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揣度 ...
-
屋内的一盏油灯还是朦朦胧胧的,金枬颜独坐在桌边出神。赵吟说要去处理善后,然后便孤身一人离开了,竟然一点也不防备他会乘隙离开。
芸娘为他沏了杯热茶,他本来是捧在手中取暖的,可此时那茶水早就凉透了,而他仍旧握着,让寒意从指尖透过,逐渐漫延到心上。
不是不能走,而是走了又如何,数日后依旧会在邯兆碰见,到时免不了给他抓住什么把柄,又会是一番折腾,而陪他一起倒霉的还不是那些他最珍视的人。
伴着时光的,只有那一声声永不止歇的海浪声。
“颜公子。”女子温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金枬颜一下子惊醒,忙从椅子上起身。芸娘将手中端着的一个瓷碗放到金枬颜身前的桌上,笑道:“这是刚煎好的油茶,颜公子喝一碗驱驱寒意吧。”
茶水冒着热气,还有一股浓香的芝麻味飘了出来,金枬颜道过一声谢后,捧着碗喝了一口,油茶香甜,暖暖的滑入五脏六腑。
“颜公子。”芸娘又唤了他一声,语气听上去有点犹豫不决。
“芸娘有话不妨直说。”金枬颜从茶碗中抬头看她,那张并不美丽却柔和恬淡的脸孔。
“您的那位朋友……。”芸娘吞吞吐吐的开口,目光低垂着,好像是不知该如何启齿。
金枬颜想大概是晚上赵吟动刀见血的吓着了这些朴实的打渔人,便软声安抚道:“他不是什么坏人。”言下之意也未必是什么好人。
芸娘却忙摇了摇头,“颜公子的朋友当然不会是坏人了,只是他身上杀气很重,颜公子要当心。”
她的眼中有担忧,坦诚无伪。
“杀气?”金枬颜奇怪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知道这个词。
芸娘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回道:“是阿汉这么说的,他要我来提醒颜公子一下。”
大概是当时阿汉站在他的身旁,近距离目睹赵吟斩人手腕的过程吧,心中难免有惊惧。可是即便赵吟手上满手鲜血,难道自己就干净了?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谢谢,我知道了。”他温柔的笑道,感谢他们的一番好意提点。
芸娘把话带到,舒了口气,转身告辞离去。
金枬颜坐在灯下,一口口喝着油茶,本来屋内寒凉,这碗油茶喝下去身子倒是渐渐暖和起来了,赵吟走前让他乘着下半夜再睡一觉,可是这场变故下来,神仙都不可能睡着了吧。
时间过得很慢,也很难捱,直到第一道晨光从窗口斜照入屋内,房门这才被人从外面轻手轻脚的推开。
“你回来了。”无言独坐了大半宿的金枬颜,甫一开口,声音暗哑的自己也吓了跳。
赵吟本来还担心他在睡觉,没敢弄出太大声音,见他坐在桌边似乎捱了一个晚上,眉头不满的微微一蹙。
“你不会就这么枯坐了一宿吧?”赵吟反手合上门,走到他身前,握住他搁在桌上的手,“还好不是很冷。”他展颜笑道,“莫不是在等我?”
金枬颜抽回手往袖子里一缩,神色冷清只是问:“事情怎么样了?”
赵吟往他对案坐下,拿起桌上搁着的茶壶倒了杯凉水出来喝。
“都搞定了,那家伙不会来骚扰这里的渔民。”
“哦?”金枬颜略微撇目看他,“你是怎么作的?”
赵吟放下手中茶杯,身体俯在桌上朝他靠近,神秘兮兮的低声回道:“送他吃了一粒丸子,并警告说若在这一月里渔村内有人员伤亡我都算在他头上,解药我就不给他了,他就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好了。”
“你给他吃了毒药?”金枬颜瞪眼惊呼,赵吟这手段也太不靠谱了。
赵吟哈哈大笑,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不是毒药,我在他家门口随手搓的一粒泥丸子。”
……
赵吟瞧着金枬颜目瞪口呆的样子,顿时敛去大笑,脸上温柔神色绽现,他身子又往前凑过去几分,目光认真瞧他,柔声道:“你这样子真好看。”
金枬颜看他凑近,本能往后一退,背脊顿时贴上冰凉的木椅靠,他冷然的瞥过脸,哼道:“那沈放真是个笨蛋,居然会着了你的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种有钱人家的富家子什么都不怕,就是最怕死。”赵吟话中不掩讥讽,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我们等会儿就走,算算时间也该到邯兆了吧。”
金枬颜胸口一闷,以前心心念念的都要逃回邯兆,可现在马上就要回去了,他居然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父王还有那班朝臣。
赵吟在一旁托腮凝目,看金枬颜默然出神的样子,那张美艳的脸上写满了他心中的情绪。那么直接,直接到赵吟看一眼就懂了,他这种不经意间的软弱太过致命了。
“你别钻牛角尖行不行,他们看到你回去高兴还来不及呢。”赵吟翘着腿,一手横过桌子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枬颜顿时清醒过来,一脸戒备的看着他,“你说什么?听不懂。”
赵吟睨他一眼,撇了撇嘴,“以后出神最好找个没人的地儿,这样才不会让别人窥中你的心思。”其实在赵吟看来金枬颜的性子和先帝赵箴有那么点像,做人太正派,不会歪门邪道,又把世界上的人都分太清楚,不是好人就是坏人,爱憎分明……想着想着赵吟又“呸呸”两声,金枬颜才不像那倒霉的赵箴呢。
左右都在各自出神,谁也没再说话。早上吃过芸娘夫妇送来的馒头稀粥,两人告辞后打马上路。从缙墨到邯兆约莫大半日的路程,等他们和那五千骑队回合的时候正是下午。
萧泽算算时辰赵吟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所以吃过午饭安排好巡逻后,他就一直站在大营前翘首盼望着,待看到远处一红一白两匹骏马飞奔而来的时候,吊在喉咙口的一颗心总算能安全归位了。
“元帅,您可回来了。”萧泽走到追云面前,扶住马鞍,一只手十分怜惜的顺着马鬓,二日不见真是想死他了,追云感觉到主人的气息,欢快的嘶鸣了一声。
赵吟从马上跳下,揶揄道:“我可没虐待你的宝贝追云,打都没打一鞭。”
萧泽咧嘴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元宝兄弟不知道从哪个疙瘩里蹿了出来,将金枬颜从胭脂马上扶下来,忙不迭的嘘寒问暖,搞得好像赵吟是带他出去受虐的一样。
“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邯兆有消息我会来告诉你的。”赵吟对金枬颜说。
金枬颜身心俱疲,点了点头和元宝一同走了。士兵牵下两匹马,赵吟和萧泽并肩往帅帐走去。
“今日一早邯兆已经有人来过了。”萧泽语声严肃的说。
意料之中的事情,“来的是谁?”
“右相方子毓。”
金国左相领武官,右相则是文官之首。按照礼数来说,金王派右相前来不算失礼,只是金国乃归降,金王不亲自出城似乎有点那个啥。
赵吟从袖中摸出一卷羊皮小册塞到萧泽手中,嘱咐道:“这是缙墨地图,比工部二年前画得要精细许多,里面有些地方我作过标注,代表那里有暗岗,你一定要熟记在心。”
萧泽将羊皮小册收入袖中,肃然回道:“末将明白。”
“你没去过缙墨,不过追云是匹良驹,走过的路它不会忘记。”赵吟拍了拍萧泽的肩头,笑道。
萧泽目光一闪,原来赵吟特地骑了他的追云,竟然是这个意图。为了这次行动,赵吟可算是作了万全的准备了。萧泽在心中不禁为金王默哀了片刻,谁和赵家对上可真够倒霉的。
左右士兵挑起帐帷,两人相继走了进去。
等元宝拾掇了些吃的回帐子时,金枬颜已经和衣倒在榻上睡着了,元宝轻手轻脚的将碗筷放在桌上,走到睡榻前拉过薄毯替他盖上。这一动间,金枬颜被惊醒。
“殿下,您睡,是我。”元宝小声说道,拉着薄毯替他掖好。
金枬颜眯了眯眼又闭上了,元宝走到桌前坐下,就这么守着他。他侧躺着,睡觉的时候一动不动,只有呼吸绵绵沉沉的传来,不至于让元宝误会他昏了过去。可他在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的,看上去像是在作噩梦,而且睡得很不踏实。元宝眼珠子一转,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个金鼎镂花的小炉,炉子里焚着熏香,袅袅盘旋在空气中的安神香味逐渐抚平他眉头间的那抹褶痕。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舒服了,梦中没有烽火没有硝烟也没有血,什么也没有,世界好像也是空的,一片虚无。
其实他不想醒过来,如果能这么一直一直睡下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可惜意识逐渐清醒,有些事不是想就行的。
“想不到你也会赖床?”淡淡的笑声传入耳中。
他睁开眼,看见赵吟坐在榻旁满目含笑的看着他。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撑着身体坐起来,问。
“酉时,天快黑了。”
他居然睡了一个下午,“邯兆……有什么消息吗?”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语气恹恹无神,赵吟目中跃过火焰,笑道:“金王在宫内置宴,邀我今晚赴会呢。”
晚宴?金枬颜心中奇怪,他父王这时候怎么还有这份心思,难道……,心中猛地一跳。
“莫不是什么鸿门宴吧?”赵吟凑到他面前,口中喷出的热气吹拂到他脸颊上。
金枬颜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他,直视他的双眸反问道:“怕了?那你也可以不去的。”
“怕?”赵吟歪头一笑,像是在考虑他的建议,手指来回轻抚着腰畔悬剑上的紫色璃蕙,金枬颜这时才发现赵吟已经换上了正规的玄金战甲,或许今晚一宴对他而言真的是一场战争?金枬颜心思游离,赵吟又道,“我还真怕看不见金国有名的飞天舞呢。”
……
都这情况了,他还有心情看宫姬的舞蹈?金枬颜心头烦躁,因为不知道他父王的用意所以难以猜度,而赵吟此刻的态度如此成竹在胸,应该早已有了万全的防备。
到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有人计上设计,他一时半会猜不到。右眼皮突然狂跳,他一手按上眼睛揉了揉。
“听说方子毓是当年三元及第的状元?金国立朝三百多年好像就出过他这么一个怪才吧?”赵吟突然把话拉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金枬颜放下手,点了点头,“子毓是诗文双绝,难得的治国良才。”皇子私底下并不能结交权臣,但他知道方子毓十分得他父王宠信,而他也确实是有能耐的。
赵吟心中冷讪,要真是治国良才还能让金国搞成如今这副德行?
“怎么突然问起他?”金枬颜心中生出戒备,赵吟这人做事都有目的,绝不会平白无故提起一个人。
一个多月的相处,金枬颜对于赵吟算是有些熟悉了,只不过赵吟心思比较深,很难猜。
“也没什么。”赵吟浑不介意的挪了挪身子凑到金枬颜身边,道:“早上来送帖子的就是这位右相,我才随口这么一问罢了。”
这事儿更加古怪了,既然他父王已经明确的说要归降赵国,为表诚意应该亲自出城相迎赵国军队才是,这关头怎么只派出了右相,还是邀请对方赴宴,蹊跷,十分的蹊跷。这其中肯定有古怪,就不知赵吟是怎么样的心思了。
他目光深沉的看着赵吟,脑子转的飞快,赵吟却看着他,眉眼弯弯的一笑,嘴角边又露出了那朵讨喜的酒窝。
“要不要我替你更衣?”赵吟俯身朝他逼近,一手摸到他的腰上轻轻一搂。
金枬颜腰腹一紧,本能的反抗赵吟的靠近,勉力克制自己不要一巴掌拍向赵吟那张漂亮脸蛋,冷声道:“不劳元帅费心。”
“哦,不麻烦,一点不麻烦。”赵吟挪了挪身子,又坐过去几分,带笑的语气更吐出几分暧昧。
“元帅,殿下的衣饰都准备好了。”帐外传来元宝大咧咧的声音,然后一个身影没头没脑的闯了进来,“小的这就替殿下……。”刀锋般的目光扑面杀到,元宝胆战心惊的啜嗫出了最后两个字,“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