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非罪 接受 ...
-
沈若白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板，缓缓坐了下来。他放下药盘，仰着头，望着走廊天花板上那条笔直延伸的照明灯带，目光有些放空，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应龙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很多年前，有这么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的朋友，和他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最后选择了他的朋友。”
应龙侧过头，看向沈若白。沈若白依然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天花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那个朋友，是个好人。真的，是那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陪你喝酒、在你需要钱的时候二话不说把存折拍在你桌上、在你被人欺负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去替你把对方揍趴下的人。他配得上那个女人。他们两个在一起，很登对，很幸福。”
沈若白的声音依然是那样平静，平静到几乎有些刻意。
“但是那个男人，不够好。他表面上笑着祝福他们，在婚礼上喝得烂醉，闹得很欢，没有人看出任何不对劲。但他心里，有一个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那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他希望他的朋友死掉。他希望那个人不在了，这样那个女人，就能属于他了。”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战争爆发了。他的朋友应征入伍，上了前线，在一次任务中殉职，再也没有回来。”
沈若白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淡淡的苦涩。
“那个男人听到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悲伤，不是震惊，而是……恐惧。因为他发现，他那个曾经在心里暗暗期许过的、最黑暗的念头，它成真了。他曾经在心里，希望他的朋友去死，然后他的朋友，真的死了。”
他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是个杀人犯。虽然没有动手，但那个念头，在他心里，比真正动手还要让他觉得恶心。他用了很多年，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应龙沉默了。他的投影一动不动。
“后来呢？”过了很久，应龙问。
“后来？”沈若白睁开眼睛，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从容而温和的光芒，“后来那个男人，成了一名军医。他去了最危险的战区，在最前线抢救那些随时可能死在他面前的人。他救了很多很多人，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转过头，终于看向应龙，目光平静而坦然，带着一种属于医者的、见惯了生死与人性幽微之后的、温和的洞察。
“他花了半辈子去弥补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一个念头。他以为，只要救的人够多，只要双手够干净，他就能洗掉那个念头带给他的罪孽感。但慢慢慢慢地，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他见到了好多事，好多人，他开始明白一个道理。”
他注视着应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人拥有负面的情感，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人不是圣人，不会永远只有光明、正直、无私的念头。每个人心底，多少都会有一些阴暗的、自私的、甚至肮脏的欲望。那些念头，不代表你就是一个坏人。它们只是证明，你是一个活着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温和的、属于老友般的调侃，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种慵懒的、带着点痞气的语调：“而且说实话，连你这么强的战舰都会有负面感情，更别说我们人了……”
沈若白说完那句话后，依旧靠在冰冷的金属壁板上，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军靴的鞋尖上，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也更认真了一些。
“人有七情六欲。这个说法，你大概听过。”他偏过头，看向应龙，“在许多宗教里，人的那些负面感情。嫉妒、贪婪、愤怒、欲望，甚至是一种罪孽，是需要被忏悔、被洗涤、被克服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落。
“我年轻的时候，大概也那么认为。我觉得那些念头是肮脏的，是不应该存在的，是证明一个人不够好的证据。所以我拼命地想要把它们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也不让自己看到。”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舱门。
“但后来，我见了太多。我见过一个父亲，在战场上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把另一个同样有家庭的敌人推下了悬崖。我见过一个母亲，在资源匮乏的殖民卫星上，为了让自己孩子活下去，偷了别人的补给。我见过那些被逼到绝境里的人，做出那些在和平时期会被千夫所指的事情。”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应龙那双红色的眼眸上。
“我慢慢发现，如果人类没有了那些负面的情感，没有了嫉妒，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占有欲，那还能称之为人吗？如果只有光明的一面，没有黑暗的一面，那还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
“太阳之所以是太阳，是因为它有光，也有暗。人性也是一样。那些你觉得自己不该有的念头，那些让你觉得害怕的、让你觉得羞耻的、让你觉得‘我不该是这样’的念头，恰恰是让你成为一个‘人’的东西。”
他微微前倾，温和地慢道：“你觉得自己可怕，应龙。但你知道吗？真正可怕的东西，是不会觉得自己可怕的。那些没有底线的、纯粹的、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任何事的，才是真正的怪物。”
他站直身，望着那个依旧坐在墙角、沉默不语的投影，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过来人的温和。
“你觉得自己可怕，是因为你心里有了一把尺子，在量着自己。那把尺子，叫道德，叫良知，叫‘我不想伤害她’。”他的声音轻了一些，“有那把尺子在，你就不会真的变成怪物。”
他弯腰拿起药盘，向医疗舱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留给了应龙一个侧脸的轮廓。
“所以，别怕那些念头，应龙。重点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
应龙号沿着星港引导光束缓缓滑入泊位时，阎天站在舰桥的环形观景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那座被军用工事武装到牙齿的基地轮廓。培曾基地的规模比他预想中要大得多，停泊区两侧排列着整整齐齐的联邦制式战舰，虽然大多都是中小型护卫舰和驱逐舰，但数量上的压迫感依然不容小觑。
“看来李奇大校在这里经营得不错啊，养的兵还挺多。”阎天松开裤兜里的一只手，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调侃。
通讯官的声音从操作台后传来：“舰长，培曾基地指挥官李奇大校发来通讯请求，要求与您直接通话。”
阎天挑了挑眉：“接通吧。”
主屏幕亮起。画面中出现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岁出头、身材魁梧、身着深蓝色联邦大校军服的军人。他的头发剪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下巴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带着精悍而锐利的光芒，在屏幕亮起的第一时间就牢牢锁定了阎天。
李奇大校开口第一句话，就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一样，直截了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阎天中校，久仰。客套话我就不说了，你既然来了，那正好。”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饰的野心与贪婪，“道牙卫星的那群暴动者，已经扰乱本星域的秩序太久了。我手头有足够的情报证明，他们正在策划一起针对联邦军事设施的恐怖袭击，我现在需要你的应龙号，投入前线。”
他向前倾了倾身，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热而咄咄逼人。
“替我结束这场闹剧，阎天中校。用你的火力，替我做掉那群暴徒，彻底摧毁他们的反抗意志，让他们再也翻不起任何浪来。你的战绩，会写入我的报告，作为本基地与应龙号协同作战的典范案例，上报给联邦军事委员会。”
李奇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硬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这件事办成了，你的功绩簿上，会多一笔，我李奇，也会记住你这个人情。”
阎天站在舰桥的主屏幕前，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嘴角那抹吊儿郎当的笑意稍微淡了一点。
屏幕上的李奇显然注意到了他的沉默。那双精悍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就被另一层更深的、老谋深算的光芒覆盖住了。
“阎天中校。”李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多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像在给一个不太懂事的小辈指点迷津，“你应该知道，你已经在中校这个军衔上做了五六年了吧？”
“按照正常的晋升流程，以你的指挥记录和应龙号的实战数据，你早该升上校了。甚至，如果时机合适，坐到我这个位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李奇的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变得从容了一些。
“我也知道，你之所以一直没能晋升上去，不是因为能力不够，也不是因为资历不够。”他故意放缓了语速，“是因为你当年在某个行动里，得罪了上头那位姓蒋的将军，对吧？”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这些事我都门儿清”的自信。
“姓蒋的那位，在联邦军事委员会里说话的分量，不用我多跟你解释。他压着你的晋升令，底下的人就不敢动。你出再多的任务，立再多的功，报告递上去，到他那里，就会被无声无息地按下来。”
李奇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变得锐利而诚恳，带着“我是真心想帮你”的表演感。
“但我不同。我在军委会那边，也有自己的人脉。姓蒋的虽然势大，但也不是一手遮天。如果你这次帮我办成了这件事，我可以帮你疏通关系，把你那份被压的晋升令，重新提上议事日程。”
他摊开双手，作出一个“你看，多简单”的姿态。
“你帮我一个忙，我帮你一个忙。双赢。阎天中校，你觉得怎么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