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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眼睛 ...

  •   我刚搬进筒楼的时候,还是妈妈和那张我总是记不住脸的不知名男友,帮我打点的住处。

      那时,她已经对我客气起来了。

      她将一捆黄筋皮绳扎的钞票往我怀里一丢,翘着脚在饭桌上跟我说:“这是你那死鬼老爹早年存起来忘记了的一笔私房钱,另外,缺钱了你就跟我说。”

      而以往,她虽然又懒又坏,可在有需要时,也会对幼小的我甜言蜜语,用她那些对付成年男人的方式,千哄百骗地借我一直攒着的压岁和零花钱来花,去买些零碎的香烟。

      我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她已经要开始拿我当外人待了。

      妈妈反常的慷慨,除了让我受宠若惊外,或许还有难言的愤怒和难堪:因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男友的手,正放在她鲜蛋黄色的碎花裙子里。

      就在那个男人的手,在我妈妈的裙底不停潮起潮落、风起云涌的时候,他就拿直勾勾的眼睛挑衅地盯着我。

      他的表情,跟我记忆中,那个伸出手来即将要把我抓住的美术老师,一模一样。

      “别这样,孩子都已经很大懂人事了…….” 妈妈悄声朝向男人的耳朵,埋怨地说。

      可那个男人,并不是我父亲。而他,也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你们这群脏狗,竟敢违背我妈妈的意志,让她对你说出,只能对着我父亲,才应当说出来的话。

      即便,我亦对我的父亲恨透,也会祈祷他早日离世。

      那一刻,我发下了毒誓——日后,我一定要亲手挖下那双眼睛,看着眼球后血淋淋的视神经,像拔丝地瓜一样地漂亮完整,赤红纤细。

      不久以后,一张布满了治疗淋病梅毒广告报纸不起眼的一角上,就登载了我父亲的讣告。

      看到讣告的那天,那张报纸正被环卫工人刷在公共厕所拐角处的大圆柱子上,上面父亲的脸,被黑色的劣质油墨洇染了五官,淹没在永远弥漫着浓重氨水和发酵咸鱼的臭味里。

      父亲终于离开了,可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经常把我打得面目全非,让美术老师借机施恩,让我在同辈中受尽欺辱……..他在我可笑的人生中无端制造了过多的痛苦,可我为什么,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他呢?

      我猜,绝对是因为讣告张贴出来的位置,十分暧昧,到处都充斥着来自厕所的味道,这让我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嗓子眼里,也被灌满过喜欢的男生尿液的味道。

      可怜的父亲,你的头像,跟我一样,只能,也只配出现在这里了。

      隔壁那帮从技校的高墙里逃出来,找寻“打架自由” 的小混混们,曾开玩笑地跟我说,他们看见我妈妈,跟她的新男友开上了一辆崭新的好车,再也不是两人都穷酸下贱的模样了。

      至于那些向我父亲上门讨债的人呢?

      我不得而知,他们的情绪好坏。

      这群债主,到底会痛哭难过,是自己时运不济,摊上了一个没本事的穷死鬼呢?

      还是会嘲笑,父亲总算是以一条小命抵赖,侥幸逃过,将身外事抛诸脑后了呢?

      而我,又该感激谁,是谁,帮忙断了我父亲的赌瘾呢?

      这一直是我的疑问。

      不过,这不算当时的我,最为关心的命题。

      我只在乎,妈妈是不是要抛下我,跟着那只两眼处注定只剩一对血窟窿的公狗,逍遥去了。

      大概从那时开始,我就再没见她在昏黄陈旧的三角灯罩电灯下,夹着一缕青灰色的烟雾,在酒精的拿捏下,又哭又笑了。

      而她再也不会,纵情肆意地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了。

      父亲去世后,妈妈还是最后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没有了赌棍前夫的纠缠,妈妈看上去,的确容光焕发了不少。

      哦,我似乎记错了,应该是,倒数第二次。

      正如我所料,她果然向我提起,她即将跟别的男人远行,要让我一个人继续住在县城这栋上通蜃楼,下通阴司的风水绝佳、上香形状的筒楼上,一个人安生地过活,准备迈向我终于可以随意主宰自己命运的成人世界。

      她的原话,可没我转述翻译的语句这么文雅,而是直接赤裸地让我心惊肉跳。

      “想当年,你嚷着吃蛋炒饭的时候,个头才到我腰上,现在也是个大帅小伙了。”

      那天,妈妈在临走前,在我的坚持下,终于带我去楼下的餐馆,最后吃了一次的蛋炒饭。

      自小到大,我还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

      我的眼泪,颗颗清晰地滴在蛋炒饭里,可妈妈根本无法安慰我,她不懂得如何安慰我。

      她也根本就不懂,为何父亲去世后,我会崩溃地那么彻底。

      妈妈只塞给我一包卫生纸,连句告辞和道别的话都未说,就在我低头痛哭抹泪鼻塞的时刻,悄无声息地走了。

      在妈妈跟我做了最后通牒后,我默默地消化了大半年还多的时间,才将每日灰色阴霾心情重新恢复到日常的放晴。

      可就在我自认为心境好转一年后的除夕前夕,许久未联络的妈妈,竟又抽噎颤抖着声音,给我打电话来了。

      她说,那只对她做过承诺的公狗,卖了好车,卷走了所有父亲的钱,人也消失不见了。

      “孔厝,对不起,我本不该打电话给你,可我觉得你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就忍不住,只能找你…….”

      “什么钱,父亲的什么钱?” 我冷漠地问。

      他一个烂醉如泥的欠债赌徒,到底能有多少钱,可以留得下来?

      其实,刚搬进筒楼时,妈妈随手掷来的钱,就已将我心里的疑惑罩进了一团阻隔真相的迷雾里。

      “他本来是保险公司的一个小职员,我就是……..在他的帮忙下,给你父亲买了一份巨额的人身保险,我们一起策划设计,让你的父亲意外身亡,获得了很多保金。”

      “哦。”

      我早有预料,一直以来的疑惑,得到了印证。

      原来,那帮我父亲戒断赌瘾的人,正是我最爱的妈妈。

      可怜的父亲,这样的死法,也是你应得的吧。

      “孩子,我知道你一直以来,也是也巴不得你那混账老爹赶紧死,你、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所以,为了妈妈,我上天入地,也要把他找出来。

      可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的原因里,更是为了实践我当年发下的毒誓。

      为了亲自验证妈妈说过的那句话,看看死尸的眼睛,到底会不会飘来飘去,我最终在一个公寓楼里找到了,那只从我身边拐跑我妈妈的公狗。

      “为什么要杀我?”

      “你让她不满意。”

      “她是谁?”

      “我妈妈。”

      “孔雀,怎么是你?! ”

      我记得他躲在暗处在惊恐中闪闪发亮的眼睛,还是那样令人作呕的、直勾勾的盯法。

      在那天的公寓里,没有惨叫,只有满浴缸的鲜血。

      直到那天,我才明白,我真的是天生的杀手,可以手不抖心不跳地将他的眼睛,从眼眶里撕出来。

      平静地就像掏鱼肚里的内脏一样。

      对了,那种扯断细胞组织的滋啦声,让我特别享受,它听上去,也像极了耐心小心地撕开皮肉、清出鱼内脏的声音。

      末了,我把公狗那双还带着一坨黏连纠缠在一起视神经的眼睛,扔到了妈妈的眼前,她当场晕了过去。

      这对眼睛,现在只是我的收藏的纪念物之一。

      妈妈,你的儿子,在你的面前,变成了杀人犯。

      不过,我才不屑用杀人犯,这个贬低折损我的字眼。

      杀人犯,只是你们,还有你们那个所谓公平的社会,对我的集体评判。

      杀手,才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一种漂亮至极的动物,叫做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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