出手力度了。本来他下手还颇有余地，虽然不喜对方，但这小公子身子板看着跟瓷做的一般，似乎稍微磕碰点都要碎了，他怕出手太重，一不小心把人打了个半死，到时不好跟魏公子交代，所以出手都是只有那么一下，看着气势汹汹，其实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动作。而这会儿怒上心头，徐淮动手就没了克制，他打算直接将人撂倒，所以那动作连着挥出，掌势都成了一串残影，偏偏都这样了，他竟然还是没挨着对方的衣袖。

　　之前的闪避果然不是什么随机巧合，对方是真的能躲开他的拳脚。那般冷定而精准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花哨姿势，似乎是打算不做任何浪费，要花费最小的气力精神，躲开他的攻击。

　　徐淮怒上心头，感到一丝屈辱。他竟想到以前巫堂练武，教他武艺的先生，与他对练时，便是这样。“你若是能打得到我，便算出师了。”先生是这么说的，可他无论如何也碰不到对方的衣袖。一次，两次，三次……他起初还能鼓起勇气，信心满满地再度挑战。可无数次之后，他光是摆出架势站到先生面前，就感觉已经用尽了气力。无形的压力，仿佛一只手，用力扼住了他的脖子，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对方好像就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地方，冷漠地俯视着他。

　　所以他离开了巫堂，未能出师，便这么落荒而逃。

　　此时此刻，这种感觉又来了。好像一下子就回了过去的梦魇之中，而这次，对方不过一个小小少年。所以，徐淮更加愤怒。

　　他心中发了狠，于是出手动作越发凌厉。而对方应该也是因此感到了迫力，原本那般从容冷定的动作，终于不再那么游刃有余，但对方忽然一个大转身，衣摆如昙花遽然绽放一般，绕到了他的身后。

　　徐淮顿觉不妙，可他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觉后颈一痛，居然就这么挨了一记，登时他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

　　这番交谈相遇，耽搁了不少时间。
　　黎明即将到来，天色比方才亮堂了一些，云层叠叠，呈现出一种冷淡而厚重的灰蓝色调。阿狸看着天色，自觉该回去赶紧准备早饭，不然要来不及。他并无伤人的打算，但总也不可能一直闪避下去，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对方打晕。

　　魏二找他这件事，确实莫名。

　　而且，阿狸多数时间，不是在食馆，便是在周家老宅，所以，其实要找他的话，这是件相当简单的事，只需在这两个地方蹲着等他就是。但对方偏偏选择今早半路上着人拦他，如此大费周章，想来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对方并不想和周家的人直接对上。

　　这便有些奇怪。魏家是虚白城最大的两户人家之一，同姚家齐名，掌有管理实权，何以如此忌惮一个普通食馆？且这魏家公子，瞧其用人行事，也颇为跋扈张扬，显是傲慢不可一世，不像是个低调行事，知道“谦逊”为何物的人。那他为何偏偏要避开周家的人，不想惊动周家，选择单独来堵他？

　　阿狸若有所思地看着昏迷在地上的徐淮，单手一指，以神缚十三的“泛萍浮梗”将人拖到了路边。而后，他将对方手脚摆正，摆成了一个安然入睡的模样——当然，也可以用安然出殡以做形容，反正这俩动作姿势，也没差太多——做完这一切，阿狸便拎着小菜走回食馆。

　　虽然路上被这等闲事耽搁，可他终结此事也算利落，故而周家人，无人觉得有异。

　　后厨之中，周越正在和面，她和着和着，有些奇怪地问门口的阿狸：“我脸上沾着面粉了？”
　　阿狸道：“没有。”
　　周越更奇怪：“那你看我做甚么？”
　　阿狸道：“没甚么。我菜买回来了。”
　　周越停了手上揉面的动作，道：“今日中午，我们吃鱼。”
　　阿狸闻言，只说：“好。”
　　周越道：“你反应好冷淡啊。”
　　阿狸微微偏了偏头。

　　周越道：“我也是才发现。最近早饭，奶奶都配了小鱼干。而有小鱼干在的时候，你基本都不会夹别的菜。”
　　阿狸：“……”

　　这是事实。确实是这样的，比起其他的食物，阿狸更喜欢鱼。但他没有想到自己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在旁人看来，似乎饭桌上有了鱼，他眼中就没了别的菜。这叫他不禁陷入沉思。

　　周越继续道：“鱼干毕竟是腌制处理过后的，失了鲜味。今天中午我们便吃活鱼。”
　　阿狸道：“但我这次出门，没有买鱼。”
　　周越笑了一笑：“我们后厨院子角落那里，不是有一口池子么。它便是用来自家养鱼的。也不用特地出去买。”
　　阿狸闻言，点点头，言道：“我去洗菜。”

　　洗菜之前，阿狸专程绕去角落里看那方小池塘里的鱼。只见池中之水清清澈澈，上有浮萍朵朵，深绿浅绿交织一处，映着已然天明转向湛蓝的天色与白云，霎时清丽动人。而这一片静态的色彩交织画面中，依稀可见水中黑鱼甩尾一游而过，带起点点涟漪，如此一静一动两相结合，这景致煞是灵动可人。

　　不过，阿狸瞅着那些个鱼，心中是怀疑此鱼是否好吃。

　　因为无论是在神都还是在十万大山，可食用的鱼向来都是越是色彩斑斓，便越是美味。所以阿狸对美食的印象便是花里胡哨、五光十色，而凡间此地的鱼，黑漆漆的一条，显得如此朴实无华、暗淡失色，以阿狸在神界吃鱼的经验，这般品相的鱼，都是寡淡到尝不出什么滋味的，实乃下乘中的下乘，

　　因此，他刚在周家住下时，初初注意到这方小池塘，压根就没想过里头的鱼是可食用的鱼，只以为是什么观赏或者是镇宅象征性的小动物，万万不曾想到，周越竟然要将它们抓起来吃掉。

　　阿狸心中抱持着如此的不确定，然而等到那黑漆漆的未名鱼被做成鱼汤之后，他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竟是少见地愣住了。

　　鱼汤之上飘着白菊花瓣，那汤料不知如何调配而成，微酸伴着点独特的甜意，滋味过于丰富了，却层次分明，与那白菊带来的浅浅清苦味道相得益彰。

　　阿狸吃了这一筷子就定在那儿，没再动。周越一直在旁观察阿狸的反应，这时便有些失望地问道：“你不喜欢这个味道？”

　　“……没有。我喜欢的。”

　　怎么会不喜欢。阿狸着实被这口感细腻的鱼肉滋味给震撼到。在神界，幼崽都须得进食才能活下来，只有修行到一定境界才可辟谷。他幼时身在十万大山，那里荒凉，可吃的东西少，但岩石凹洞所积的水塘之中，也能生出些鱼群来。可彼时大家吃鱼哪有那么多名堂花样，差不多抓来烤烤吃入腹中便不错了，也无别的什么调料相佐，怎有今日的别出心裁。

　　阿狸盯住鱼汤，神色无比凝重地开口道：“原来，这就是凡间沉沦海么……”

　　周越听不懂阿狸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没头没尾没由没来的，但她能明白这是一句夸奖的话，便笑起来：“你怎么还说起胡话来了。”

　　讲完这句，她将一整碗鱼推到阿狸面前：“都是你的。我不吃鱼。爷爷奶奶呢，他们怕鱼刺。你要是喜欢，就整碗吃了吧。”

　　阿狸没有推拒，果然将整碗鱼都吃下。只是一顿餐用完过后，他的脸色并不像饱食饕足之人那般，血色丰盈，而是全然煞白的，额上也渗出冷汗来，那鬓边乌发汗湿，仿佛浸饱了水汽，似乎用手去握，都能拧出水意来的。

　　周越见势不妙，连问是怎么了，但阿狸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在过午之后，食馆内并不算忙，周越停了手上的活计，同周爷爷周奶奶交代了一番，便将阿狸送回家中，扶着人躺下了，又请来裴鹤。

　　裴鹤听闻阿狸出事，匆匆赶往周家老宅。
　　周越一边将人引进来，一边道：“本来好好的，中午用过饭之后，突然就这样了。”
　　裴鹤问：“越姐姐，你们中午吃的什么？”
　　周越回了一字“鱼”，又将制作食材依次道来。

　　裴鹤一边听着，一边进了卧房，一进门便见床榻上床帘垂下，隐隐可见榻上卧着个人影。他疾步走过去，一把掀开薄薄的帘子，便见着了榻上的阿狸。

　　满捧鸦青色的发铺了一床，似生漆绸缎垂坠一般，有些都委顿到地面上去了。裴鹤一把将人捞起，拨开阿狸面上被冷汗浸湿的黑发，露出那一张血色缺失的面孔来。只见平素冷淡，缺少神情的人，此时双眉紧锁，全脸唯一醒目的颜色，竟是唇上玉石血沁般的齿印，因为咬得太狠，已然见血。

　　裴鹤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搬出药箱替人诊治。

　　周越看着阿狸苍白若纸的脸，还有那纤长的，似乎是正在不安颤动的眼睫，焦急问道：“所以小方他这是怎么了？是吃坏肚子了？”

　　裴鹤：“……”
　　周越问了几声没得到回应，便推了裴鹤一下：“裴鹤，你怎么不说话？”
　　“……”裴鹤注视着阿狸，脸上神情一度极其复杂，“没甚么。他没大事……”
　　周越：“什么？”
　　裴鹤：“……他就只是吃多了。”
　　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