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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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照察觉到了不对。
他竖起耳朵，隐约听见了乱哄哄的喊叫声。
屋子的锁被打开，十娘冲进来一把将他和鱼织提了起来，丢到门口停着的马上，“不要停下，快走。”
她也不解释，用力地抽了一下马屁股。马匹疯狂地奔跑起来，它似乎早被教会了下山的路，七拐八拐地钻进了红花寨另一条隐秘的下山路。
独孤照坐在前面，皱着眉心想，他还需要利用独孤氏的献祭成全涅槃，不能就此离开。可故意折返回去怎么解释？龙女要是对他起疑怎么办？
正这么想着，两侧山林忽然发生了变化。
树枝上骤然长出了一朵朵红花，从山上向下蔓延，比马跑的速度还快。两侧不知道什么砍断了树干，两棵大树齐刷刷倒了下来，正好堵住前进的路，独孤照赶紧拉住马缰。
马本想跳过去，又是两棵大树砸了下来。
接连数棵，把路挡得严严实实。
马不得不停了下来，焦躁地在原地转圈踱步。
“阿照哥哥，我们出不去了。”鱼织的语气听上去很害怕。
空气里弥漫着红花甜腻的香气。
还有一股下水道盘踞的污泥才会散发的恶臭。这两种气味仿佛敌人，在暗暗较劲。
独孤照心里松了口气，也表现出担忧的样子，“阿织，你我身上的毒还没解，我们必须去找叔公。”
他试着让马回去，马硬是不肯走一步。
没办法，独孤照翻身下马，向鱼织伸出手，“来。”
鱼织把手放进他掌心的时候，独孤照心里居然有一丝触动。
仿佛是心弦被一只素手轻轻拨弄了一下。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这时，来时的路忽然漫溢下来黑泥，淹没了独孤照的双腿。
两侧山林的红花迅速枯萎。零落的花泥掉进黑泥里，很快就被吞噬了。
显然红花寨的母神并没有赢过邪神。
强大的推力让独孤照站不稳，身体后仰摔进了黑泥里。
被黑泥淹没口鼻的一瞬间，他竟然破天荒地担心起了鱼织。
不，他只是太入戏了。独孤照这么想。
下一刻，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一片漆黑中，这只手柔软得不像样子，带着绝不松开的气势，紧紧攥着。
独孤照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想起了在林家的十几年，失眠的夜晚，他独坐在床边，想起过去与族人其乐融融的生活，与此时的孤独对比起来何其扎眼。就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他。
像现在，竟然有一个人拉住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如果她不是龙族就好了。
独孤照竟冒出了这个想法。
鱼织看向从山上冲下来的黑泥，心想这也不是办法，旋即抓住独孤照，变回龙身腾空而起，朝山上飞去。
文绛跪在母神雕像前，额角的红花刺青已经变得暗淡无光，她能感觉到母神正在跟野神斗争。
忽然天上掉了一个东西下来，文绛回过头，看见独孤照摔在地上。一条银龙从天上落下来，变成了少女的模样。
她才见过这个少女不久。她竟然不是人类。
少女看着她，忽然扬起手，一道水刃穿过了文绛的身体，将她和雕像分成两半，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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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靖将红布盖回到神像上。
四周都是红花寨寨众的尸首，她们像陷入了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梦，脸上带着恬静和安详。
独孤靖不记得自己扯下红布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转头去看独孤轩和独孤亭，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脸上写满了畏惧。不单是对神像，也是对独孤靖。
吃掉了煞神的香火之后，神像上盖着的红布愈发鲜艳了。独孤靖收到了尊神的指示，今夜便可以纳祭，就在红花寨煞神的祭坛上。
按照神像的指示，三人在祭坛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独孤照和鱼织。让独孤靖意外的是象征红花寨母神的雕像被毁了，只剩下半身。
独孤轩：“圣女，要带他们俩回驿站吗？”
独孤靖怔了怔，倒没说什么，“先等一等。”
她让独孤亭下山找独孤归鸿。
她在祭坛旁边一条隐秘的小路尽头找到了一个牢房，里面关着十七个面容姣好的少年。
这些人都是被抓来献祭给红花寨母神的。
独孤轩：“圣女，怎么处置他们？”
独孤靖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摇摇头，“把他们留在这里，等我们离开了红花寨，官府的人会来救他们。”
两个时辰后，独孤归鸿和独孤亭骑着马上山来了。
看着一地狼藉，他反而赞赏地点了点头，“好，做得很好。可还有活口？”
独孤靖慢慢地摇了摇头，独孤轩却主动开口，告诉独孤归鸿祭坛旁边还关着十七个少年。
独孤归鸿脸色变了变，“他们见到你们了？”
独孤靖：“没有，我们很小心。”
独孤归鸿左右踱步，还是决定谨慎一些，“去把他们带出来。”
独孤靖以为现在就要放他们走，“二伯，我觉得还是等尊神纳祭完了再……”
“都推下悬崖。”独孤归鸿冷冷地说。
独孤靖一时呆住了。
独孤归鸿：“红花寨不能有一个活口，若是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回到族里如何交待？既然你们说那屋子很隐蔽，恰好，这几日我们就呆在那里，尊神纳祭完了就离开。”
独孤轩看向独孤靖。
后者呆愣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道：“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
他们将十七人放了出来，用绳索连在一起，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独孤靖站在悬崖边，说不清现在心里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在一次次亲手了结他人中逐渐麻木。
她挣扎了一下，还是把尊神可以纳祭的事告诉了独孤归鸿。
独孤归鸿大喜过望，立刻让三人着手布置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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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照在黑暗中，沉默地数着时间。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吞没他的黑泥和鱼织的手。独孤照以为自己晕过去了，全然不觉这就是他献祭时的感觉。
仿佛灵魂被什么从身体里揪了出去，让他无法与其链接。
独孤照试着挣扎。
他尽力摸索，竟真的感觉摸到了一个口子。于是将手伸进去，用力地撕开。
眼前模模糊糊的，从一层看不清的纱，逐渐变得清晰。
一尊神像摆放在他们面前。
它变得很高，红布盖住它的头，看不清脸。
它的双手合拢，里面流出来黑泥，黑泥蔓延到独孤照面前，变成了一个碗。
碗里尽是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没有阳光的夜晚也折射出奇异的光，和血混在一起。
独孤照的视线向右挪去，看见鱼织半跪在地，浑身长满龙鳞。一半身子的龙鳞都拔光了，鲜血横流。另一半身子的龙鳞还在，此时正被她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拔下来。
她并非感觉不到疼，每一下，独孤照都能看到她疼得战栗。剩下的龙鳞竖起来，又落下去。
一块又一块，丢进碗里。
独孤照惊愕。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鱼织转过头。
独孤照立刻垂下眼帘，佯装失神。
她拔光了身上的鳞片，还有两块护心鳞。这对龙族来说不啻于凤鸟的凤尾，是它们身上最宝贵的，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鱼织用力掰动护心鳞，疼痛让她忍不住尖叫出声。
独孤照竟听得心尖颤。
他明明应该高兴，这愚蠢的龙女，为了他牺牲自己，而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安安心心等待劫数过去，涅槃成神。
然后、然后……
然后？
独孤照差点忘记自己曾经发下的誓：他要斩尽龙族，晒干东海，让整个龙族给他的族人陪葬。
鱼织把最后两块护心鳞丢进碗里，看着黑泥从一开始迟疑的翻涌到心满意足地吞噬，将手探入心口，面不改色地挖出一颗跳动的心。
做完这一切，她伸手握住了发光的笔，将“掏心还鳞”划掉。
至此，已经还清三笔血债。
汗水打湿鱼织的睫毛，她脑海中响起了命书的声音：“最后一笔只怕你忍受不住，龙女鱼织，你可要放弃？”
放弃？
开什么玩笑！
她恶狠狠地说：“我都走到这里了，决不放弃！”
“好。纸为皮，墨为血，笔作骨，线作筋，字成鳞，砚代心。这最后一笔，便是……”
感觉到疼痛减轻了许多，鱼织摸了摸心口。
果然没有心跳。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看向状似失神的独孤照。
他明明醒了。
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以为她不知道？
还有最后一笔债未偿，鱼织想着演演戏，却发现自己哭不出来。只有一颗石头心的人是不会掉眼泪的。
她干脆一头扎进了独孤照怀里。
独孤照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鱼织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却能听到独孤照的。很快。
原来他有心啊。鱼织心想。所以他杀了对他那样好的阿姐，后悔吗？痛心吗？
反正她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很快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不要有任何涅槃、变强的机会。
“我一定会救你的。”
我要你活着，活着看龙族如何昌盛。
“阿照哥哥，你是这世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敌人。
鱼织听着他如雷般的心跳，勾起一抹冷漠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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