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成了早死的白月光》桃乌茶

1、春花（1） 他们只是，

　　林玉15岁时，弟弟出生了。
　　那天阴沉沉的，混乱紧张的气氛包围着。

　　先是母亲捂着肚子哀叫，父亲转头叫林玉去找村里的李婆婆。李婆婆不是大夫，她给村里的牛接生得出经验，乡亲们不请大夫，便请婆婆接生。

　　婆婆年纪大了，林玉扶着她紧赶慢赶。

　　父亲等在门前，看到两人的身影火急火燎地冲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怎么这么慢？你要等你娘疼死了再回来？”

　　他没等林玉辩解，催着李婆婆往屋里去。

　　李婆婆边走，边嘱咐林玉烧水，准备东西送进来。

　　林玉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父亲，张嘴想说是婆婆走得慢，不关他的事。
　　他还背着婆婆走了一段。

　　可没人有空听他解释，他们都在盼着将要出世的孩子。

　　林玉原本也是盼着的……

　　“没听到老婆子刚说的话，还不快去准备！站在这里干什么？”父亲送李婆婆进门，随手推开林玉，让他别碍事。

　　林玉踉跄了一步，猝不及防从土阶上摔下去。他摔坐在地上，双手撑着爬起来，屁股发麻，痛得抽了口气，耳边是林父不耐烦的声音。

　　“废物，老子能指望你做什么？”林父又气又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点小事都干不好。”

　　林玉听到屋里撕心裂肺的喊叫，似乎有极度的痛苦、恐惧，他一时惊醒，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把眼泪憋回去，转头扎进灶房烧水。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他这个年纪，不理解女人怎么生孩子，只知道他在救母亲的命。

　　待林玉收拾好东西，拿去门口递给婆婆。他透过开启的门缝，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他以为母亲要死了，一时鼻子酸酸的，在心里默默祷告着，时而恶毒地想，他可以不要弟弟。
　　只有在幻想一个小东西叫他哥哥的时候，他才期待过弟弟。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从房间里传出来，父亲面带喜色，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李婆婆从房间走出来道喜，“瞧瞧又是个小子。”

　　她手里抱着刚出生的小孩。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都第三个了，有什么好喜的。”父亲接过小孩，用不很熟练的姿势抱着，在婆婆的指导下别扭地纠正。

　　林玉抬起头，他听父亲话是这么说，但脸上却带着笑，没有半分不高兴的意思。

　　他有这么抱过我吗？
　　林玉仰着头，恍惚地回忆着。
　　他不记得。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自己的弟弟，幻想父亲怀里抱的是小时候的他。

　　他跟着父亲进屋，看到母亲苍白的脸色，就算身体虚弱，她还是要父亲把刚出生的孩子抱过去看上一眼。

　　林玉好奇地凑上去，
　　弟弟不好看，一张脸皱巴巴的像红脸的小猴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告诉他们，但他看到父母脸上藏不住的关切。他15岁了，会看点脸色。还不会说好听的话之前，先学会闭嘴。

　　父母围在弟弟身边，拉着他小小的拳头，伸出手逗他。父亲把他放在母亲身边，过会儿又抱在怀里走了两步。

　　弟弟实在是太小，林玉伸手想摸一下。

　　在他将要碰到弟弟之前，父亲率先沉了脸，拍开他的手。

　　说他脏，不让他碰。

　　家里的土灶用了很多年，烟熏火燎难免留下痕迹，成堆的木柴堆在角落，日积月累，蒙了层层尘灰。
　　干活哪有干净的。

　　林玉无措地站在一边，看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好像他是什么外人。

　　同样是儿子，他身上脏，弟弟是干净的；他站在角落里，弟弟睡在母亲怀里，父亲同样和颜悦色。

　　林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只是手脏了，洗干净就好。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就说了你一句，男子汉大丈夫，跟个姑娘家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父亲皱着眉头看过来。

　　林玉也觉得奇怪，他不想哭，父亲一说，他就慌忙低下头，哽咽的声音压在嗓子里，瘦弱的肩膀抖动，喘不上气似的，有间隔地抽气。

　　父亲不喜欢听到哭声，他最好咬着牙不要发出声音，但眼泪却不听话，怎么都止不住。

　　“阿玉，”躺在床上的母亲叫他，“去把脸洗了。”

　　这会儿子将近入秋，气温降了不少。
　　林玉舀了一瓢水，洗干净脸就蹲在门口的土跺边，不知等了多久。

　　林玉双腿发麻，怔怔地看着两道人影在烛火的映衬下投在窗纸上。两道剪影重叠，暖黄的光，尽管微弱却异常温馨。

　　冷风一吹，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林玉闷声向着外面跑，凉风带着刃劲刮在脸上，落了一脸湿润。

　　他明白，父母不是不善于表达，他们的喜恶甚至摆在脸上。

　　他突然很讨厌这个弟弟，就好像少了弟弟，一切都会改变。

　　可他和弟弟终究是不一样的。

　　听说母亲刚怀上他时，家里还富裕。自打他出生，先是林家老爷子驾鹤，之后父亲败光了家产，全家从泉城搬到了清水镇。

　　林玉没进过城，只能从大人的描述中想象泉城的模样。在他眼里，私以为泉城就是天下最为富庶的城池，遍地是黄金珠宝，是锦绣堆的。
　　用文绉绉的话形容，那是“五陵年少，银鞍白马度春风”。

　　他想到父母漂亮的大屋子，每日三菜一汤，吃穿不愁。
　　每每被忽略时，他就在心里想，也许真的是因为他败光了家里的运道，也许像别人说的，他是个煞星，刑克亲友。

　　他是来还债的。

　　可如果不是听说，林玉不会知道家里曾经富过，也不记得自己曾经过的是这种好日子，他的记忆里只有茅草屋。

　　只有哥哥不怪他，
　　哥哥会对他说，他还没出生之前，家里情况已经不好了，跟他没有关系。

　　哥哥说这不是他的错，他什么也不知道，反倒是一生下来就跟着家人过苦日子。
　　哥哥让他不要听人瞎说。
　　哥哥说，父母只是不善于表达，其实他们的心里还是很关心阿玉的。

　　林玉相信哥哥，他在家里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

　　在十岁之前，林玉是很好骗的。
　　现在，他十五岁了。
　　*
　　日头偏低，雀鸟归了巢。

　　“阿玉还没有回来吗？”往日林砚归家，林玉总是第一个出来迎接。可这次回来，除了父母和刚出生的小弟，家里竟没有林玉的身影。
　　林砚察觉几分异样，坐不住问了一句。

　　“管他做什么？他爱去哪去哪。”林父怀里抱着幼子，头也没抬。

　　林砚眉头皱了皱，又问：“会不会是出事了？阿玉出门前没有打招呼吗？”

　　林母倚在床边，“没有，昨天就没看到这孩子，也许是跑哪玩去了。”

　　“昨天就没看到？”林砚一惊，追问道：“他昨晚没回来？”

　　“管他做什么？翅膀硬了，有本事往后都别回来，我林家养不起祖宗！”林父没好气地说，“都多大了还不知道让我们省心，当初就该让他自生自灭。”

　　林砚默了默，没接话，“爹娘，阿玉彻夜未归，可能出事了，我这便去寻他，若是找不到……待我回来再说。”

　　他们住的地方颇偏，人烟稀少，倒也有几户人家。林砚就近去问，听附近的婶子说，看到林玉往山里去了。

　　“你们阿玉走丢了？”婶子安慰说：“他从小在村里长大的，只要莫跑远了，总是有消息的。”

　　“多谢婶娘，只怕他在山中迷路……”林砚心中忧虑，没有半分心安。山林里常有野兽，在外围还好，若是走得深了，难保林玉不遇到危险。

　　只盼没有发生意外。

　　林砚寻到傍晚杳无音信，只知道林玉进了山里，凭他一个人想要在山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不要说山林里潜在的危险。

　　他不敢耽误，请了村里几位叔伯随他一起进山，一行人举着火把，拿了趁手的工具，浩浩荡荡地进山寻人。

　　好在他们尚未走远，便在半途遇到三道人影结伴而来。

　　林砚脚步一顿，远远喊了一声，“是阿玉吗？”

　　那人影似乎在往他这边看，
　　他快步走过去，离得越近，人影渐渐清晰，心也安定下来。

　　林砚见到林玉归来，心下稍安，松了口气，转瞬又板起脸，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急急斥道：“你跑哪去了？我听说你一晚上没回来，谁教的你出门也不和爹娘说一声？”

　　他是文人，习君子之道，念孔孟之书，鲜少有如此疾言厉色不要说争吵，就算是动怒都是少见，何况是当着外人的面训斥弟弟。

　　林砚脸一沉，怪叫人害怕的。

　　“哥……”
　　林玉弱弱地喊了一声，在林砚如炬的目光下，压得低下头不吭气了。
　　常言道长兄如父，林砚在林玉心中，比父亲的地位还要高。很长一段时间里，林玉几乎都是由林砚带大的。
　　就算此刻林砚脸色吓人，他心里除了害怕，还有一丝窃喜。
　　至少兄长是在意他的。

　　林砚将他从头看到脚，见他脏得像从地上滚过，狠狠皱了皱眉，随后就发现林玉在外受了伤。

　　林玉拄着根树枝当拐杖，一条腿上绑了布条捆扎。

　　林砚一怔，伸手搀扶问：“腿怎么了？”

　　林玉支吾着交代，不敢说他是自己跑出去的，只说想去树林里转转，没想到一脚踩空，从坡上摔了下去。

　　“我在林子里摔伤了腿，还遇到了狼，幸好有这两位哥哥救了我。”

　　他指着身边两人，说他们是附近的猎户，离这边不远，在外打猎正好路过，听到他呼救，从野狼嘴里把他救下来。

　　林玉说起遇险，心中惊惧又忍不住激动。怕是真怕，可过了那阵子，只剩下逃脱后的振奋。
　　他从没有近距离地靠近一头狼，更没有体验过生死一线、绝地逢生。
　　有那么一瞬间，林玉觉得他的心跳都快停了。但他没死，死的是那头狼，庞大身躯倒在他面前，身躯之后，是一道举弓搭箭的人影。

　　林砚心急则乱，竟没注意到林玉身边还有两个陌生人。

　　一起前来找人的村民手里举着火把，陆续上前，他们见到林玉安然无恙，也是松了口气，一改严肃的神色，说林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火光围起来，驱散夜里寒凉，众人的身影越发清晰。

　　林砚拱手作揖，对着众人诚恳道谢，“多谢两位兄弟救了我弟弟一命，感谢诸位随我前来寻人，深夜叨扰，林砚感激不尽，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哈哈，贤侄说的哪里话，我们也没帮到什么忙。”
　　“多大点事，林玉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这些忙怎么能不帮？”
　　“是啊，多亏了这两位兄弟救了林玉，真正该谢的是他们才对。”
　　……
　　晚上进山林找人难度大，也更加危险。众人愿意走这一趟，多少是担了份风险，就算没出多少力，林砚已是感激不尽。

　　时辰已晚，送走几位叔伯，林砚才闲下来。
　　他通过交谈得知，救下林玉的，是一对兄弟，平素以打猎为生，年长的叫楼彰，小的那个和林玉差不多大，叫俞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