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与演员》燕序昭

5、Chapter 5 最后的恶女

　　她活在每个人的口述的故事里。她叫风棠，是风家的四小姐。

　　上世纪的香江，有钱有势的风家在那片天地里风生水起，投了不少钱在房地产，有自己的私募基金和信托公司，光是每天飙升的利息十辈子都花不完。

　　风老爷风流成性，娶了七房太太，风棠是已故三房的独女，却被人发现埋在了花园的角落里。尸身高度腐烂，也不知死了多久。

　　风棠的死亡成了迷雾，警察来了也无济于事。二十多岁的尸体被匆匆下葬，结束了昙花一现的人生。

　　吊祭的人里有风棠的好友南昕，大哥风衍，大嫂顾时薇，三哥风裕，六妹风鸢，七姨美莲，还有风棠第一次露面的传闻中的未婚夫——陈家小少爷陈行简。

　　风老爷因中风住院，几房太太日夜陪护，其他的姊妹在海外，一时也都赶不回来。

　　当晚，这七个人不约而同来到一楼大厅里，临时组了一个局，他们聊起了死去的风棠。

　　在这七个人的口中，拼凑出来的风棠是个割裂的人，有说她性格温良，像小太阳一样耀眼，有说她表里不一，佛口蛇心，还有说她木讷单调，蠢笨到有时连话都说不周全。

　　后来，他们各自说起与风棠发生的故事，一连串的故事和拼凑人格一样，又是四分五裂，诡异的走向仿若分离的尸块，分不清四肢脏器，似被人刻意处理得血肉模糊。最先出现端倪的是风裕，他说风棠呆傻冷淡，却掩盖不住他对自己同父异母妹妹的迷恋。

　　…………

　　前半段，到七人讲述结束为止，江诺兰的剧本和小说内容大抵一致。江诺兰为了贴合电影的时长，特地调整了点无伤大雅的节奏，删减和增加了些许细节。

　　而到后半段，胸腔里充盈的冷意告诫她不能一成不变，显得毫无新意。

　　能把自己推到未来另一个高度的，永远是未来的自己。

　　江诺兰打开了一瓶爱尔兰威士忌，对瓶喝了一口，顿时有些晕沉，酒精调动了身体的神经系统，大脑兴奋起来，若这时再来一根烟将是绝配，可江诺兰从不抽烟，也不会为此打破规矩。

　　没有谁比江诺兰更清楚风棠的死亡了，其实这七个人都是凶手，更为准确的是，不在当场包庇一切的风棠的父亲，也是元凶之一。

　　为了各自的秘密被掩盖，七个人一人捅了风棠一刀，他们却又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自己捅的那刀并不会致人于死地，甚至还有自作聪明的，在前人的刀洞上再捅一次，掩饰新痕迹。风棠在痛苦中失血过多死去。

　　真正的风棠心地善良，是这个钟鸣鼎食之家唯一没有污点的人。

　　到最后，她连挣扎都摒弃了，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平静地接受死亡，带走了所有人的秘密，死去的瞳孔里没有一丝责怪。

　　江诺兰已经不想风棠是这样凄惨的结局，好人应该得到好报，坏人才该下地狱，即使现实中往往相反。

　　江诺兰在剧本的后半段里将风棠盘活，躺在地上的是那六个人，只有南昕活了下来。南昕不再是单一嫉妒风棠的自卑者，也没有因为暗恋陈行简而产生推动剧情的雌竞，她选择站在从小陪伴到大的风棠这里，捍卫她们多年的友情。

　　南昕隐在六人中成为一个优秀的卧底，她从不说假话，因为这世上最高明的谎言，是由从不掺杂一丝虚假的真话组成。在风家那一堆虚妄的陈词滥调中，他指责她是妓女，她笑他是龟奴，南昕则是俯瞰全场的看客，时不时蹦出几句真言，戳所有人的心窝，又令他们敢怒不敢言，倘若这火烧到自己身上只会惹了一身骚。

　　南昕是风棠的第二视角，南昕在明，风棠在暗，两个人联手将风家内部大洗牌。最开始受戕害的只不过是一个擅长通风报信的下女，被风棠打晕后用高明的化妆技术易容，还给她穿上了风棠自己的衣服，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迷惑来者。

　　风老爷最终病死在了医院里，他的几个姨太迫不及待回来争家产，却发现风家早已人亡楼空。风棠和南昕带着所有的钱离开了香江，这世上也不再有风四小姐。

　　写到这个结局，江诺兰在写字台旁静坐了许久，在日落黄昏之时将底稿发给了钟缈瑛，然后坐到露台上享受初夏的晚风。

　　眼底触及晾衣架，新洗的衣服又一堆，而那条性感内裤早已消失不见。

　　凌晨五点，江诺兰被一个陌生电话call醒，听声音才知道是钟缈瑛，她正在京市出差。江诺兰和她从未交换过号码，估计她是从安妮那里要来的，能凌晨打电话来肯定是什么急事。

　　果然电话那头的声音有愠怒，“江诺兰，你在耍我吗？谁让你擅自创新的，剧本的后半段和小说根本是两模两样，你让我怎么拍？”

　　这件事上，江诺兰难得强硬，“有问题吗？小说和影视剧本本来就是分开的，在此基础上改编，你作为编剧不是最清楚吗？”

　　“清楚？你知不知道这个剧本会得罪所有的读者群体，你站在后面别人不知道是你，但为你担责受骂的却是我！”

　　“钟姐，你让我做你的枪手本来就是件风险的事，”江诺兰一点不忧惧钟缈瑛的怒气，“我们要面对的是更庞大的观影群体，这个剧本是拿来冲奖的，适不适合你可以再多些考虑。不管怎样，我拒绝二次修改。”

　　最后，江诺兰平静地按下了挂断与静音，也不管钟缈瑛后续的连环call。

　　二月由江诺兰补足的剧已经在几家电视台上线了，等江诺兰写完圣女剧本有空看的时候，已经播放了大半。女主还是容琳没有被换掉，演技一塌糊涂，妆造也不按时代背景、剧情发展来。江诺兰看得皱眉，要说演员演技差还能去演主角，在她进精神病院前还闻所未闻。

　　容琳骂钟缈瑛的话在江诺兰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难道真的是时代变了？

　　江诺兰没看重播把前半段补上，硬着头皮把后半段慢慢看完，结局用的是江诺兰的剧本，群像戏相对弱化了主角的存在，也弱化了容琳生硬的演技，勉强复刻出了江诺兰心中的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好奇心上涌，江诺兰很想知道这部剧的讨论度如何，于是用手机打开了豆半，评分7.9，打五星和打一星的人数各占一端，剔除掉各家的粉丝和水军评分，及格还是有的，接着江诺兰极有耐心看起热门评论。

　　有的就女主演技吵个不停，有的讨论剧情好坏，还有不少人争论电视剧的结局。一个结局的评价竟也是对半开，江诺兰料想到会有评判，毕竟人民币也做不到让所有人喜欢，却没想到引起的风波不小。

　　她津津有味地看了好多，愈发觉得有意思，其中有个人还苦恼到今天要吃什么，江诺兰想起安妮前段时间的推荐，顺手回复了一句——「Bella意式餐厅的限定套餐不错」，几分钟后那人回复了感谢。江诺兰看累了，撂下手机伸了个懒腰，拿上换洗衣物朝卫生间走去。

　　两个小时后，她打扮好自己，出了趟门。

　　听安妮说，钟缈瑛还是顶着压力用了江诺兰的剧本。执导这部片子的是名导周景，从业十年来作品屈指可数，他奉行的是在精不在多，细细打磨每一部电影，基本每部都有获奖。他原本是瞧不上圣女这个项目的，小说涉及的风波本就让他厌烦，但奈何量子的高层还有圈内好友对他软磨硬泡，才答应了下来，而钟缈瑛拿过来大改的本子更是激起了周景的兴趣。

　　钟缈瑛绕有所思看着他，“怪不得他们叫你怪胎，要是旁的导演，早就骂骂咧咧不干了。”

　　“姐姐，谁敢骂你啊，”周景不知道容琳和钟缈瑛的冲突，否则也要对容琳惊叹不止了，“这本子还真有意思，真按这个拍，电影名字也要改一改。”

　　“改什么？”

　　“最后的恶女。”

　　当听到电影拍定的名字后，江诺兰心中有所悸动，对这位周景产生惺惺相惜之感，这名字改得真好。

　　六月上旬，演员相继进组，就连主演冉月也到位了。钟缈瑛允许江诺兰探一两次班，但要做好全副武装，不准露脸，届时安妮会带着她，就说是钟姐的粉丝。

　　拍摄场景大部分是在香江，完全契合小说里的时代背景，小部分在南洋马六甲。

　　江诺兰有通行证，申请个签注就可以，江诺兰还没去过香江，想着借这个机会旅旅游也成，计划了一下，到时玩腻了还可以回深城住一段时间。

　　错开暑期旅游高峰，准备好一切的江诺兰在九月从丹宜江东机场出发。虽然有机场有作人员认出了她，对她投来异样目光，但江诺兰心中的一丝不安还是被希冀压制到无影无踪。

　　她已经有了活下去的意义，而且错的也不是她，不相干人的凝视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她迎上对面的目光，没有躲闪地直到对面先一步错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