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踢月亮》青酱九层塔

14、Chapter 14

　　Chapter 14
　　日子一天天地过，期末考试的紧张渐渐笼罩了竞赛班除外的全年级。沈澈的座位从去年底开始，一直空到现在，不出意外，他很可能在期末考试前夕才会回高考班参加考试。
　　期末考试前一天，台上高鸿发说完明天的考试注意事项，就让住校生留下来帮忙布置考场。

　　“老师！”沈澈懒洋洋地在最后一排举手，“就顾何一个女住校生，让她走吧，她的份我……们男生帮她做掉。”
　　台下立时就是一片起哄声，有好事的男生甚至还吹了个口哨，高鸿发咳嗽了一下压压手：“好了好了啊，女生可以先走，你们男生最后锁门走。”

　　下课铃响，教室里只剩下了住校生打扫和布置教室。
　　讲台上，顾何一个人在擦着黑板。她心事重重，满脑子都是孟季凡那句‘下一个就是沈澈……’

　　“粉笔灰吃进肚子里啦！”背后响起沈澈的声音，他就站在顾何正背后，擦高处的板书，“怎么心不在焉的，在想明天考试？”
　　顾何已经习惯无论他问什么都先摇头，竞赛班的分流考试就安排在期末考试之后一天，这么重的压力，沈澈此刻看起来却颇平静。

　　“你都不紧张的吗？要考那么多试？”顾何问。
　　“不会，因为没用。”沈澈答。

　　顾何突然把身子转了过来，像是叮嘱，又像是祈祷：“阿澈，你不能有事！”
　　“怎么了？”沈澈被顾何严肃的神情逗笑了，他伸手拂去女孩头上的粉笔灰，却发现这样的动作实在是过于亲密。他两只手臂都放在黑板上，虚抱着她，壁咚似的。他们四目相对，不过相隔十数公分，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女孩脸上每一个细节，漆眉，杏眼，近乎透明的小绒毛，还有那两颗宛若钻石的泪痣……
　　他耳背有些发热，这样的距离实在是有些犯规了，他强迫自己退后了几步。

　　女孩却一把拉住了他，那退半步的动作让她感到委屈：“沈澈，你必须向我保证，你不能有事。”
　　她抬了那双秋水似的眼瞳看他，于是他就在这眼光中沉溺，那一刻，他突然有了亲吻她的冲动。
　　所幸，理智最终只是让他理了理她鬓发.
　　“好。”他放肆地捏了捏她心形脸蛋。

　　*
　　期末考试不同于班级月考，座位是按照期中考试的年级排名分考场的。顾何的考场和沈澈的隔得十万八千里，除了第一天晚上沈澈抽空给她划了物理重点，整整两天两人都没有见面。
　　下午五点，最后一门生物考完，高鸿发叫同学们回了教室，先发了下学期用的新书，然后是若干资料表让同学填好回收。
　　“这个离校须知表和新校服收费表，同学们签好名字给班长就好了。”高鸿发在讲台上说着，“至于这个分班表的话，同学们趁这个寒假和家里商量一下，想要转文科班的同学，考虑好了来找我。”

　　韶高以理科和竞赛突出，在文科上的跛腿异常严重：每年高考，能进入985院校的文科生不超过十个。

　　“我们班平时成绩靠后的同学也不要太过灰心，”高鸿发继续道，”我见过有些同学是高二才开窍的，也见过有同学是高三才开悟的，甚至高考前临门一脚起飞的情况也不是没有。我们是高考班里的火箭班，我希望同学都对自己有信心，火箭班前三届里都没有转文科班的，因此我希望同学们能好好考虑。”

　　高鸿发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希望班上的人都能留在理科班。顾何填好其他资料表，把那张分课表随处找了个文件夹收着了。转头收拾书包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右边望：沈澈的座位还是空的，上面堆满了白色的各色资料。
　　——他考完期末考试也没回来。

　　班会散会之后，顾何回了寝室。寝室内，几个室友正围坐一起对答案，顾何不想参与，就收拾了床单被褥去盥洗室洗。

　　她刚拧开水龙头，手机就响了一声。
　　是一条新信息——

　　“你知道我是怎么看你的？你看上去像个土包子。良好的营养让你的骨骼生长，可你还是穷人的后代，是吧，史达琳特工？你拼命想摆脱你的口音，纯正的西弗吉尼亚口音。亲爱的，你的母亲是做什么的？她是妓.女？她带着羔羊的臭味？你知道男孩们多快就找到了你……你梦想逃离，去投奔联邦调查局。”
　　顾何的手机掉在地上，这些话还是出自那部《沉默的羔羊》。

　　过了不到一分钟，地上的手机又亮了起来——
　　“他杀人时为的是满足什么样的需求他要满足妄想。开始有妄想时，我们企图得到明天所见的东西。克拉丽丝在每天偶遇到的人中间，你难道没感觉到有眼睛在你全身上下扫来扫去你要是感觉不到，那我几乎都不能想象。那么你的眼睛不也在别的东西上扫来扫去吗？”

　　顾何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回拨这个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她又再打给沈澈，还是关机。
　　洗衣桶的水溢出来，把女孩的外套打湿一半。顾何却惘然未觉，她强撑着站起来，转身跑出了寝室。

　　出了门，她一路往教学楼狂奔。十二班的教室灯火通明，盛福正在黑板上讲题，以往她看见盛福都会怕得发抖，这次却莽撞地闯了进去，直接问沈澈去哪儿了。
　　盛福吹了吹自己的八字胡子，用满是粉笔灰的烟草味儿食指骚自己的地中海头顶，瞪着顾何：“你问我，我还问你呢。”自从那小子认识了这个举报自己的小姑娘之后，就越加不服管教了，盛福看见她就来气。

　　心又往下沉了一格，这是顾何第一次发现沈澈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原来如此重要，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对谁都怀抱善意的金色少年，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原来她更把他当成朋友，甚至是爱人，那个她不敢靠近却又小心翼翼珍惜的爱人。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顾何站在天台上绞自己衣服。她其实还有一条最快的路，那就是打给何秋萍。她不指望何秋萍帮自己，只期望从她嘴中套出孟家的地址，既然孟季凡一门心思恶心自己，那就不要怪她顾何撕破脸，把两家的恩怨纠葛都摆到台面上讲一讲。
　　富贵人家最要脸面，那么这样正好，光脚不怕穿鞋的，就比一比谁更不要脸好了。

　　沈澈说过她冷又倔，她也确实是这样，抖满全身的刺拒绝何秋萍肤浅的接济，任凭孟季凡怎么羞辱也不肯低头认输。可为了沈澈，她愿意放弃她的自尊和倔强，就算那些曾是她得以活下去的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生平第一次主动拨通了那个号码。

　　听筒那边一片嘈杂，一会儿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喂，哪位啊？”
　　“是我，顾何。”
　　“你有什么事吗？”女人大概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主动打电话来，声音里并没有什么喜色。

　　“学校要买新校服，催得很急，你能不能现在给我点钱？”
　　“哎我现在没空的……放着放着四筒要杠的。”女人的回复敷衍中处处透露着不耐烦。
　　顾何不意外，但也没放弃：“那你现在在哪里，我可以过去找你。”
　　听筒那边没回声。

　　黑暗中顾何的声线有些发颤：“可不可以……拜托你……”
　　“哎呀好了好了。”女人压低了声音，“去找顾庆阳要。”

　　“求求你了。”女孩抓着楼梯扶手，指甲像是要把那上面的红漆全部扣掉。
　　“求求你了……妈妈。”

　　听筒那边只是片刻的沉默，然后顾何就只听到类似“快点呀”“该你出牌了”的话语，再然后——
　　是嘟嘟的忙音。

　　心沉到谷底。
　　但顾何深知现在不是自怜自艾的时候，除了教学楼，她还有很多地方没找，实验楼、男生宿舍、体育馆……
　　整个校园找遍了，还是没有他的影子。

　　校园里面没有那就到校园周围找一圈，顾何的心很乱，但她告诉自己不能着急，找到阿澈之前，她一定不可以哭。
　　华灯初上，韶高门口的马路上，顾何刚一出校门就定住了。

　　迎面走来一群十五六岁的韶高男生们，每个人都大汗淋漓地，校服外套有的搭在肩上、有的系在颈间，都是一副刚运动完的样子。
　　中间最高的少年左手拿一瓶可乐，右手擦着汗，盯着她的眼神充满是不愿遮掩的宠溺和爱意。
　　但此刻顾何眼中只剩慑人的冷淡。

　　“哟！”邢大川把手中篮球单手转起来，捣捣旁边的沈澈，“这不是这谁的那啥嘛！”
　　接着夸张地朝顾何鞠躬：“弟妹好弟妹好。”
　　“收皮啦你①！”沈澈拍落邢大川手上的篮球，无言地把篮球扔给顾何，星眸里满是笑意。

　　“好巧啊顾何。”沈澈后面的孟季凡此时发声，三白眼泛精光，薄唇瘪着。
　　抱着篮球的顾何微微颤抖，上下牙齿发着冷战，她剐了一眼孟季凡，随后眼睛钉在沈澈眼瞳。
　　女孩声音淡得不像话，不可置信：“你们……一起打篮球？”

　　沈澈还没出声孟季凡就走前几步，越过几个人勾手搭在少年肩上：“对啊，今天我们配合超好的，是吧？”
　　说实话，沈澈很不喜欢别人碰他，尤其是孟季凡这样话没说过几句的生人，但在所有人都在场的情况下，他不会轻易下别人面子。
　　“还好吧。”他于是回答，敏锐地发现她的反常，“阿何，你怎么了？”

　　孟季凡和沈澈勾肩搭背的样子似要剜瞎顾何的眼睛。
　　她承认，孟季凡这招很能治她，除了父亲，他现在又成功握住了她第二条软肋。只用两条短信，他就让她这只道行千年的狐妖成功现了形。

　　心间传来说不清道不明的绞痛，顾何眼眶发胀，两只杏子眼变成桃子，她试着张嘴，分明是准备说些什么绝情的话，可她看着沈澈那张干净到极致的脸，终究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没什么立场，更没什么资格怪他的。

　　沈澈走前了一步，顾何就往后退了一步。
　　他很知趣地不再靠近。

　　眼泪快要憋不住，眼睛里再看不见其他人，甚至连孟季凡讥诮的眼神她也不在乎了。
　　暖黄色的马路路灯下，顾何只听得自己笨重且缓慢的呼吸——
　　“沈澈，你以后别来招惹我了。”

　　操场旁的凉亭里。
　　顾何硬着心肠：“我都说了你别来招……”
　　“我来拿篮球。”

　　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死死攥着篮球，顾何有些尴尬，转身把球砸在沈澈身上。
　　沈澈捡起篮球，罕见地好脾气，他牵起顾何的手。
　　“你不喜欢我打篮球？”

　　“松手。”顾何小声叫。
　　男生大手如铁，丝毫不让步：“你不喜欢，我就不玩了。”

　　顾何嘴角抽搐一下：“沈澈，你为了激我故意这么问有意思吗？”
　　“有意思。”沈澈右手轻轻使了个力，把顾何揽入怀中，“我说过的话哪句没做到过？”

　　见顾何沉默，沈澈弯腰靠近她，他们身高差距有点大，他几乎是半猫着腰才能和她平视。
　　他盯着她，扣住她头：“不说话，是想让我吻你？”

　　沈澈不像是开玩笑，丰润的嘴唇就要压过来，这过分的霸道让顾何恐慌，更让她委屈。
　　她侧头躲避，嚅曘问道：“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

　　“对不起。”沈澈立刻说，即使不明就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道歉。
　　他还从未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但顾何总能成为他的例外。
　　惹他的小姑娘不高兴了，那就是他的错。

　　“考完试，孟季凡带着班上几个男生过来问我要不要翘课打篮球。”沈澈摩挲她的头发，缓缓解释，“我本来不想去的，但他说是和外国语的那帮球痞打野球，韶高输人也不能输阵，就拉上我了。”
　　他们在学校旁边教师公寓的场子上比赛，对方实在太不讲武德了，两帮人球打着打着，最后差点发展成械斗。

　　顾何抚摸少年额角的肿块，沈澈放开她，把她抱到高处的石桌上，好叫她即使是低着头也能看到自己。
　　“顾何，你是不是有事瞒我？”他斟量着措辞，生怕伤害她，“你和孟季凡，你是不是……很讨厌他？”

　　沈澈太聪明了，只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失态。
　　顾何恨自己沉不住气，恨自己还是把他牵扯进来，但她此刻心里却又升腾起一种异样的解脱，像是在湍流中抓到了浮木，又像是在迷宫中找到了出口。

　　“不准再离开我了。” 她很少使用这样的句式、这样的语气。她一说话，那股牛奶般温热的甘甜气息就氤氲在他锁骨处，暧昧得久久不散。
　　他说得简短有力：“好。”

　　这个字摧毁了顾何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她第一次在父亲之外的人面前哭。
　　她泛着泪光的双眼，像隐在云后的星子。

　　沈澈就吻那颗星子，无比轻柔温和。她的泪滚烫，他的唇微凉，他就在这样的温差中抚慰她微微战栗的身体。这个吻是轻的，像羽毛抚过颊面，印在流星划过的星轨上，却让她控制不住地箍紧他颈椎，情不自禁地向他索取更多。
　　那个瞬间，沈澈吻她眼泪的那个瞬间，顾何恍然大悟，他不是她的第二根软肋，也不会是第二个姜雨琪。他只要站在那里，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她就会痴迷沉沦，无条件相信他，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相信他会陪着她，相信他可以毫发无伤地带她离开这将她吞噬的沼泽地。

　　从此，她是他最虔诚的信徒，也是他最卑微的俘虏了。

　　尾注：
　　①收皮啦你：粤语，闭嘴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