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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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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
十月底,又一次月考过去。
早上一大早,高一十五班的学生们还没收到试卷就先收到了排名表。
沈澈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数理化生接近满分的分数,即使语文英语成绩不够亮眼,也不影响他成为全班甚至全年级的焦点。
将纸对折,会有一条线,顾何的名字就在这条线还要靠下的位置,语文英语分数还能勉强入目,数学物理成绩简直可以说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拉胯。
语文老师此时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因为动不动吟诗,同学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诗哥。诗哥年纪不大,为人随和,此时站在讲台上发卷子。
“你们班的顾何是谁?”他大喊,“站起来给我看看。”
埋首在《大堰河——我的保姆》那页语文书中的顾何战战兢兢地起立。
“是个漂亮孩子。”诗哥暗赞,“人漂亮,字也漂亮。”
接着晃着卷子大声道:“全年级唯一一个满分作文啊,我们班顾何。”
顾何头埋得更低了。
“我看见她剁冰屑悉索的萝卜,偷粉红色的口红,买南下的车票;然后,封山那天下了雪,雪掩盖了母亲的脚印,于是妻子的灵魂就奔跑起来,自由且放荡……” 诗哥大声朗诵着,十分享受和投入,没人注意到,此时站着的顾何正在经历着凌迟般的折磨。
她凳子被人从后面重重踹了一脚,膝盖连着小腿被紧紧夹在桌脚和凳脚之间,关节被挤得差点错了位。不敢表现出任何一丝异样,她只能僵直了手臂,死命抠着桌沿忍痛。
女孩转身,不动声色瞪着孟季凡。只见孟季凡半悬空坐在椅子上,后两只凳脚着地,前两只凳脚悬空。他似乎还是意犹未尽,使力又后仰了一些角度,一面对着她微笑,一面投给她一张纸条:
【北姑①,派克笔好用吗?】
【你是用来写字,还是……捅自己下面?】
【嫌细还有粗的。】
朗诵结束,沈澈第一个鼓掌,掌声在教室里显得尤为突兀。
诗哥一个粉笔头子丢过去:“有些同学啊,长得人五人六的,一手小鸡爪子字,龙飞凤舞的,看得我隔夜饭都呕馊出来了!”
沈澈就只是笑着咳嗽几声,目光落在窗口那个小身影上。
顾何的膝盖像是碎了,脚也被拧得生疼。过了好一会儿,等到掌声渐弱,哐当一声,孟季凡才肯放下脚让她坐下。
女孩坐在座位上,把语文试卷还有那张小纸条都收好,又重新拿出那张排名表,死死盯着下方自己的名次,然后拿出物理试卷,暗自做了个决定。
她决定放弃了,接受自己变成一个差生的命运,她不再挣扎了,她只想要片刻的安生和宁静,即使只是片刻,对她而言,已经是从未妄想过的幸福了……
*
语文课过后连着三节都是物化生,对沈澈而言,是绝佳的补眠时间,枕着试卷和校服,这一觉似乎睡得特别甜长,他眯睁着眼、朦朦胧胧起身,正准备伸个懒腰,就看见了坐在身边发呆的少女。
“等多久了。”他有些慌张,把头发理了理,手忙脚乱地在书包里掏东西,他不用笔袋那种累赘的东西,一只黑笔走天下,终于翻到了,却又不知道拿笔做什么。
他咳嗽两声:“以后你有事直接叫我好了。”
“班长说你睡觉不喜欢被吵到的。”顾何轻轻回,她确实等的有些久了。
沈澈也确实挺能睡的。
“她是她,你是你,你和她又不一样。”沈澈稀松平常地说出这句话,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妥。
顾何一下顿住,话里的偏爱太过明显,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从口袋拿出一条薄荷糖,推到男生面前。
“高考竞赛兼顾很辛苦。试试这个,提神的。”
沈澈接过,黑色的包装,上面写着HALLS。他拆开包装纸将那块方糖放入口中,刺激感瞬间就直冲到他天灵盖。
那一秒,他满脑子里想到的居然是,长这么甜的女孩,怎么吃这么苦的糖。
沈澈面无表情吃着糖,顾何把早已准备好的卷子拿出来。
“这里还有这里,判错了。”
怎么会呢?沈澈腹诽,班上的卷子都是他自己帮忙改的,他鲜少犯这些低级错误。更何况,她顾何的卷子,他不能改得再仔细了……
“这道题,正确答案是B,我最开始选的是B,后来又用胶带粘掉改成了D,因为没粘干净所以老师给我判对了,多给了我四分;还有这道多选,答案是AB,我的答案是CAB,因为我先选了C,C又写得和左括号重合了,所以老师没看见这个C,因此不能得分……”
“??????”沈澈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奔过,所以,这家伙竟然是,主动来找他把分数改低的?
少年手里看着顾何的卷子,像是在回忆什么,半晌才问:“顾何,你确定吗?”
“嗯。”
“那好吧。”沈澈自然地拿过顾何手中的红笔,在卷子上利落地写了个‘-8’,算出最终的分数,又在排名表上改了一下:“以前是39名,改了之后就是41名,在祝健和孟季凡之后,没错吧。”
“没错。”
“那好,”沈澈盖上笔帽,“我等下反馈给班主任,统计完小九会发新的排名表的。”
顾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沈澈却并没有想放她走的意思,他没把卷子还给顾何,开始给她从第一题讲起来。
上次月考之后他就跟她说过,以后不会的尽可以来问,他做了无数心理建设,准备了无数个讲解思路,甚至还把压箱底的空白教科书翻出来看了一遍,没曾想她从没来问过自己一道题。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假设这个平面是光滑的,如果不好理解,你就想象你在溜冰场的感觉……”
沈澈凌冽沉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真的是位好老师,三言两语就能解释顾何长久的困惑。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从不嫌弃她的愚笨,仔细聆听她的问题,片刻思考,再耐心解答。
讲完几道,沈澈又拿笔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出题:“呐,你再做做这道,做完这个套路的题你就都会了。”
顾何说了一声好就做起来,沈澈在她旁边,她不敢抬头,视线就一直被刘海遮挡着,又没带发卡,于是就把笔帽取下来,别在了自己头上,用笔夹把刘海卡起来。
没了刘海的遮挡,女孩绝伦的五官便全部呈现在沈澈面前。实事求是的说,她的美丽其实是张扬俏艳的,但她的气质却又是素净内敛的,搭配在一起,不仅不矛盾,反而有种引人继续试探的魅力。
也不知沈澈是不是第一个发现这双绝美眼睛的人。
出神间,盛敏瑜圆圆的小脑袋探到沈澈胳膊上,酸溜溜地说:“澈神,你好狗啊。”
沈澈一个眼神都懒得给,粤语道:“是你吧,盛家小狗(九)。”
盛敏瑜汪了三下:“颜狗舔狗双标狗,叫声沈三狗不过分吧?”
沈澈腾出左手捏住盛敏瑜的后颈皮,就像拎一只沙皮犬,他剐了一眼她,盛敏瑜立刻就萎了。
讲完题,沈澈拿了钱夹拖着顾何去小卖铺。
“第日(以后),错嘅(的)题都得问我,知唔知?”他读得很慢,明显是在教她发音。
顾何:“鸡道啦!”
抿了一丝笑,沈澈在小卖铺选购,他拿了两罐可乐。
“哩个(这个),我嘅(的)同大川嘅。”
顾何学着,把大川发成了大村。
沈澈没有纠正,像对待牙牙学语的婴儿般细心宽和,他拿了柠檬茶塞在顾何手上,又拿了一瓶乳酸菌饮料。
“小九嘅。”他说。
“小鸠嘅。”她说。
饮料从男生手上尽数掉落,沈澈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尴尬神色。
顾何正处在粤语输出的尽兴状态。“小鸠。有什么问题吗?”她又重复了一遍。
问题大得很,这次沈澈不管不顾地捂住了她的嘴。
走道旁,有男生意味深长地望了沈澈一眼。
只一眼,沈澈便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一副要跟对方拼刺刀的无能狂怒样子。
粤语里,鸠,是男性生.殖器官的意思。
但他不愿意更不可能跟顾何解释,“我的可不小。”他声音哑到顾何听不清。
就是要让她听不清,这话本就是他说给自己听的,短短五个字,每个字都带着不服气和冲动,饱含青春期少年那燃烧到顶点的血气方刚。
微妙的恼怒感奇袭了少年,沈澈压着顾何进逼,只把她抵在零食货架上。此刻他完全忘了礼貌距离这回事儿,鼻尖快要点上鼻尖,睫毛快要扫上睫毛。他们挨得太近了,校服衣料相互摩擦出响声,甚至碰落货架上几桶薯片。
“说普通话!”沈澈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庞此刻有点泛红,全然没有往日那副老神在在的从容样子。他腮帮微微鼓着,手如烙铁似的箍住她,紧紧握住那温玉软香的腰肢,甚至有点恶狠狠。
“九这个字,你以后必须给我说普通话!”
尾注:
①北姑:指从中国大陆南下广东、香港、澳门的女性打工者,主要指从事卖.淫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