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松灵儿

1、序章

　　层层叠叠的水洗照片，在风中飘飘荡荡。

　　上面复古的蓝绿红黄成色，看一眼，就会一秒魂穿至上世纪老港街头的盗版卡带鬼片当中。

　　他叫孔厝，外号孔雀，早已从人，进化成了比鬼还厉害的，活着的鬼魅。

　　披着的人皮，是他最佳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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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模糊的小时候，他曾无数次地从父母张牙舞爪的撕打和争吵当中脱身，背上画板，毅然决然、独自一人地走向去上美术班的路。

　　美术老师是个半秃头的、烟瘾巨大、满口黄牙的公立学校退休男老师。

　　平时，小朋友们都不爱跟孔雀玩，因为在他白嫩童稚的脸上，除了鲜见的一脸阴鸷的冰冷，就只有骇人的、成人手掌大小的红肿巴掌印了。

　　偶尔，他身上还会有指甲的刮痕，以及碎菜叶子和泥土的污渍，好笑地挂在头发和衣服上。

　　只有美术老师特别喜欢他，还对他格外好，在所有小朋友都走光以后，每次会拿红花油帮他涂。

　　别的小朋友上他的课是3个小时，只有他，次次都会被老师留下来，一对一地进行单独辅导，将课程拖延到6-7个小时。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为了报答美术老师的谆谆教导，他觉得，美术老师给他的厚爱和照料，恩重如山似地压在他的身上，以至于哪怕他穷尽一生，也根本无法报答殆尽。

　　因为还不了，孔雀索性就杀了他。

　　他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的美术老师。

　　美术老师有心脏病，他被人发现，倒在撒了满地的七彩颜料里。

　　经鉴定，他死于不慎踩滑一跤后，引发的急性心脏病上。

　　而美术老师的速效救心丸呢，早已被孔雀撒进了井盖里，滚落在一片污臭当中。

　　长到了青春期，他的父母终于离婚了，可他也发现，自己已无法对同龄的女生产生任何冲动。

　　当他鼓足勇气，写了一封情书送给全学校最帅的那个优秀男生，没想到，一向看上去深得长辈自爱，同龄人钦佩，文静儒雅又礼貌随和的他，竟然纠集了一群男生，把他堵在男厕所，将他打了个半死。

　　他们还将他亲手书写的、呵护酝酿了一个月的情书，用碎纸机打碎，盛在瓶子里。

　　瓶子里面，还混合着他要表白的、那个男生的尿液。

　　当然，还盛有其他人的。

　　一群人踢着他，扯着他，还掰着他的嘴，狂笑着、叫好着、兴奋地硬灌着，将那满瓶的、早已化成稀糊的纸浆，逼着他，喝下去了半瓶。

　　而剩下的半瓶，则被上课铃声中止。

　　瓶子随着一群男生转身跑掉的脚步声，应声摔碎在厕所的地上，喷溅到他的身上和脸上。

　　溅碎一地的他的所有人格和尊严，从那以后，再也无法复原。

　　他跪在厕所的地上，任尿液沥沥淅淅地从他下巴淌下，终于又想起了，他年少时的勇气。

　　自己那咬着牙，瞪着眼，泼了美术画室满地颜料的巨大勇气。

　　那是彩虹一样的颜色，多么鲜艳啊，多么明亮啊。

　　“你看，赤橙黄绿青蓝紫，有多么漂亮啊，孔雀。”

　　孔雀看着美术老师肥蛆一样的身体，在七彩的颜料中抽搐，口吐白沫，他心满意足，自言自语地说。

　　他期待万分地屏住呼吸，乖乖地背手站立在角落里，直到看着老师向他挣扎的双手，在颜料里停止了扭动，眼睛也上翻成了死去的鱼眼时，他那都被颜料抹花了的小脸蛋儿上，才终于融化开来，凝成一抹恐怖的鬼笑。

　　他直勾勾地盯着美术老师，那一双极浓黑的眼睛，像古董木偶一样大睁着，一眨都不眨。

　　只有死神的微笑，是不会眨眼的。

　　后来，他才知道，他父母两个人，轮流给了那个美术老师很多额外的钱财，都是为了不要让这个碍眼的孩子呆在家里，耽搁妨碍双方各自兴致盎然的幽会。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痛哭流涕地跑回家去换衣服，然后洗澡，打死也不会再回到教室中来的时候，孔雀就带着浑身的腥臊和横七竖八的伤痕，没有任何洗濯换衣的动作，只在那群男生回教室的十分钟之后，就想清楚了一切，大步地迈进了教室。

　　他的脸上，还挂着颜色恶心至极的红黄色的不明液体，和蓝白灰色的碎纸浆。

　　红色的，是他自己的鲜血；黄色的，是他喜欢之人送给他的欺辱；而蓝色和灰白色，是被泡化的带着钢笔水痕迹的纸纤维。

　　虽然狼狈污臭至极，可他脸上，却挂着死神赐予的自信的微笑，把全教室的老师和同学，都吓得魂飞魄散，开始四处逃窜了。

　　他昂首挺胸地走在教室的过道里，任谁都想阻挡，却谁都嫌脏臭，就都不敢靠近。

　　有个胆大的同学拾起笤帚，用尾部的扇形去扫他，可他却飞快地一把抓住扇尾，反手就夺过来，抡起笤帚手柄，“啪”地，极响亮一声，狠抽到了那个同学的脸上，把他直接抽昏了过去。

　　而面对别的试图上前阻挡的男生，无所畏惧的孔雀只轻轻一笑，扬起手来，轻松地一段乱捶，就把他们全都揍得脑门开花。

　　对了，笤帚上面刺出来的、绑扎用的铁丝，钩花了很多男同学的脸、脖子和手臂，还险些刺进一个同学的眼睛里去。

　　只见他径直走向被表白男生的面前，一把从座位上拽起他，嘴角还带着若干人的尿液，恨恨地亲了下去。

　　周围的老师同学，几乎全部都惊恐地尖叫起来。

　　而那位可怜的、被表白的、也是欺负人的男孩，他绝对不会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他一脸惊诧地从孔雀的嘴下，手里挣扎出来，白费劲儿地一连 “呸呸呸” 了好久，一开始是干呕，后来，还没等他跑到水台处，他就直接没忍住嘴里那口恶心，把中午饭，靠在墙角，全给吐了出来。

　　隔壁班级的老师，听到走廊里躁动喧吵的声音，却一脸惊疑地看见假文静男生靠在自己班级的暖气片那里，吐了个昏天黑地。

　　而在他的校服上，不由分说地，也沾满了孔雀刚刚蹭到他身上的污渍。

　　结果，这一场，闹得那个男生受到了极大的生理和精神刺激，大病了一场，有半个月没上学。

　　全场哗然，全校哗然，当地整个教育系统里的校长师生和家长们，更是哗然。

　　他就那样，带着一身恶臭，和同样一身恶臭的议论和骂名，退学了。

　　骂骂咧咧的父母，对他退学的前因后果不闻不问，连痛打痛骂一顿都不屑给予，不过，既然已不在上学，从此以后，他们便自动将他划归为社会人当中了，更开始了对他的不管不问。

　　所谓父母，只是他们一分不多给地花对半的钱，每月凑齐孔雀的房租，让他一人，住在猪猡圈一样的贫民宿舍里，跟一群最偏远地区的搬砖务工者、非法违禁生意的商贩、还有特殊服务从业者混居着。

　　而这，只不过是恶魔的，少年时。

　　他就像一只瑰丽绝美的蓝色燕尾蝶，只不过，是正在进行着最为丑陋不堪、不忍直视的成长而已。

　　那时，他还只是一只丑陋的毛虫，毛毛刺刺地，软糯可欺地，没有武器，没有铠甲，浑身都是弱点，全身都是缺点。

　　“诞生吧，杀手。”

　　死神的邀约，正随着他的成长，源源不断地吹进孔雀的脑海里，用致命而富有魅力的声音，诱惑着他，令他无力拒绝。

　　孔雀，这个变态杀手，正在悄然进行着最为华丽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