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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挖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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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屋子,房内除了一张床就只剩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了,角落里还堆着一摞干草,虽然看上去挺破,但至少不漏风,勉强能凑合。对于打过仗的两人来说,这种条件的住宿不能算差了。
芸娘担心晚上风凉特别拿了两床新被子过来,赵吟高兴的对她道以感谢,反而金枬颜脸色看上去有点不太好,时白时青的。
“睡觉。”赵吟展了展双臂往那张不大不小两人勉强能睡的木床走去。
金枬颜看他靠近,像见了妖怪似的忙从床前跳开,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闪到椅子前,“我不困。”
“不困?”赵吟挑了下眉头,解下腰间玉带往床尾一搁,怪笑道:“你别告诉我你准备在那张破椅子上坐一宿。”
目的被看穿,金枬颜也不恼,只端正的坐在桌旁,看样子是准备就这么耗一个晚上了。
赵吟心中长叹,为什么他就是如此固执呢。
桌上的油灯朦朦胧胧,将他俊美的脸孔贴上一层薄薄晕光。
赵吟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子,目光与他相对,口气平静:“你可以拒绝芸娘的提议回到缙墨的,可你宁愿留下来,为什么?”
他别过头,不接他的话。
赵吟自顾自的说道:“你是担心下午那个富家子来找我们麻烦,你是在为我着想?”
金枬颜冷冷瞥他一眼,眼神森寒如刀,分明没有半分感情。
赵吟摇头失望,“你不是担心我,你只是担心我会毁了缙墨是不是?”
“哼……。”他依旧没有正面作答,只是那一声冷哼已经等于给了赵吟答案。他并不担心赵吟的安危,只是担心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来惹赵吟而将整个缙墨拖入水深火热,赵吟是不是有仇必报他还不清楚,不过他不想冒这个险,将他骗出缙墨,也是不得已,本来以为赵吟必然是猜不到的。
“可惜你的好意人家未必领情。”赵吟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让金枬颜心中一动,竟有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
“什么意思?”他脱口问道。
赵吟笑得高深莫测,“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金枬颜哑然,这辈子还从没人跟他谈过条件,一时间反应不能,只能疑惑的看着赵吟。
赵吟一指刮上他的额头,从眼角轻抚至唇角,语气暧昧的说:“你上床去睡,我便告诉你。”
他的目光闪亮,深褐色的瞳眸中有火光隐约跳动。
金枬颜霎时醒得他话中含义,恼意顿生,一把挥开赵吟的手,霍然从椅上站起,愤恨道:“赵吟,你当我是什么?”他堂堂金国太子,他居然……居然……。
看着金枬颜红中带青、青中带白的俊颜,赵吟无辜的耸肩,道:“什么什么?我就是让你去床上睡觉而已。”然后他又十分可恶的微笑道:“莫不是殿下想到了什么什么??”
金枬颜被他一通抢白,气得肠子都要打结了,只能双眼冒火的怒瞪赵吟,却也发作不出来。
“好了,别气了。”赵吟怜香惜玉的软声哄道,“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况且我若真要对你怎么样,你以为坐在椅子上我就不能了吗?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他这算给予安慰,还是给予保证?!
金枬颜狠狠咬牙,一把挥开赵吟的手,恶声恶气道,“你到底要干什么?!”神经被绷到极处,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赵吟逼疯了。
“睡觉呗,那么晚了你不困吗?”赵吟又向他凑过去,嬉笑道:“要不要我替你更衣?”
金枬颜真是被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了。
和赵吟对峙需要很大的毅力和耐心,显然他已经败得溃不成军。胡乱的脱了外裳,他卷过一条被子将自己裹紧,背向外,蜷缩在墙根睡了。
赵吟看他将自己裹得像个蚕蛹一样,只能扶额失笑,这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别扭。赵吟慢吞吞的脱了衣衫,钻到另外一床被褥里,刚躺进去还挺冷的。
“你冷不冷?”赵吟不知好歹的凑过去问。
金枬颜根本不理他,把被子往上一拉,将整个脑袋都盖住,名副其实的变成了一个蚕蛹。
被人家甩了个闭门羹,赵吟也不气馁,一手撑着脑袋,半倚着上身,口气慵懒的说道:“我觉得今晚会有意外哟。”
说完后,他笑嘻嘻的看着那床捂的严实的被褥,起初没有动静,渐渐的,他把脑袋探了出来,漂亮的双眸中像是有星辉闪烁,“你的意思是那些人会找到这里来?”若真是如此,他岂非害了这个村庄的百姓?
“我什么都没说。”他居然矢口否认。
“你方才明明……。”金枬颜半撑起身子疑惑的看着他,突然见他双目中闪过促狭笑意,方才惊觉异常,尚来不及拿棉被打掩护,手脚麻利的赵吟突然扑了过来,双手牢牢抱住他,在他错愕难防间,双唇已经贴上,紧紧的含了他的唇瓣。
他已经惊得呆住,只能睁大眼睛傻愣愣的看着面前那双幽深似古潭的眸子,这个家伙居然使这种手段骗他?!而他居然傻憨憨的被他骗了个正着。
赵吟在他唇上狠狠吮了一口,看他那副震惊失魂的样子,心满意足的笑道,“跟你开个玩笑,睡吧。”说完,他竟然自顾转身睡了。
金枬颜好不容易回过神想发怒,赵吟却已经退守而去,让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看着他枕在草席上裸露在外的脖颈,金枬颜恨不能上去掐死他。
就着屋内一盏昏暗的油灯,两人背对背睡着,屋外的海浪有规律的敲打暗礁,哗哗的激荡声催人入眠。
身旁躺了个恶魔,外面情况不明,又被赵吟一说,金枬颜本来是怎么也睡不着的,可大概由于体虚未愈又经过长途跋涉,一日的劳顿外加海浪声的催眠,他竟然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本来他的睡眠状况是极好的,可自从驻守抚州开始,他就一直只是浅眠,以便半夜时也能处理紧急军务,不知不觉的,竟然已经养成了习惯。
浑身莫名打了个激灵,他从睡眠中醒来,身上压着的分量似乎重了点,他伸手一摸,发现自己居然盖着两层被子。心中惊讶这么冷的天赵吟该不是就这么光着睡吧。
他推被起身一看,身旁床铺冰凉,哪里还有赵吟的身影。
心中一动,他拿过衣衫穿戴整齐,推门走出屋舍,半夜的海风,冰寒刺骨。金枬颜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那夜的月色非常好,天上繁星闪烁,半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天幕,洒下的银辉流泻在海面上,波涛一层层的起伏,像是要把这些晶亮散碎。
金枬颜目力极佳,所以远远的就能瞧见沙滩上那抹孤孑的身影,十分的熟悉,根本无须猜测那人是谁。
赵吟正卷着裤腿赤脚站在沙滩上,弯着腰,手中拿了根木棍不知道在挖什么。
金枬颜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身后,也不作声,赵吟还是蹲在那里一个个坑的挖,似乎并没有发觉他的到来。
一阵大风刮过,衣袍迎展,猎猎作响。赵吟从地上站起,转身叹气,月色下的俊美容颜隐隐透着无奈,“看了这么久,你也不嫌外面风大?”
“你在干什么?”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浅坑,他疑惑问道,莫不是这位大元帅半夜在此挖宝。
“你知道荧贝吗?”赵吟眼睛一眯,笑道。
荧贝是种比较罕见的贝壳,在暗夜中能透出一股淡淡的荧光绿,因此价值极高,加之很难得到,所以这种东西寻常人家见不到,大多数都珍藏在金国王宫中了。虽然稀罕,金枬颜也见过不少。
“你不会半夜三更就在挖这个吧?”金枬颜微微蹙眉,心中只道赵吟真是挺无聊的。
赵吟了然他不屑的神态,依旧卷了袖管继续挖坑,边挖边说,“我府中荧贝有不少,加上皇上赐的怎么也有一箱吧。”
金枬颜顿住,金国王宫内的荧贝才十几个,他一个王府居然有一箱?要知道每一个荧贝都可谓价值连城的。都说金国豪富,他现在有点怀疑是赵国藏富不露了。
赵吟压根没瞧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依旧自顾自的说道:“不过我瞧着这些荧贝都一个色,或深或浅都逃不开一个绿,见多了就没什么意思了,后来我去翻了《十方宝鉴》,你猜怎么着……。”他突然转过头看金枬颜,一脸得意的样子。
而金枬颜此时已被第二道惊雷劈的神思混沌了,《十方宝鉴》这个名头可谓如雷贯耳,没有人会比金枬颜更熟悉了,因为这压根就是金国的东西。
二百年前金国的国主燮君有个双胞胎的弟弟慧王,燮君继位前就极其宠爱这个弟弟,登位后慧王不但深受主君照拂,连太后都对其恩宠有佳,这使得慧王从小蛮横娇纵,仗着有天子和太后撑腰,整日里的无法无天。某日,慧王闲来无事居然微服出了府邸,招呼不打一声的去了离京城十万八千里的徽州。
没人知道那几个月发生了什么,只是这慧王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闭门谢客将自己关在府中足足有一个月,就算是燮君和太后亲自来都吃了闭门羹。
一月后他突然挂冠离去,丢下府中美姬侍妾,孤身一人离开了邯兆。慧王这个人的一生,前半段荒唐,后半段蹊跷。他用了数十年的光阴,猎寻天下宝物,著就了《十方宝鉴》这本书。
本来是金国深锁重楼的藏书,却因为一场大火,而让人以为这本旷世宝典已经葬身火海,未料竟是落到了赵国的手中。
金枬颜心中澎湃翻涌,脸上却不动声色,回了句:“什么?”
赵吟啧啧轻叹,“那书上说荧贝其实还有个更珍贵的品种,不是泛绿色荧光,而是彩色的。”
金枬颜眨眼,又问:“这又怎么样?”
“彩色的用来镶在腰带上一定很好看。”赵吟眼睛闪闪。
“……。”金枬颜无语相对。
“外面很冷,你进屋吧。”赵吟继续撸袖子挖贝壳,这次他干脆踏入了海水中,浪潮一波波的打上他的脚背,浸没了脚踝。
不用去试,金枬颜也能感到这些海水定是刺骨冰凉的,“你这样挖怎么可能挖得到?”人家是大海捞针,难道赵吟还准备来个沙滩摸壳?!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不像是赵吟会干的。
谁料赵吟头也不抬的继续在海水中摸索,说道:“彩贝是根据星舆潮汐来选择浅憩的地方,通常一片海滩只会有一至两个彩贝出现。”
“这也是《十方宝鉴》上说的?”金枬颜环起双臂,晚风吹得他发丝乱舞,连他说出口的话都有大半被风吹散了。
“说的不是太详细,有一半是我摸索出来的。”赵吟突然蹲下身子,丢开了手中的木棍,双手没入海水中挖了起来。
星舆卦策是门十分深奥的学问,金枬颜曾经也略有涉猎,不过实在是摸不着边,就放了下来。没料到赵吟倒是通晓这些。
金枬颜再次看了看被赵吟挖出许多坑的沙滩,这时候才顿然发觉赵吟并非在胡乱挖坑,偌大的等腰三角形,底宽数丈,而顶点正掩入水中,对着……金枬颜抬头,明月高升空中,而三角形的顶点正好对着那轮上弦月。
在金枬颜怔愣恍惚的当口,“呼啦”一声出水声,将他落在月亮上的目光又扯了回来。
“我就说么,我赵吟看上的东西还能找不到。”他得意的一手插腰,一手托着个小小的贝壳,不过银币的大小,却在月色下潋滟出薄薄的七彩光芒。
“你运气不错。”金枬颜讪讪说道,他对这种奇巧的珍贵玩意本来就生不出兴趣。
“运气?”赵吟合掌回眸望他,长眉一挑,颇不以为然,“我可是靠本事寻得的,不是靠那见不着摸不得的运气。
他站在月色下,足踏海水,衣衫被他卷得七七八八,分明邋遢的不成样子,可金枬颜却有种错觉,他眉眼的笑,那一身自信的气度让人觉得不安。他是个掠夺者,即便手无寸铁,他亦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这种感觉实在不太好。
他放下环在胸前的双手,冷冷道出一句话,“算你本事大。”然后转身便走,屋外风大吹得身体瑟瑟生寒,连心都有点僵硬。
赵吟得了宝贝心中欢喜,暂且放过了金枬颜不去调戏他。将彩贝往怀中一收,他走到海滩旁穿起鞋袜。
不远处的天空泅散出一片猩红,沸腾的人声逐渐传来。不消一会儿,赵吟和金枬颜都清楚的看到一对人马手持火把朝他们气势汹汹的走来。
领头那人分明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