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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禹王 ...

  •   “哗啦”一声响,瓷壶敲在玉砖上碎裂成好几瓣,金枬桐手中刃剑失了准头,从旁斜刺而过,堪堪擦到赵吟铠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刀痕。

      方子毓坐在一旁,眼看金枬颜疾步而来,眼看他提起玉壶飞掷而去,撞偏了金枬桐手中的剑,又眼看着赵吟安然无恙,一处大戏,真真一处大戏。

      他放下酒杯,不动声色的低头。

      金枬颜走到金枬桐面前,厉声低喝:“你太放肆了。”

      “我……。”金枬桐见自己哥哥俊容满是怒火,心下着慌。方子毓明明跟他说王兄战死在抚州了,连父王都决定封他为金国太子,怎么会突然之间……他手足无措去瞧方子毓,希望他能稍许给些提点,可方子毓却压根没感觉到似的,依旧低着头。

      “臣弟知错,请王兄恕罪。”他单膝跪伏在地,诚惶诚恐。

      “上殿佩剑,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金枬颜怒容满面的当殿呵斥他,看上去很不给面子,可锋利的话语中只字不提他与宁王当殿殴斗的事情。有心人一听就明白,皇太子是在有意庇护他。

      赵吟当然不傻了,瞧着金枬颜的眼睛眯了眯,也没插话。

      “来人。”金枬颜扬声,片刻后一队禁卫军跑入殿内,“将禹王送回王府,好生看顾。”那意思竟然是将禹王软禁了起来。

      金枬桐不敢争辩,气呼呼的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瞪赵吟一眼,小孩子似的脾气。

      “让宁王见笑了。”他旋身朝赵吟款款作礼,本该满面堆笑来化解尴尬的,可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勉强在脸上扯了点笑意,还是硬邦邦的。

      “无妨,小孩子么。”赵吟顺水推舟卖他面子,此事也就揭过不提了。

      皇太子来了,自然没方子毓什么事了,他自动自觉的退至另一桌,将位置让给了金枬颜。宫娥们收拾掉地上狼藉,又换上新的杯盘碗筷。

      随着一声丝竹乐起,采女舞姬扬着罗纱广袖翩跹上殿,宴又重开。

      方才赵吟还能和方子毓没事睁眼说瞎话,偶尔来几个刺探,戳戳对方软肋,可此时面对金枬颜,他实在没话好讲。金枬颜对着赵吟也是同样一副心思,无语。

      两人闷头喝酒,不消一会儿,鹤颈瓷壶就被倒了个底朝天。

      “本王累了。”赵吟轻飘飘的吐出一句话,声音被舞乐盖去,不过金枬颜却听得分明。

      “我送宁王去雍和宫。”金枬颜意欲起身,手腕却被赵吟按住。

      雍和宫划属外宫,与内宫隔开重重宫墙,他才不要去,“我要住熙和宫。”赵吟凑到金枬颜身旁浅声笑道。

      金枬颜面孔一僵,目光戒备的睇了赵吟一眼,他不奇怪赵吟怎么会知道金国王宫内宫宇楼阁的名字,他只是不解赵吟为何非要住到他的东宫里。

      “这样你才能更好的监视我,不是么?”他微笑眨眼,唇畔的酒窝若隐若现。

      两人并肩窃窃交谈的样子,在外人看来,赵国宁王和金国太子关系似乎非常好,但其中暗潮汹涌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好。”金枬颜没多作犹豫,便从案前起身,朗朗一拂袖,“那就请宁王前往熙和宫歇息吧。”

      虽然是在微笑的,可那双眸子中却清冷的没半分感情,赵吟心中不免叹惋,他还是喜欢活色生香的金枬颜,即便是恼怒的也比现在有温度。

      他不喜欢那种被拒之千里的感觉,一点不喜欢。

      “那就有劳太子了。”赵吟从案前起身,从容微笑。

      满殿重臣也在这一刻起身,恭恭敬敬的送两位离开了乾德殿。

      熙和宫很大,足足有三宫殿六楼阁,其间以小桥流水,玉圃花园相链接,赵吟休憩的寝宫和金枬颜住得宫殿还是隔开了一座菡池的。

      本来以为送赵吟回宫后这家伙肯定会没事找事给他弄点麻烦,没想到当晚的赵吟却特别爽快,压根没为难他,直打着哈欠说自己很困了,连跟他客套几句话也没,就真当是自己家一样大咧咧进了内殿而把他晒在了外面。

      金枬颜稍许松了口气,这样的情况是他预料中最好的了。回到自己宫殿,内侍早已备好香汤,他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馥郁的兰汤洗去了这几年来的疲惫,氤氲的水气扑上脸颊,湿湿的、暖暖的,仿佛是谁的手温柔抚触。

      是父王?还是母后?又或者是……。

      “哗啦”一声响,他蓦地从浴池内站起,水珠沿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至削紧结实的腰腹,右腹上那一朵艳丽的芙蓉花在他剧烈的喘息下如同有了生命般妖娆绽放。

      “殿下,右相来了。”内侍通禀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

      他一手撑在池沿,闭目叹息,只觉得身心俱疲,二十三年来从没这么累过。

      方子毓送了几位同僚出宫后,又半途折了回来,因为金王突然中风,朝中大事小事都要左右二相打点,因此这段时间内方子毓出入宫廷十分频繁,宫卫早已见怪不怪了,只要是看见他都不带询问的。

      来到东宫后,内侍告诉他太子正在沐浴,他便很有耐心的要了杯茶坐在殿内等着。方子毓喜欢喝茶众人皆知,为了不怠慢这位权相,东宫内侍取了上好的云山雾尖出来,这种茶是越喝越香的,不过再好的茶也架不住方子毓这种喝法。五六泡水下去,神仙茶也没味了。

      “方大人,奴才再给您换碗新茶吧?”东宫的大侍丞趋身上前,十分周道的询问。

      方子毓将泡的都快没味的香茶信手搁回桌上,笑道:“别了,我这人喝茶太粗,这等上好的茶叶让我糟蹋了可惜。”

      “古有陆羽今有子毓,右相可莫要自谦了。”金枬颜自内殿转出,身上只松松罩了件织锦的白袍,“去取顾渚紫笋茶来。”

      听到这名头,方子毓眼神亮的耀人,“凤辇寻春半醇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湖州紫笋来。每年只有八两御供的顾渚紫笋茶殿下可真舍得拿出来招待微臣呀。”

      “不过就是茶叶而已,哪来舍不舍得的。”金枬颜在他对案落座,不经意的一笑间,犹如春柳花开,虽然作为臣子不该腹诽君上,不过方子毓还是觉得他们皇太子长得太好看了点,这种姿容会是福也可能招来祸端。

      内侍端上新进贡的御茶,这上等的茶叶嫩芽稍长形似兰花,而且银毫明显。方子毓是个茶痴,最懂品茶,掀开茶盖细闻,香韵兰清,又见茶汤清澈明亮,叶底细嫩成朵,轻啜上一口,茶味甘醇而鲜爽,“此茶青翠芳馨,嗅之醉人,啜之赏心,为之极品上茶。”他虽然赞叹不迭,可又突然摇头叹息,“可惜注水的温度没有掌握好。”他将手中金瓷花盏放回案上,并不再饮。

      金枬颜笑笑,将手中茶盖合上,“我宫内也都是些粗人,确实糟蹋了这些好茶,呆会儿右相不如带点顾渚紫笋回去。”

      方子毓起身振袖回礼,“多谢殿下赏赐。”他脸上并没有太过欢愉的神情,举止间拿捏有度。

      三年前,方子毓才刚入朝拜相,金枬颜与他在朝中会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不过这人的能力确实不错,自己不在邯兆的三年内国内琐事都由他替金王分忧,单就一个缙墨,他就打理的井井有条,全国近四分之一的税银都收自缙墨。三年来大量的军需投入居然一点没让金国的国库出现疲软,这方子毓的手段令人刮目相看。

      “子毓不必多礼。”他抬手虚扶,故意唤他名讳,隐约有亲近之意。

      金枬颜有意拉拢他,方子毓怎么会听不出来,他复又作揖,深深一拜,并没有接话,这般举止让人难以看出其中深意。

      他起身时正好瞧见金枬颜稍微欠身的将茶杯搁回案上,衣襟略敞,露出大半片胸膛和脖颈处漫伸至锁骨间的一条狰狞伤疤。

      方子毓眉头锁紧,突然上前一步站到了金枬颜身旁,俯身审视着那条疤痕,口气严肃的说:“殿下受伤了?”

      金枬颜没料到他猝然的靠近,本能的往旁边闪了下,循着他的目光,五指不自觉的抚上脖颈,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条伤痕很骇人,平时厚衣束领旁人也瞧不到,今日却大意疏忽了。

      “征战在外,受伤总是难免的,子毓过虑了。”他浑不在意的笑笑,将衣襟拉好。

      看着他将伤口掩盖起来,方子毓心中勉强松了松,庆幸着这道伤痕不是落在脸上。再次看了眼他如玉般无暇的侧颜,心中又宽了几分。

      方子毓靠得太近,近到金枬颜浑身不自在,微微蹙了眉头。

      “打仗这事儿不是殿下该做的。”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坐回椅中。

      “为国分忧,谁作不都一样。”

      方子毓双手交握拢在身前,往圈椅背上懒懒一靠,道:“殿下是金国储君,厮杀战场,阵前杀敌本就大大不妥。”

      金枬颜挑唇自嘲一笑,眼眸垂下,“即便以后想打也没机会了。”

      金国归降,恐怕再也不会起什么干戈了。

      方子毓歪着头,目光含笑看着他,“殿下安然守在抚州的时候陛下确实有心归降,可自从知道殿下罹难那日开始,金王就不再那么想了。”

      金枬颜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锋锐,“子毓此话何意?”

      方子毓倾身近前,双唇间缓缓吐出二个字:“不降。”

      铿锵的两个字犹如雷霆击落心头,他竟能感觉到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不降则战!

      宫外梆鼓敲了三响,月已悄然东移。殿内烧着火炉,一室的熏热,而金枬颜却赤脚坐在窗台上,宫窗微敞,春末的晚风依旧寒凉。

      他身子懒懒靠着雕篆飞龙的红木窗棂,修长白皙的双指中夹着一只翠羽酒觞,脚边的酒壶已经喝干,酒觞中还留有一层薄薄的酒液,映着窗外孤月,愈加显得他握着觞杯的五指苍白透青。

      他目光半垂,心神像是已经飘散他处。父王是因为自己这才狠心破斧沉舟?隔汉江与赵军对峙,此计未必不能行,可是……赵吟知道吗?若知道,他还只身前来邯兆的话,恐怕其中会有蹊跷。但如若不知的话……。

      殿内被烘得燥热,逼出了他体内的酒意。身上蒸出一层薄汗,即便晚风也吹不散,贴着丝袍十分的不舒服。

      一桩桩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需要冷静思考,直觉告诉他金国的这步棋走的十分凶险,若有万一,恐怕赔上的就不止是整个金氏王族了。

      有些问题他想要深入去剖解,可一旦想得太多,脑袋就发疼,看来今晚太过松懈,不知不觉间就多喝了点酒。

      将酒觞往窗台上一搁,他扬声唤道:“来人,预备兰汤,我要沐浴。”

      薄绢绡纱重重垂下,从双头金龙口中喷出两股热流,汩汩倾泻入玉池中,殿内水雾氤氲。

      金枬颜挥退侍从,褪下衣袍往浴池走去,一层层的玉阶隐在水中蜿蜒而下,脑袋被水雾蒸的更加发晕,面前景象都成了双重的叠影。

      身体一歪,脚踩上了玉池边缘却没有踏稳,打磨过的玉石光可鉴人,金枬颜就这么一头载入了池水中。

      热水呛入肺腑,鼻腔酸涩难当,他手足狼狈的从玉池内爬起来,伏在池边不停的咳嗽,浑然未觉青纱后隐约显出一抹颀长的身影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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