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与演员》燕序昭

3、Chapter 3 精明的商人

　　只是沉浸在丧母之痛的江诺兰完成不了最后的章节，她患上了中度焦虑，每当打开文档，窒息感扑面而来，她手脚冰寒，光标在屏幕里不算闪烁，键盘上敲不出一个字，最后痛苦地将文档藏在了电脑深处。

　　但江诺兰热爱写作，写作是她的精神寄托，写不了这个，那就写别的。

　　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在压抑的情绪下，那段时间她将自己关在小房子里，疯狂地创作，三个月，她完成了自己的第二部小说。

　　第一部诞生于她读大二之时，背景是民国的江南水乡小镇，文风温吞柔情，一如书里的锦玉和桑花，一个是盐商千金，一个是乌篷船上的琵琶女，她们内敛含蓄的性格，贯穿故事始终，从盛放到依偎再到凋零，二十岁江诺兰所理解的爱情，两人不一定是要在一起，心中有彼此就已足够。

　　她把它发表在博客专栏里，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还受到了出版商的青睐，她谨慎地隐去有关自己的任何信息，只以笔名沉思交涉，令她和她的小说又多了层神秘的面纱。

　　江诺兰收到了一笔不少的稿费，寒假和江枫眠一起去了大理，大学的后半段时光里，她认识了那个人，从她身上看到了锦玉的影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坠入爱河。

　　第二部小说诞生于她的二十二岁，极度沉闷下，她摒弃了缠绵悱恻的风格，转而尝试写悬疑爱情，在无助的血腥中，连爱情也蒙上了冰冷的质感，她想象母亲的笔法，像蹒跚学步的婴儿穿插悬疑元素，写完后，她还是放在了荒废近两年的专栏里，原以为会因为文风大转而无人问津，没想到好评如潮，又给她增添了不少粉丝。

　　也有眼尖的读者发现她在模仿那个盛名却故去的悬疑作家，但稀薄的质疑字句很快被热烈的赞叹给掩埋。

　　江诺兰记住每个字，她确实躲进了江枫眠的影子里，随后又清醒过来。

　　笔耕不缀，江诺兰继续创作第三部小说，仍然是悬疑爱情，恢复过来的情绪令她摸索自己的风格，这无疑是一种进步。春天来了，她又长了一岁，仍处在意气风发的年轻时段，她的字句笔触又绵长温暖起来，结局的最后，留着短发的女主回眸一笑，已经找到了人生最自由处。

　　也是江诺兰与自己达成的最终和解。

　　第三部小说又变换掉的风格，将沉思的地位又拉上了一个台阶，她的读者称她为“鬼才”。

　　三本小说的先后出版令江诺兰的写作事业蒸蒸日上，她不喜欢给人打工，用自由换取经济，她怕自己有天会疯掉。

　　丹宜梅雨季的雨时缓时急，连带着房屋也晕染在昏暗里，江诺兰喜欢将出租屋的窗户开一条缝隙，然后坐在简易书桌旁，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听着雨给《最后的圣女》补上结局。

　　她将前面的剧情过了一遍又一遍，已经没有了焦虑与应激，她以为自己会想出很多种结局，在真正动手写的时候犯上选择忧郁症，可神奇的是，当她打开文档，转行写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要写出什么样的结局了。

　　不过这种感觉，更像是母亲江枫眠站着她身后，握住她的双手，帮她打下那一个一个的字，直到最后一个。

　　江诺兰就在完成之际，对着屏幕发呆，她知道母亲的读者会发现里面有母亲的手笔。

　　计划便是她依旧把这小说发表在自己的专栏里，几章之后，再将背后的事实公诸于众。

　　如果计划顺利进行，那么也许会有别样的风景，然而事与愿违，走到了一个很极端错误的结局。

　　江诺兰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了眼手机才后知后觉，还有两天要过年了，怪不得丹宜城少了好多人。想起空荡荡的屋子，她走进一家连锁超市，采买一些东西好过节。

　　回到新家后，小区的安静，再加上城市禁烟火，江诺兰心底空唠唠的，有时跑到露台上想看一看雪，结果这两日雪化得差不多了，她又悻悻地跑回了客厅。

　　这天晚上，江诺兰翻出指匠情挑又看了一遍，裹着毯子在暖气的加持下，不慎在沙发上睡着了，半梦半醒之下好像听到有人在按门铃，于是半睁着眼摸到玄关打开了门。

　　在看到门外的陌生女人，江诺兰一下子惊醒了。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皮肤白皙，身材窈窕，五官却一般，不过她很会打扮，妆容很典雅，发丝精致到一丝不乱，束缚在修身的酒红羊绒大衣里，气场十足。

　　她明显喝了很多酒，气息里有嘉伯丽尔的香气，还夹着酒气，歪歪斜斜扶着门框，强撑着不让自己滑下去，嘴里还念叨着忘了密码。

　　“你是谁？”

　　结果，女人伸手掐了掐江诺兰的脸颊，“我是谁？我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原来是钟缈瑛，江诺兰一愣，只记得钟缈瑛四十大几岁了，没想到看上去很年轻。

　　钟缈瑛突然捂住了嘴巴，推开江诺兰，连靴子都来不及脱，就朝卫生间跑去，紧接着就是一阵翻天倒地的呕吐声。

　　江诺兰关上了门，记得椰子水可以解酒，赶紧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用热水温了温，送去了卫生间，结果看到钟缈瑛卸去了所有的雅致，狼狈地半靠在玻璃门上。

　　江诺兰冲了水，将她脏掉的大衣脱下，费了很大力气将钟缈瑛搬到了沙发上，替她擦洗了一下脸和脖子，喂她喝了椰子水，还给她盖了厚毯子，过了好一会儿，钟缈瑛辗转清醒，却直勾勾盯着自己，盯得江诺兰心底起了不安。

　　“你和传闻中的不一样。”钟缈瑛说道。

　　江诺兰知道网上会把她骂成什么样，所以她不会去搜索有关自己的事，当年她被人肉出大部分个人信息，活得像过街老鼠，唯一庆幸的一点，有关家人的事没有被扒出。面对钟缈瑛，江诺兰不知道说什么，说自己其实是个好人？更像惺惺作态。

　　“我又不是听传闻做事的人，不然那能有今天的地位，”对方冷笑一声，又说，“就算你真的那样，又阻挡不了我要用你的决定。”

　　“什么决定，”江诺兰对视上她的眼，“你要用任用我为编剧，加入你的团队吗？”

　　“你觉得我会让你出现在众人面前，毁坏掉我自己的声誉吗？”

　　江诺兰听完心灰意冷，声音从颤抖的嘴唇里传出，“钟姐，所以你到底想我做什么？”

　　钟缈瑛让她看地上，在地上，江诺兰看到了两条影子，一个是她的，一个是自己的，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怕什么，这世间大部分人都爱看光鲜，不爱低头。”她勾了勾手指，示意江诺兰过来。

　　江诺兰站着没动。

　　钟缈瑛轻蔑一笑，“怎么，你觉得你还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墙上昂贵的石英钟滴答滴答运作着，江诺兰第一次觉得秒针、分针可以走得和指针一样慢，在秒针转了两圈后，江诺兰朝钟缈瑛走去，没有再拖泥带水。

　　钟缈瑛很满意江诺兰的识时务，态度缓和了不少，“除了不能附上自己的名字，我能给你的不比你单打独斗来的少。”她对自己和未来很有信心，除却编剧这一层的身份，她更是一个精明的商人。

　　对江诺兰来说，撇去钱财的衡量，两者根本不一样，但面对没得选的无奈，她会安慰自己，到头来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没有意义。

　　钟缈瑛自顾自拉住江诺兰的手，两人并排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意料之外地没有出现排斥的紧张氛围。

　　江诺兰平静地再度打量她，从尚含光辉的眼珠，再到冰凉彻骨的双手，听着她低沉轻慢的声音，“他们说这个世界是属于男人的，谁给他们的勇□□嘴里吐出来的谬论？不管是我是你，还是冉月，都会证明所谓的法则可以被打破。”

　　钟缈瑛临走前给江诺兰包了一个大红包，她当然有更好的去处，楼下停着辆保姆车，司机一直在待命。

　　江诺兰安生地过了一个好年，日常补给都跟上，身体状态又慢慢养了回来，还计划着去美容院修复皮肤上的疤痕。

　　钟缈瑛是空中飞人，马不停蹄对接项目，她比一般人都要早开工，直接邮件一堆附件过来，让江诺兰进行创作。那其实是去年就开机的项目，女主演咖位大，总觉得剧本没有体现出女主的真善美，要求改剧本，但钟缈瑛认为角色服务于剧情，而不是剧情服务于角色，而且单纯善良性格单一，没有人物弧光，很大风险导致收视率滑铁卢，这是她绝不容许的。

　　当时的女主演火力全开嘲讽钟缈瑛，“别搞你那一套了，老俾女，老天都快变天了，你还不变，现在的观众哪里还看演技，看剧情，他们要看的是我的这张脸。你懂不懂啊，我的粉丝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这个老太婆给淹死……”

　　这还是安妮抽空一句一句讲给江诺兰听的，这个项目不是量子的，女主演自然也不是量子的人，是当今的流量小花容琳，圈子里公认的演技差、脾气大，可人家就是争气，粉丝基数和新一线冉月不相上下，当然也仗着背后有大佬，根本不将钟缈瑛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