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人间的神》南雨北风

51、山神与应龙

　　缘来馆位于南方一座城市里，在这座城的附近，有一个只有一条街的小镇——居荣镇。

　　小镇依山傍水，风景优美，只是雨多。

　　清晨，太阳还没出来，雾气也还没散，河面上还是白茫茫的一片，重峦叠嶂的山林也藏匿在白雾里。人们已经开始忙起来了。

　　早点店四点半开张，到六点半的时候，店里坐满了早起打工的人。

　　龙老头的房子建在河边。

　　居荣镇多雨，尤其夏季，年年都发大水。所以龙老头的房子，每年都要被淹一次，一次泡上十天半个月。

　　也不知建筑材料是什么，反正这么多年泡下去，他家的房子依旧稳稳当当的立在那里。

　　龙老头性子孤僻，不和人交流。

　　居荣镇的人只知道河边住了个古怪的老头子，也不知道他多大，好像从镇上的人们记事起，就知道河边有个老头。

　　一代一代，也没人怀疑，这老头子为什么能活那么久。

　　人年纪大了，外貌也不太变化，加上他深居简出，行踪诡异，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谁也没工夫天天关注个老头子。

　　只是偶尔他出来吃早饭的时候，镇上的人才会“诶，龙老头今天出门了？”的惊讶一句。

　　每年夏季，大水淹了他房子的时候，龙老头就会消失。

　　估计是走亲戚去了，镇子里他也没个亲人，只能往外头走。

　　河水能淹过他屋顶，根本没法子住人。

　　村委会有段时间看他可怜，想叫他搬家，被他很严厉的训斥了一顿，自尊心极强，把人全赶了出去。

　　还有些娃娃们看他一个孤寡老头可怜，想去帮他收拾收拾屋子，被他拿大扫帚劈头盖脸打了一顿。

　　再后来，偶尔有半大点的小豆丁去河边玩耍，被龙老头吓唬的嗷嗷直哭……

　　一来二去，龙老头住的那块地方，更没人了。

　　居荣镇的人们，不约而同的忽视了他，又在记忆里，默认了他的存在。

　　好像河边的那个屋子里，就该有个龙老头住着。他就该一个人住在那里。

　　谁都不去他的地盘，大家也很少看见他，但大家都知道，他住在镇子上。

　　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喜欢吃肉。

　　但凡他出门，一定是大把大把买肉的日子。吃早饭，那也得是蛋啊肉啊各种卤菜加一堆。他吃个早饭的钱，抵得上别人一星期的菜钱。他吃一顿饭，别人能一大家子吃两三天。

　　由此，大家又得出了个结论：龙老头是个有钱的老头。

　　他的孩子们可能住在外地，很有成就，只不过太忙，没人管龙老头。所以龙老头有大把的钱花，却没一个人陪。

　　曾经有小偷想去偷“富贵”的龙老头，被龙老头一棍子打断腿扔了出去，在寒风中哆嗦了半宿，差点没挨过去。

　　从此，龙老头又多了个心狠手辣的印象。

　　联想到他之前的暴脾气，大家又猜，他年轻时候估计是个大混混，称霸一方的那种。年纪大了，找个好山好水的地方隐居避世。

　　没看见吗？那小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说：一棍子！就一棍子！眼睛一花，腿断了，人也被丢门外了。像扔一坨烂掉的肉一样的扔出去。打他的时候，动手跟杀猪一样快。就一棍！

　　他极力强调，就一棍子！

　　所以，龙老头富贵且低调的在居荣镇独处。

　　龙老头还爱吃米粉，各种各样的米粉。

　　有些大胆的小媳妇去他家河边洗过衣服，看见他美滋滋的守在家里的土锅土灶前煮米粉，大块大块的肉、大把大把的青菜加进去。

　　一煮就煮好几小铁盆，每个盆子里是不一样的粉。

　　为什么知道是不一样呢？

　　因为那个小媳妇儿不仅闻到了辣米粉的问道，还闻到了螺蛳粉特有的臭味。

　　香臭香臭的。

　　她本来还想往里头探一眼，马上被护食的龙老头瞪圆了眼睛吓唬得跑掉。

　　龙老头有唯一的一个朋友，名字叫做什么，镇子上的人不清楚，大家都叫他老菜头。

　　老菜头是个卖菜的，和富贵的龙老头完全不同。

　　龙老头住在河边，老菜头住在山上。

　　龙老头住的河边靠近那条河，老菜头住的山上躲进了深山。

　　没人爱去龙老头住的河边，很少有人能找到老菜头住的山里。

　　老菜头在山里躲起来了，谁都找不着他的屋子。

　　偶尔有天气格外清朗的日子，上山伐木头的人能远远的瞧见老菜头他在勤勤恳恳的伺候门前的一亩三分地。

　　地里的青菜水灵灵的，分外茁壮。

　　老菜头常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衣裳，一个世纪以前的老农就是那么穿的，他打了好几个补丁，穿到了现在。

　　村委会想上山给他发点新衣服，却因为找不到去他家的路，只能作罢。

　　等他卖菜的时候，衣服交给了他，他乐呵呵地收着。下次见到人，还是那身破衣服。身上的补丁反而更多了。

　　问他，就是种菜的时候摔了一跤，衣服扯破了，自己又补了补。

　　下雨天，他提了个菜篮子，篮子里装了几把都不够龙老头吃一顿的青菜，哆哆嗦嗦的带着斗笠，身上还裹着蓑衣，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等人来买他价值几块钱的菜。

　　经过的人都可怜他，赶紧把他的菜买了，让他回家，别在雨里继续哆嗦。

　　龙老头很沉默，很高傲。老菜头很乐观，很开朗，见到谁都是一张笑脸。

　　总有小孩子喜欢追着他的菜篮子跑，老菜头有时候都不卖菜了，让孩子们抓着他的青菜，欢天喜地挥舞着跑来跑去。

　　他穷的相当明显，可是从不缺钱。

　　甚至，他还经常请龙老头吃饭。

　　对居荣镇的人来说，老菜头和龙老头一样神秘。

　　两个不经常能见到的人，一个冰冷的气场能把方圆都给冻住，另一个笑的满脸褶子，却也让人只能记得他笑起来满脸褶子。

　　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龙老头和老菜头会聚在一起吃早点，有时也会相伴着上山砍柴火。虽然这样的日子不多，但总归，还是有被人看见过。

　　今天，难得的，龙老头和老菜头在一起吃饭了。

　　吃早饭，看来传言不假，他们确实会在清晨进行老年人的聚餐。

　　镇上的早点店，摆设都一样，门口摆了张桌子，桌上有个汤锅让人加汤，还有包子馒头的蒸笼，以及放满了卤味和油炸小食的铁盘。店主站在锅炉后面煮粉煮面。客人少的时候，就跑到店门口，和来吃饭的人闲聊。

　　龙老头一人能吃完铁盘里的小食，还得加七八个大包子。馒头没味道，他是断断不吃的。

　　他坐在小店里吃饭，老菜头去端他的辣米粉。

　　头上的草帽破的冒须须，他还戴着，到了店里也不摘下来。只是稍微的往后推了推，不让帽子挡住吃饭的视线。

　　两人面对面坐着也不说话，吃自己的，跟不认识对面的人似的。

　　老菜头左手抓了个大肉包，右手举着筷子，在呼啦呼啦吃米粉。

　　吃一会儿，还有嘟嘟囔囔的吐槽，想当年啊，肉包子里的馅料不知多少足，现在人惯会偷工减料，做的还没那时候好吃。

　　吐槽完又给自己来了一大口。

　　嫌弃归嫌弃，也不耽误吃。

　　龙老头不喜欢别人挤着他，人家也不喜欢他那一身冰块的气场。

　　每次他吃饭，大家伙都会跑别家吃。

　　要不是他吃得多，能把一家店给包圆，只怕店主也不欢迎。

　　店主给龙老头下完了米粉，放在保温塑料箱里，等他吃完自己去拿。

　　人早走开了。

　　他也不喜欢看到龙老头，有钱挣，还不用管的客人，最省心。做完饭，干脆搬了小板凳，走到前头食杂店里侃天侃地。也算是忙里偷闲。

　　木若折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她来的时候，手上带了控妖笛，想抓龙老头。

　　居荣镇，居龙镇。名字太过张扬，这才让山神老菜头给改了。

　　龙老头是应龙，上古神兽，正儿八经被人朝拜的那种，看见木若折来，连个眼神也不给，该吃吃该喝喝。

　　卑贱的凡人，连他一个眼神都不配。

　　木家，抓些混血妖魔混饭吃的小砸碎。远古年代，他还是木家的常客呢。没见过哪家的狗能打主人的！

　　木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不叫胆子大，就是单纯的没脑子。

　　几千年前的辉煌时代都没敢抓他，几千年后，神魔落寞的日子，居然有胆子来打他的主意。

　　呵！

　　山神老菜头笑的挤出满脸褶子，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木若折手上的控妖笛，劝她，“小闺女，走吧，你打不过应龙。”

　　木若折握着控妖笛的手紧了紧，没动。

　　老菜头又滋溜了一嘴米粉，满嘴巴油星子，含糊不清道，“应龙在天道衙门和缘来馆都打过招呼，这地方，是他的地盘。你也该知道，木家，没得到传唤，不能过来的。”

　　木若折不动，老菜头能感受到她的僵硬。

　　过了半晌，她默默的离开。

　　只是个小小的插曲，镇上的人谁都没注意，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模一样。她悄悄地来，站了一会儿之后，又悄悄的走了。

　　龙老头也没放在心上，种族天赋力量的碾压，让他完全不用在意一爪子就能碾死的凡人。

　　龙生来，都是高傲而孤独的。

　　老菜头倒是没头没脑的给应龙说了句，“最近阴九家不大太平。”

　　应龙也不爱搭理他，阴九家在它眼里，就是一群手艺人，能帮着干活，能买卖东西。

　　按凡人的说法，就是些下九流的勾当。

　　山神说，“我听说，阴九家好像能力消失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刚开始听，还以为是谣传，看木家那姑娘想来抓你，估计是真的。”

　　山神点点头，摸了摸他并不存在的胡子。

　　古时候确实有的，只不过现代化了，留个长胡子比较异类。而且现代人也不太欣赏美髯公。

　　“也确实是着急的摸不着头脑了，抓你有什么用？虽说龙的用处大，可你要有让阴九家能力重归的力量，还能躲在这儿？”

　　话说的挺在理，就是有点嘲讽了。

　　果不其然，应龙狠狠的瞪了山神一眼。他碗里的辣米粉结成了冰块，辣油被冻得还挺弹性。

　　山神没心没肺的笑道，“我说的也是实话。海里你去不了，南方山泽，本就是你的家。只不过现在人活的太不讲究，把你家毁成了这幅模样。我还记得，当初我刚当山神的那些年，这里还全是大木头。现在你看看，全是房子。脚踩下去，泥巴都没有，硬邦邦的，都是水泥，一点地气儿都没。”

　　应龙只是瞪他，过了多时，才勉强恩赐的他几句话，“阴家的事情，他们自己会操心。天地再变，那也是凡人该担心的事情。我从天地初开的洪荒之时过来，现在，太平的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