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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家有阿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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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国降书已收,王族已经被收拾的七零八落,还留剩的一些都不足为惧,只是楚朝歌八百里快骑传回来的消息中却说没找到金国的密玺,虽然说这枚小小印鉴伤不了赵国筋骨,但毕竟留着也是个麻烦。
“皇上,该您下了。”静妃软软的倚在赵祈脚边,葱白的玉指上夹着一粒墨晶棋子,面目含娇的轻扯了赵祈的袖子。
赵祈蓦地回过神来,将手中闲闲把玩的白子并指落下,“你刚才说什么?”
“臣妾今日去了宁安宫见了慈安太后,宸瑞殿下和宸敏殿下可是愈发可爱了呢。”静妃见赵祈有些意兴阑珊,忙端了杯香茶在旁边侍候着。
赵祈靠着软榻,信手接过茶杯拿在手中捂着,浅笑道:“宸瑞这孩子长得还是有几分像先皇的,玲珑剔透的一个可人儿,让人瞧着欢喜。”
静妃宽了宫装,只以麟纱轻罗蔽体,她伸手扶了扶鬓角珠花,语气却突然一转:“皇上若得麟儿必然也是乖巧可爱的。”她伏在赵祈膝盖上,媚眼如丝,唇上含笑。
赵祈低头喝茶,闲闲吐出两个字:“未必。”当头浇了静妃一头冷水。
赵祈后宫佳丽不少,他倒是从不偏倚,更不见哪个妃嫔受他青睐过,而那个人人垂涎的后位亦是悬空多年,众妃都巴望着能一朝得子,飞上那株最高的枝头,可是这些年下来居然无一人能怀上龙种。后宫中女人多,闲话也多,且历来不乏畸闻艳轶,更不缺风闻相传。私下里静妃也听人说谈过,数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宫变其罪魁祸首就是慈安太后。
若说慈安太后长得也不算顶美,至多是个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而已,娴淑贞雅,先帝在世时,帝后相敬如宾,要说今上会看上慈安太后她是不信的,但每每想到皇上去瞧慈安太后的次数明显比任何一位宫妃都多,她心中不免一颤一颤的。
悄然抬目望去,正见皇上慢慢啜茶,那眉目容颜竟有说不出的妍态,美的灼人。
“瞧什么呢。”皇上将茶杯一合,眼风冷冷扫来。
静妃恍然回过神,忙用袖子掩唇轻笑,遮去脸上尴尬神色,心中闪动该如何回皇上的话,总不能说皇上长太好了……那可真就要触了皇上的逆鳞了,找死。
“臣妾在想先帝遗子,常留宫中是否不太妥当。”她婉转含笑,试探开口。
赵祈从靠榻上坐起,趋身朝静妃迫近,一手轻拂上她的脸颊,自额角到唇瓣,一丝一缕的摩挲,像是极尽爱抚,“不知爱妃此话何意?”
分明很温柔的话,静妃却突然惊恐阖唇,惊颤的再难说出一个字。
那双凤眸中寒意瘆人,幽幽的目光似能洞穿人心。
“皇上,臣妾……臣妾……”静妃花容扭曲,几乎口不能言。
赵祈拂在她脸上的手突然狠狠扣住她精巧的下颚,眼中戾光大盛,“是不是担心朕死后,皇位让别人坐了去,恩?”
静妃早被吓得呆住,哪还能回他的话,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柳条。她本来也只是好意,提点赵祈该早些诞下子嗣,免得日后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龙座依旧还回他人手上,只是没想到这番刺探竟然戳到了赵祈的痛处。
“爱妃还是早些休息吧,莫要想些有的没的,无事时也不要再去宁安宫了。”赵祈从榻上起身,信手搁了茶杯,衣袂扬展施施然的踱步而去。
静妃依旧半趴在地上,心口惴惴跳动。
晚上开始飘雨,细雨绵绵缓而急。内侍本想唤人抬来肩舆,赵祈却已经大步跨入雨中,内侍忙打伞跟上。
煦德殿里,依旧安静无声,只有几盏琉璃宫灯幽幽闪着光芒。
雨水顺着龙袍上的绣绘滴到地上,沿着他的脚步连接成一条扭曲的长线。他站在御榻前静静看着床上阖目沉沉而睡的男子,眼中深浅交错的不知是爱还是恨。
额头上突然贴上一抹冰凉,男子浓密纤长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把你吵醒了?”赵祈的手沿着他的脸庞轮廓,抚至脖颈锁骨,继而到肩膀,五指紧紧的扣住。
男子虽然睁着眼,却没有看向他,目中神光涣散,似瞧着黑暗中的某一片虚无。
赵祈猛地翻过他的身体,居高临下的将他困在身下,语声懊恼而凌乱无章,“为什么不看着我?为什么不用你那恶毒仇恨的眼光看我?!”
争动间,男子身上的被衾滑落至腰腹,露出玉白肌肤上纵横的青红痕迹,靡丽而狼藉。
他的目光赤红,怒火隐约跳动,额上那点朱红因为他狰狞的面容而愈加显出一分妖色,“我就不信你当真能抛却尘念。”他突然俯身,皓齿狠狠咬上他的肩胛处,一瞬间,腥甜的味道盈满齿颊,他的血甘美生香。
依旧无动于衷的默然,仿佛面前的人根本不存在,他的脸上全然没有悲喜,如同死了一般。
六月茉莉来宾,郴都街头上满满飘着馨雅馥郁的花香味道。
正在宁王府前洒扫台阶的一个侍仆眼尖的看到一辆马车正往府前来,而从车中朝外探头张望的人赫然就是……
“哎呀,快快去通报,王爷回来了。”那大嗓门喊得整个王府内的人都听了个真切。
“真是些没心肝的,怕本王爷我擅离军中的事儿别人不知道呢,要嚷的全城皆知。”赵吟咕哝了两声,率先从车上跳下来,转身就去扶金枬颜。
“以你为谁都像你一样有副七窍玲珑的心肝?”金枬颜搁下手中的书,不痛不痒的顶了他一句话,也没要他搀,径自跳下了车。
赵吟领着诸人跨入王府大门,入目便是一道书有“忠孝杰义”四个字的影壁,那还是先皇御笔亲书的呢。
老总管匆匆迎了出来,约莫大半年没见赵吟,一时间激动的难以名状。
“你们家王爷我可是偷溜回来的,谁都别给我出去宣扬。”赵吟心情很好的笑道,压根没觉得擅自离军是件很严重的事情。
“老奴醒得,王爷放心便是。”老总管在宁王府侍候了三十多年,最为忠实不过,凡是吩咐下来的事,没有一件不办得妥妥帖帖的。
“这位公子要长住在王府上,他的院子我呆会亲自选几个人过去侍候,平时不要让其他人去打搅。”赵吟继续搁下吩咐。
“是,老奴醒得。”老总管看了金枬颜一眼,只觉这位公子风仪非凡,一看就不像普通人,更加用了几分心思记下。
让人将尉迟等人领下去休息后,赵吟带着金枬颜往后院走去。
“寒竹院不错,要不就住在那里吧。”赵吟自顾自的说道,一路上为他们介绍王府内大致的结构。
元宝听得晕晕乎乎,“元帅,宁王府好大呀。”什么楼,什么阁什么花园的听得他一阵迷糊。
宁王府在建元十五年敕造,其中经过两次封赐扩建,占地很广,不常在府中呆着的赵吟自个儿也没逛全过,就更别说初来的元宝了。
“小颜,干嘛扳着个脸,活像别人欠你几万吊钱似的。”赵吟走到金枬颜身旁,两人并肩而行,见他不开心,赵吟有心逗他开怀。
偌大的清莲湖中培育着许多菡萏,正值时令,各色莲花开得妖娆,争相吐芳,轻风幽幽拂面,带来清爽的凉意,那一刻让他错觉自己仍旧在金国,仍旧在自己的宫前,闲暇时坐在湖上弹琴看书,惬意的又是一天。
“自此困居一隅,我难道该高兴?”他冷眼冷语,口气寒凉,自从踏入赵国边境寸土开始,他就明白了,他失去的不但是身份家国,而且还有自由。
赵吟嘿嘿一笑,长臂一伸就挽了他的腰身拉到身旁,坦言道:“你的样貌京中确实有些人知道,为了你的安全怕是不能随意出府。”
金枬颜冷哼一声,别开眼,暗想果然是要禁锢他,心中更气了几分,却又莫可奈何。
赵吟见他生气不语的样子,凑过身去,在他耳边道:“等明年过了春节,凡事差不多了,我就跟皇上说出去玩一阵子,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安洵,在那里没人认识你。那时你想钓鱼还是打猎,我都陪着你好不好?”他有些讨好似的笑说。
金枬颜心中一动,终于转过脸看他,眼中仍有狐疑,“你说的可是真?”
赵吟一本正经的三指并拢作指天状,“要不要我以家族的名义发誓?”
“哼。”金枬颜白他一眼,又别过头去,不理他的调侃。
元宝跟在两人身后十步的距离,眼看着两人相扶相拥,赵吟素衫翩翩温柔儒雅,而金枬颜红衣烈火,容胜芙蓉,只觉得这副画面美不胜收,眼中笑意不掩,盛得满满的。
“爹爹,爹爹。”从不远处突然传来稚儿娇嫩的呼唤声,元宝定睛看去,原来从对岸上跑来一个锦衣锻服的小娃儿,欢快的撒腿朝他们这边的曲桥上奔过来,后面两个嬷嬷追的气喘吁吁,就是抓不到他,直唤着:“小少爷,慢些跑,可别摔着了。”
“呀,我家阿宝又长大了。”赵吟松开金枬颜,迎了上去,一把抱起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娃娃抛向空中,再接住,来回几次逗得小孩咯咯乱笑。
元宝被惊得大张嘴巴,半晌合不拢,看赵吟一脸慈爱宠溺的与那小孩子嬉笑打闹,又想到那孩子对赵吟一声声爹爹的唤着,整个人顿时风中凌乱了。这么些年来,赵吟一直是征战在外的,莫说嫡妃还来不及册立,就连侍妾好像也没听说有,这……哪里来那么大一孩子啊?难不成……元宝心中偷偷编排故事,开始胡思乱想。
金枬颜只是看着赵吟,脸上全无喜怒。
“阿宝,叫叔叔。”赵吟抱着叫阿宝的小孩走到金枬颜面前,开心的逗弄着臂弯中的孩子。
见惯了赵吟的各色面孔,或冷厉,或狡黠,又或者温柔恬淡,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纯粹的开怀和溺爱的笑容,金枬颜直勾勾的看着赵吟神思有些许的恍惚。
“大哥哥长得好漂亮。”阿宝勾着赵吟衣领子,一双大眼瞧着金枬颜害羞似的眨了眨。
“哥哥?”赵吟似笑非笑的斜了金枬颜一眼,孩子叫他爹却叫金枬颜哥哥,想来自己很吃亏呀,“阿宝,这是叔叔不是哥哥。”
阿宝抱着赵吟咯咯乱笑,只说:“哥哥长的好看。”
赵吟差点扶额,佯装生气道:“爹爹很难看么?”这小鬼太拆他台了,在他面前直夸别人好。
阿宝抱住赵吟的脸,“吧唧”亲了口,乐得眼睛都弯成了新月,“爹爹是英武,也好看。”
“扑哧”站在后面的元宝也终于忍不住喷笑了出来,这小娃儿真是人小鬼大,这么丁点的年纪已经如此会哄人了。
金枬颜握拳抵在唇边咳嗽,借以掩去脸上微露的一丝笑容。
“这小鬼。”赵吟屈指弹了阿宝额头一下,将他交给嬷嬷,吩咐道:“带少爷去书房,等会儿我来检查他的功课。”
嬷嬷接过阿宝,忙应是。
“大哥哥再见。”阿宝伏在嬷嬷肩膀上,朝金枬颜摇了摇手,一脸笑容灿烂可爱。
金枬颜朝他微笑颔首,目中柔光四溢。
“元帅,您的儿子?都那么大了呀。”元宝状似不经意的说道。
赵吟折了袖口将阿宝蹭在他脸上的口水擦掉,看着逐渐走远的孩子背影,微笑道:“这是郭显的遗腹子。”
元宝觉着这个名字非常熟,以前应该经常听到,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来了,他抓了抓脑袋,苦思冥想。
“郭显生前和尉迟关系不错,你应该见到过。”
经赵吟这番提点,元宝恍然大悟,不免抚掌惊叹:“左先锋上将郭显郭将军!”
赵吟点头,神色有点黯然。
元宝搓手,唏嘘道:“郭将军是在长古坡一役中阵亡的,那一仗真是十分惨烈。”这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元宝刚被尉迟领入军中没多久,便随着赵吟大军一路向魏国挺进,经过长古坡这个要塞时,碰到了对方的护国名将。
长古坡既然是要塞,便是绝对不容有失的,莫说魏国驻有雄兵数万,光是道路狭长两旁峻山矗天这种易守难攻的地势就够让人头痛的了。
元宝那时候懵懵懂懂的,只知道那一战大军盘桓了好久,每日都有骑队离开却很少见人回来。那天尉迟领兵出战,他在营中忐忑了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迎回了凯旋的大军,暮色中领军回返的男子,浑身浴血,背后余光朔金,他就好像来自修罗地狱,那是元宝第一次看见军中主帅,却并没有瞧清楚样子。
后来听尉迟说起,才知道这一仗打的极其艰难。
“当初要不是郭显替我挡了那支飞箭,或许……”赵吟蓦地一阵哽咽,至今回想起来,那些惨烈的片段还是如此清晰的在眼前一幕幕跃动,鲜血,杀戮,满天震地的厉声惨呼,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可此时再想,心中惊悸犹存。不过幸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金枬颜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看他低首敛容,一片凄哀的神色,眼中有些许动容,但最终还是别开了脸。
“讲这些做什么,走,带你们去寒竹院瞧瞧。”赵吟大袖一扬,率先阔步离去。金枬颜和元宝各有心思的跟了上去。
寒竹院掩在一片绿油油的竹林中,以菡木香楠搭建,屋后还开辟有一汪清池,池中养了不少锦鲤,入夏后住这儿,十分清爽宜人,主要是风景也佳。
屋内铺陈简单,却样样齐备,桌椅床帏都是崭新的,像是天天有人来打扫,连被褥都是刚熏了香的。
赵吟对元宝嘱咐了几句,便先走了,只说晚上过来。金枬颜倚着窗棂,独赏屋外惬意风景,入目便是一片青翠色,让人心旷神怡。
元宝正忙着打点行装,金枬颜却突然回头问他:“元宝,你会下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