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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花(3) 入府 ...

  •   那天夜里,林玉本以为会稀里糊涂地死在林子里,尸体遭猛兽啃食,剩下一堆没人要的烂骨头,成为孤魂野鬼在林子里游荡。

      但两兄弟来得及时,他们一人一箭,先是逼退了狼,紧跟着一箭毙命。
      他们背着箭筒,夜晚的山林看不清两人的神色,手里的大弓拉成满月,箭锋扎入野狼的脖子,顿时鲜血如注。

      恍若神兵天降。

      林玉被救下后,看到人影向他走近。
      楼彰上一秒还很冷峻的神色,霎时柔和下来,他向林玉伸出手,问:“没事吧?”

      半明半昧中人影重叠,
      林玉从膝盖里抬起头,他缩在墙角惊魂未定,尚且白净的脸上有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瞳仁很大,看着不谙世事还很天真。

      “你怎么在这?”楼彰教训了两个无赖,又一次救了林玉。

      看到楼彰的那一刻,林玉呼吸差点停滞,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巨大的喜悦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林玉乌黑的双目泛着融融的光,一眨不眨地看过去,先是呆愣,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喜。

      他难得出门买点东西,没想到被地痞流氓盯上,要抢他的东西,还问他要钱。

      林玉手里那点钱,养活自己都费劲。
      他不愿意给钱,差点就要被打了,没想到变故突生。

      他高兴地伸出手抓住楼彰,像只扑扇着翅膀的笨拙麻雀,蹒跚爬起来,欢快跳进人的手掌心里。

      “诶!”
      俞邶让他热切的态度弄得懵了下,他没认出林玉,也没拦住他。

      楼彰被抱住的时候身体有点僵硬,就算是俞邶也不会这么抱他,太亲昵,太像撒娇了。

      “没事了。”
      楼彰单手拍了拍林玉的后背。

      “哥,这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俞邶一脸疑惑,显然是没想起来。

      “我是林玉。”林玉站直了,后知后觉有些丢人,局促地看向一旁的俞邶,“俞哥,楼哥,谢谢你们救了我。”

      俞邶盯着林玉那张脸回忆,猫儿眼芙蓉腮,秀气的鼻梁下嘴唇不丰不削,一颗小小的唇珠坠在唇间,煞是好看。

      长成这副样子,他该有印象才对。

      但也怪不了俞邶。
      那天晚上天黑,林玉头上是草叶枯枝,脸上,衣服上是摔下山坡的泥,他连人什么样子都没看清,认不出来也正常。

      有所提示,俞邶才想起来,脸上颇有几分惊诧,“竟然是你,你的腿好了吗?好久没有见到你,怎么在这?”

      “已经好了……我在镇上做工。”林玉指着街头的一家店,说他最近都在那里。

      总归是同乡,能在这里遇见也是缘分。

      他们找了间酒楼坐下。

      林玉询问才知道,两人这趟是去城里将打来的猎物置换成银钱,来回正好途经清水镇稍作歇息。
      眼看着将要入冬,届时大雪封山,此行还要买些东西一并带回去。

      林玉有心想要帮忙,便跟着他们跑了一段时间。有空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兄弟俩经常提起泉城,

      说这城中繁华,有不少新鲜玩意,且多是显贵人家出手阔绰,在城中谋一份差事,或抵得上寻常一两月收入。

      林玉听多了,便起了心思。
      可泉城路途遥远,三教九流混杂。他一人在小地方尚且适应,去了城中倒有些怕。几番犹豫过后咬牙道:“如果,我去泉城能干什么吗?”

      两人停下话茬,一齐看向他。

      林玉低着头不敢直视,他觉得自己应当是干不了,想想也知道,这样的好事要求自然水涨船高。

      楼彰给出个中肯的建议:“码头多重活,虽说给的多但你做不了。城中大户人家招仆役倒是可以试试。”

      “不过在府中做事,难免要伺候主人家,委屈了些。”

      林玉霎时抬起头,没听到会受委屈,只满脸惊喜,有自己能做的活。

      尽管楼彰说没什么太高的要求,他在短暂的幻想过后还是焦灼地掰着手指,担心这一去,荒废了镇上的活计,又没有找到新的,两头落空。

      楼彰见他意动,让他好生考虑,又说:“过半个月左右,我们还要进城一趟,届时你愿意的话,可以带着你一道去。”

      林玉心里觉得是个机会,对着两人轻轻点头。

      说起来他运气不错,进了泉城,正有几户人家要招长工,做些府中的杂活。至于伺候府邸的主人,还要有关系才能安排。

      楼彰推荐他去盛府碰碰运气。

      盛府在城中是首屈一指的大户,家大业大。盛家的老爷续弦娶的是侯爵府的姑娘,等同于有了靠山人脉,生意遍布各地,富甲一方。

      林玉第一次进城,原以为盛府的大门就够气派了,进去以后更是如同仙境一般。

      宅院内引了活水,挖了湖泊,有假山积石建造的花园,周边一条回廊,沿途是潺潺的流水声。
      比他想象的还要壮观千倍。

      仆从领着林玉去厅堂,一路上见到的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那人将他带到,告诉林玉在此等候。林玉想问他能不能坐,可他走得飞快,一眨眼跨出门槛,顺带将门关上了。

      一下子只有林玉一个人。
      堂前摆放了许多没见过的物件,半人高的青瓷瓶,正中央挂一副字画,下放琉璃马,桌椅是红木雕漆。

      林玉远远看去,即使不认识也知道这些东西贵重,不敢轻易触碰。

      他站在堂中央等管事的来,双腿站久了发酸也没见到人。他站不住,走动了几步,发现这里似乎没有人来,再加上天色晚了,厅堂透着几分诡异的寂静。

      林玉咽了咽口水,心生退意,
      他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觉得这家并不是诚心招人,再加上实在害怕,总觉得这地方不干净,待得久了有些毛骨悚然,林玉便想着今天先走,等明天再来问问。

      谁料他刚从大厅里出来,撞上姗姗来迟的管家。

      管家没有与他说话,而是背着一只手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了他片刻,点了头对身后的人交代。

      林玉跟这位管家没说上一句话,但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

      他后来才知道,这是盛家设置的一场考验,用来试探人品性格,也筛选出手脚不干净的人。

      下人的活由管事安排,工钱每月到帐房领,另外还有一笔赏银,条件最好的才能拿。

      林玉听闻,这里一月工钱是他从前三个月的数,便什么也顾不得听,只一味地应声,觉得管事说什么都对。

      管事的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在新员来的第一天就把他们聚在一起,警告过众人:若有人闹事,双方一起收拾铺盖走人。

      毕竟他们给的工钱,无论走多少人,都有可替补的。

      月末,林玉除了月银,还另外领了一笔钱,是管事额外赏的。

      说来奇怪,管事竟然问他们之中可有人会写字,还说写得难看也无妨。

      当时院子里站了一二十号人默不作声,只有林玉弱弱站出来,说他会一些,随后帮管事抄了两张纸的内容。

      写得好的不要,差一点反而让管事满意。

      林玉帮了忙,管事便将这月的赏银给了他。他拿了这笔银子,别人就没有了。但并非是他干活比旁人多,力气比旁人大……

      林玉将工钱捏在手心捂得死紧,生怕被人看到,等管事继续给后面的人结工钱,他低下头匆匆穿过人群,离开了账房。

      晚上回屋里已经很累了,林玉刚钻进被子里,便冻得一哆嗦,弹坐起身时只穿着薄薄的里衣,一下子让冷风吹去了困意。

      屋中熄了烛火,看不见床上是什么状况。
      林玉用手摸去,床铺入手冰凉,又冷又硬,是水渍打湿了被褥的缘故,且范围还不小,硬要睡的话,整个后背到膝窝都是凉的。

      “是下雨了吗?你们床上也湿了吗?”林玉讷讷问了一句,没道理只有他的被子是湿的。

      有人醒着兴许会回答他。

      他卷起被子披在身上御寒,双脚没盖住,接触到冷风时缩了缩。先是抬头看了眼屋顶,但头顶的瓦片应当没有缺漏,近来也没有下雨。

      屋里一时没人回话,林玉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正当他以为其他人都睡了,突然有人回问:“你冷怎么不去跟管事的睡,大冬天生病了可怎么办?”

      “我,可以吗?”林玉听出他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对劲,但没有多想,试探着问:“这么晚了,会不会不太好?”

      眼看着要下雪了,晚上气温低,床上湿一块儿和躺在冰上没什么区别。倘若用他的身体捂热,怕是不好受。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人嘲讽道:“若不是你和管事的有关系,他为什么要把赏银给你?你凭什么拿这个钱?”

      “那是因为我帮了管事的忙。”林玉忽地闭上嘴,管事的交代过,让他不要说出去,他之前还不明白,现在突然理解了。
      这笔钱是主人家赏给干活利索的下人,管事的看他帮了忙才给他的。
      并不合规矩。

      “你能帮什么忙?还是只有你这种人能帮忙?让你进府当差真是屈才了,你该去东大街的巷子里当头牌。”另一道声音传来,引起一阵哄笑,屋里的三人竟都没有睡。

      林玉怕惹麻烦,含糊其词没有把赏银的事说出去。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们住的是通铺,挤一挤说不定可以绕开他这处。

      林玉便想着商量,“我能不能跟你们挤挤?”

      左手边的那人翻了个身,“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太晚了,不好麻烦管事。”林玉偎在被子里,包粽子一样盖住脚。他背靠墙坐着,可以熄了灯,黑漆漆的,他看不到几人的神色,莫名有些怕。

      “那行,你来我被子里,我给你挪个位。”右手边的人说。

      林玉张了张嘴,“我可以盖自己的被子吗?”

      他不喜欢和别人睡在一起,还是盖一床被子,而且他们并不熟悉。

      “这是嫌弃你呢,别自作多情。”最边上那人一边笑,一边说。

      右边那个哼了一声,不再搭话。

      林玉并不笨,原本对这些人还有一丝期盼,觉得不至于这么坏。但看他们的态度,就猜到床上的水多半是人为,可他又没有招惹这些人,为什么要欺负他?

      一想到要和这些坏东西共处一室,他就忍不住委屈。
      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遇到这种人了?
      这次泼水,下一次又要怎么欺负他?
      以后都会这样吗?

      他心头一阵悲戚,不知如何该自处。

      林玉没说话,安静地靠在墙角,听着几人睡着后逐渐平稳的呼吸。他坐在那里,身体蜷成一团,渐渐浑身僵硬。

      林玉视线毫无着落放空,像一具漂亮的木头娃娃裹在被子里,他想到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人帮他,便觉得难受。

      后半夜实在撑不住,林玉才闭上双眼,偏着头靠在墙上睡去,眼角似有泪光闪过。
      *
      盛府的老爷在外做生意,留下了两位少爷。府中没有女主人,除了两个小主子以外,都交由管家打理。

      两位少爷非同母所生,打小就不对付。

      林玉见过大少爷一回,
      当时他没有行礼的习惯,是身边的人拉了一把才反应过来。

      如今回想,只记得这位大少爷神色淡淡的,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眉眼间透着一股疏离矜贵。

      富人家的公子,即便有所缺失,在人群中依旧鹤立鸡群。

      他身上穿着不知用什么料子做的衣裳,在阳光下折射出光彩,如波光粼粼的湖面。人似玉做的,是否观音手中的净瓶也如此通透明净?

      院外青竹失了地下的根茎,会逐渐枯黄。那么少爷苍白的皮肤,或许和他的腿有关。

      他的双腿有疾,要靠轮椅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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