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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固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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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京中迎来初雪。
我所眷恋的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结婚半年多,我们的关系好不容亲近起来。
然而,我却不得不离开他,去郊野的寺庙祈福,并拜访在此出家的藤夫人。
月末,侍从带来信件,催我回去。
告诉我说,那个人病情加重,已经无力起身。
怎会如此!?
当日下午,决定启程返家。
车轮缓缓碾过积雪,我的心如漫天雪花,茫然无依。
也是在这样的下雪的日子,母亲离开了我。
快步走进正殿,外面天光未暗,屋里却森然如墨,所有帐子都放了下来。
侍女和乳母都在障子门外,围着炭盆取暖。
障子门里,一盏烛火幽微地亮着,隐约照见晃世躺着的身影。
匆匆掠过她们,我来到晃世躺着的地方坐下,借着烛光窥其面容。
眼窝深陷,脸颊贴骨,几乎像一具带皮的骷髅。
走之前,他还不是这副模样……
我不禁想,前世的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被上天如此折磨呢?
已经整整十八年了,够了吧。
我就这样看着他,眼前逐渐模糊,不知过去多久。
忽然,一片冰凉覆上我的手背,我努力眨动双眼,视线稍微清晰,便发现躺着的人不知何时醒了。
“你哭什么?”
他皱着眉,声息微弱:
“我还没死呢!要哭滚出去哭!”
他说话还是这么粗俗。
一个贵族子弟,再怎么生气,也会顾及礼仪。
他是个怪类,但我理解他。
任何人面临他的境遇,或许早就放弃希望了吧。
我握住他的手恳求:
“晃世,不要死!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一定要走的话,请带上我吧,把我也带去那个世界吧!”
这一刻,我的思绪飘回过去,想起母亲卧病时,我也说过一样的话……
他忽然平静地问:
“你是想激怒我吗?”
“我…我并无此意。”
“你有。”
“……”
“说是去祈福,其实是借口,你早就想逃离我这个‘不祥之人’。知道我快死了,你才迫不及待地回来。亲眼看见我死去,你就安心了,对不对?”
说这话时,晃世始终下撇的嘴角往上扯了扯,一个微笑就这么出现了:
“但是,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没想到,他对我的误解竟然如此之深。
我得说清楚,不能让他继续误解下去。
“作为你的妻子,我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你。”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熊熊燃起两簇火焰。
在他“喷火”之前,我抢先开口:
“好好听着,你现在所遭受的痛苦,都是在偿还前世的果报,若想摆脱这些冤孽,必须诚心忏悔,我去寺庙为的就是这件事。”
“那些都是假的!”
“慎言!神明会听见的!”
我害怕地伸手去捂他的嘴,没过一会儿他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你要捂死我吗?神明根本不存在!”
我怀疑这个人疯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
他好像更加生气了。
现在,好像我不管做什么,都会让他不高兴。
意识到这一点,我转身,准备离开,回北殿诵经。
“呵,我没有死,让你失望了?你要走……”
很快,我又听见他喊:
“夕子!站住!”
于是,我站住,回望。
晃世从被子里爬了出来,穿着白色单衣的半个身体露在外面,脸上蒙着厚重的帷幔阴影,卷曲的发丝在烛光中颤栗。
这一幕,可怜到让我恶心。
我走向他,蹲下,抱住他,浓郁的药味盈满鼻腔,他的身体没有温度。
他起先挣扎,很快力竭,双手无力地垂落,我只能听见他剧烈的喘息。
拉过棉被将他盖住,等他呼吸平缓后,预备说点小时候的趣事,转移他的注意,以免他在不必要的地方钻牛角尖,气坏了身体。
“晃世,我们......”
“对不起。”
我和他同岁,还没老到耳背,我没有听错。
他居然道歉了。
“我骗了你。”
“骗我什么?”
“侍从的话是我刻意吩咐的。”
难怪我来时,乳母和侍女并不惊慌。外祖父和舅舅也不在,藤夫人也没有冒雪赶回来。
只有我。
我有点生气,只有一点儿,更多是庆幸和怜惜。
“原来是假的,可是你真的瘦了好多。”
他肩胛凸得硌手,头发乱糟糟的,发尾打了许多结。
“你不生气?”
“对象是你的话,我永远不会。不过,有一种特殊情况,我会。”
他立刻问:
“是什么?”
“我帮不了你。”
怀里的人抬头,烛光要是再亮一点就好了,这样我就看清那张脸的表情。
“我帮不了你,所以,我要在北殿吃斋念佛,我要外出去各处寺庙祈福,这就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我不需要,你不许去,我不能去的地方,你也不能。还要我说多少遍呢?要你留在这里就这么难吗?”
怎么说着说着,又生气了?
我都解释了是为他好,可他还是无法理解我。
“难道你要我…重蹈你那些妻子们的覆辙吗?”
在我之前,晃世一共娶过五任妻子,自第一任始,后每一任都是前任死后再续娶的。除此之外,别无她人,深情而专一。
“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她们是因我而死的吗?”
京中有传言说,晃世的妻子们都是被他咒杀的,他们私下叫他“不祥的神无月”,这外号真是恶毒。
“不,不是。”我不自觉摇头,然而他未必能看见,“我和她们一样深爱着你。”
晃世在我的怀里笑起来,我清楚地听见了。
我觉得这是对我的鼓励,我继续说:
“我不是医师能够为你治病,也不如乳母和侍女们那样贴心,如果你让我留在这里,每天对你的痛苦束手无策,我会受不了的,我也会痛苦地死掉的。”
其实,我越是爱他,就越是理解他前妻们的心情。
爱人在面前,一日日枯萎,自己却无计可施,她们怎么能不心碎呢?怎么能不萌发死志呢?
我不能这样。
“上天给了你高贵的出身,给了你完美的容貌,却让你活得不如残疾。我想祂绝对是故意的,也想到我能为你做什么了。我要为你祈求祂的宽恕,祂的原谅。”
晃世渐渐收敛笑声,他双手搭上我的肩膀,忽然抬头凑近我,微凉的气息打在耳畔。
“错了,你全猜错了,关于……”
乳母这时走过来,隔着屏风问晚饭是否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