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二 意料之外 ...
-
秦司羽一愣,猛地抬头。
一个看不清脸的黑衣男人,正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平静冷淡:“你要斩断自己的腿?”
秦司羽没理他,只是使劲挣他的手。
但男人力气极大,她拼尽全力竟然没有撼动分毫。
火势越来越大,秦司羽只觉得面部皮肤都在被撕扯刺痛,她眼睛越来越红,极力忍着悲痛,从胸腔里挤出两个字:“松手。”
黑衣男人似乎皱了下眉。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火,而后淡淡道:“来不及了。”
里面的人都死完了。
幻觉被戳破,秦司羽整个人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黑衣男人对她的反应有些奇怪:“这家是你什么人?”
秦司羽被‘家’这个字眼刺痛,她眼珠轻轻动了动,又动了动。
泪就这么毫无征兆,无声滑落。
一滴一滴砸在那只还攥着她簪子的手上。
黑衣男人明白了什么。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松开手成全她时,秦司羽先松开了手,用她那十个手指头都挖出血的双手,继续挖自己的脚。
黑衣男人静静看着。
看着她从无声落泪,变成悲恸大哭。
不知道为什么,黑衣男人突然有点闷闷的。
“别哭了。”
说着,他单手抓住她的肩膀。
秦司羽只觉浑身一松,她就被身旁突然出现的黑衣男人,直接从土里提了出来。
落地的瞬间,秦司羽都没来得及道谢,便径直奔向大火。
冲进大火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只装满水的桶,她泼上去,桶便再次装满,她继续泼……
泼了不知道多久,火势不仅没有减小半分,反倒越发汹涌。
浑身都被大火灼烧刺痛的秦司羽,依然坚持不懈灭火。
热浪缭绕下,空间都严重扭曲变形。
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停下灭火的动作。
她灭了多久火,她身后,身着黑衣的男人就看了多久。
又看了一会儿,他迎着滚滚热浪上前,语气淡淡道:“救不了了,收手吧。”
秦司羽听到了,但恍若未闻,依然坚持灭火。直到筋疲力尽,跌坐在地。
她看着熊熊大火,突然一狠心,爬起来还要往大火深处滚。
但被拦住了。
男人死死嵌住她的肩膀,把她钉在原地,她转头正要让他松手,就感觉手上一轻。
男人接过她手里的水桶,接力她上前救火。
秦司羽一愣,回过神后,马上冲男人的背影道谢:“谢谢你。”
这个时候,她这才注意到男人身上的衣服,是她见过不止一次的墨黑色织银万字纹罗衣。
再去看男人的身形,秦司羽惊愕不已。
居然真的是之前那两次梦到的男人。
这都是第三次了。
一个陌生人,连梦三次?
秦司羽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哪怕是在梦里,也警惕非常。
但对方也没做过什么,尤其这会儿还在帮自己灭火。
是她太警惕了?其实他是个好人?
再一想前两次的梦,每次他都在遭受非人的折磨,是不是说他现实的生活中也在遭遇磨难?
如她一般,她惧怕家人出事,表现在梦里就是重现最怕见到的一幕。
而他的那些遭遇,会不会也是他现实生活的投射?
秦司羽再次朝他看去。
墨色衣摆在大火里飞扬,银线织就的万字纹,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分外扎眼,折射的光芒照在秦司羽眼睛上,她轻轻眨了眨眼。
他是谁?
为什么,她会一而再再而三梦到他?
正思量间,她又闻到了很浓烈的檀香味。
和前两次一样。
只不过这次,秦司羽可以确定,这香味,是从男人身上散发的。
一个喜欢穿黑衣,熏檀香的男人?
火势慢慢变小,秦司羽大喜,顾不得去想他到底是谁,三两步上前,从他手中抢过水桶:“我来。”
奇怪地是,她浇了许久,火势都没有一点儿变化。
“给我。”男人不知何时又走到了她身旁,冷淡的嗓音伴随着浓烈的檀香一起传来。
秦司羽下意识把水桶给了他,就看到他一浇火势便再次开始慢慢变小。
秦司羽面露茫然。
怎么她浇水灭火火势不仅不减,还越发汹涌,这个黑衣男人浇水灭火,火势就小了?
这是什么道理?
正想过去问问他晓不晓得缘故……
“姑娘?姑娘……”
秦司羽睁开眼,眼神中还残留着对灭火的渴望。
结果就看到月影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纪大公子意外受伤的事,月影她们都知道了,心里也对自家姑娘的婚事有了猜测,都知道这门婚事大概率是不成了,两人刚刚还偷偷哭过,这会儿眼睛都还有些红,见姑娘又做了噩梦,只当她是担心婚事的缘故,不禁更心疼了。
秦司羽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问二哥有没有来过。
她还在等他的消息。
月影刚要摇头,月梨就从外面进来:“姑娘,二公子过来了。”
秦司羽立马翻身下床,穿上鞋子就往外走。
秦伯远这会儿其实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跟妹妹说纪书尘摔断腿的事,就在他想着怎么委婉措辞时……
“纪书尘是什么情况?”
秦司羽直接问了出来。
秦伯远心头一跳,下意识先安抚妹妹的情绪:“你先别急,听我说,纪书尘没有性命危险……”
他话音突然一顿。
错觉吗?
怎么感觉他说出没有性命危险这几个字的时候,妹妹似乎有些失望?
肯定是看错了!
妹妹这么着急想知道纪书尘的情况,在望月楼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只是摔断了腿,”秦伯远避重就轻安抚道:“不过并不严重,最擅接骨的梁太医已经去了纪府,肯定不会有事。”
秦司羽眉心一跳:“断了几条腿?”
秦伯远:“……一条。”
秦司羽静默片刻,最后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虽然离报血海深仇还远得很,但断一条腿,证明未来是可以改变的,今日她能断他一条腿,来日她就能杀纪家满门!
这是个好兆头。
纪书尘断腿一事,会是解除婚约的一个条件,秦伯远不想跟妹妹说太细,便只跟她说家里会安排妥当,让她不要担心。
原本想着,若是妹妹实在担心想要亲自去纪府看望纪书尘,他该怎么劝阻,结果就听到妹妹问起了去寺庙小住的事。
“母亲答应了吗?”
秦伯远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纪书尘受伤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既盼着妹妹不要太担心,但妹妹真的表现的不那么在意,他又觉得很不对劲,妹妹是故意忽略这件事,免得自己伤心?
秦伯远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这件事也没别的法子,他只能顺着妹妹的意思,不过多追问不过多提及,免得让她更伤心。
妹妹的身体状况,瞧着不是太好,明日就去祇园寺小住,是不是太匆忙了?
对上妹妹明亮又期盼的眼神,他还是轻轻点了头,告诉她他已经说服了母亲。
秦司羽便笑了。
这一笑,秦伯远又不犹豫了。
都说相由心生,其实病也由心生。
心情愉悦,才能百病不沾。
妹妹这场病,焉知不是因为婚事之故?
想到什么,秦伯远脸色微变——妹妹这场病可不就是因纪家大郎而起?
是纪家大郎想同妹妹私下多接触,才由纪家三小姐出面,邀请了三五好友和几个表姐妹,连同秦司羽一起,花朝节出游,妹妹这才在游玩时落了水,生这样一场病。
之前没想过这些,只当是意外,现在再看,纪家大郎,就是克他妹妹!等会儿再跟母亲好好说说这事,万万要坚定了解除婚约,可别被谁一说又动摇了才是。
“二哥怎么了?”见二哥脸色突然变得很是难看,秦司羽顿时紧张起来。
怕妹妹多想,秦伯远尴尬挠头:“没事,突然想起来夫子留的三篇时文,我还没动笔。”
“功课要紧,”秦司羽马上催他:“二哥快去写吧。”
秦伯远却不是很在意:“不打紧,等下我回去再写也来得及,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又叮嘱了妹妹,他会抽时间去祇园寺看望她,便准备去同母亲再说一说妹妹这场病的由来。
“二哥!”
秦司羽突然想到了这几日做的那几个离奇的梦。
秦伯远正要走,闻言,又折返回来:“怎么了?”
“二哥有没有做梦,连续梦到同一个人过?”
秦伯远想到什么,脸色突然特别臭:“当然有!当年在陈家读书的时候,陈若庆那家伙,每次都压我一头,我做了一个多月的噩梦,他都骑在我头上。”
秦司羽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禁笑了。
见妹妹笑了,秦伯远也跟着笑了。
结果就听到妹妹又说:“不是认识的人,就很奇怪。”
“那没有,”秦伯远想了想,摇头:“妹妹是梦到了什么奇怪的人?”
秦司羽没点头也没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个奇怪的感觉,那个人,并不奇怪。只是梦很奇怪。
秦伯远看过不少志怪杂谈,但他怕妹妹害怕,便没有说这些,只说:“梦本来就光怪陆离,梦到什么都不奇怪,可能是你最近精神不太好,便总做梦,听二哥的话,不要想那么多。”
等二哥离开后,秦司羽这才觉得堵在胸口的大石头,已经松动挪开了一个口子,让她不再那么窒息。
但这不表示她就能掉以轻心,现在她和家人都还没有脱离危险。
春风不语,只一昧叩窗。
笃笃笃几声轻响,秦司羽目光转过去,下午的阳光,不再浓烈,却依然明媚,细细碎碎宛若洒金,一抹温柔的粉红跃入视线,她目光顿住。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
她收回视线,吩咐正在收拾行囊准备明日一早去祇园寺小住的月影:“院子里那棵桃树,砍了吧。”
月影愣了好半晌,才轻轻应声:“是。”
院子里那棵桃树,是去年纪大公子寻来的。
月影和月梨对视一眼,她们打小就跟着姑娘,最是清楚姑娘和纪大公子的感情,如今有情人分道扬镳……俩人都打心里心疼姑娘。
可终身大事,又牵扯到府中众人,她们什么也不敢说更不敢问,就默默陪着姑娘,想办法哄她开心。
知晓姑娘心情不会多好,便都安安静静做事。
等那棵桃树被连根拔起,秦司羽胸口的大石头又松动了些,她跟月梨说:“山里会冷一些,多带几件衣服。”
听姑娘语气松快,月梨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笑着道:“都带着啦,祇园寺远离城区,我再带一些姑娘平日里喜欢的吃食吧。”
秦司羽也觉得这一趟,怕是住的时日不会短,便点了头。
摄政王府。
连着几日都没睡觉,今日审讯了一拨慈宁宫埋在暗处的钉子,又遇见了件乐子事,尹阙难得心情不错生出了困意,结果刚眯一会儿,便猝不及防睁开了眼。
他刚刚做了个梦。
不,应该说,他刚刚入了一个人的梦。
那个曾经两次闯进他梦里的女子的梦。
回想梦里的情形,尹阙轻叩案几。
陆一无声出现:“主子。”
尹阙:“查一查京城二十年内,有没有秦姓人家发生过大火。”
陆一应下后,又无声消失。
一阵风从洞开的窗子吹进来,吹散了香炉正在燃烧的檀香,尹阙抬手捏了下刺痛的眉心,他有预感,只要让他再入一次她的梦,他就能探寻到她是谁,等抓到她……
呵。
他突然有些期待。
到了晚间,他破天荒主动躺到床上培养睡意。
檀香点了一炉又一炉,精神却越来越高亢。
一直到四更天的梆子敲响,没有丝毫睡意的尹阙寒着脸起身,带着不断往外溢的煞气又去了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