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与演员》燕序昭

1、Chapter 1 窒息

　　爱情，去他妈的爱情。

　　如果是从前，也至少是在一年前，江诺兰会将它视若神明，可现在的她沦陷在络县精神病院，是院内一名普通不能再普通的精神病号。

　　比大部分病人更糟糕的是，江诺兰在外面的世界身败名裂，希望她死掉的人不计其数，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性死亡。

　　而害她到如此境地的，就是这神圣到不可侵犯的爱情。

　　络县是丹宜市下属的一个县，其下共有十三个镇，鲁镇便是县里最偏僻的一个镇，镇子经济一般，早年推当地的什么剪纸文产没出个水花，后来却靠着两个登不上台面的常青树苟喘至今，一棵是火葬场，另一棵是精神病院。

　　江诺兰不记得是怎么被送到这鲁镇精神病院的，只知道她能经常见到形形色色的面孔，老面孔，新面孔，走了一茬，又来了一茬，每个都哭闹着自己没病，然后被医生和护士绑在病床上，强行注射镇定剂。

　　江诺兰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严重点脸上会有淤青，她早就不哭闹了，却还是成为一撮人的泄愤工具，遭受的折磨是寻常病人的几倍。

　　最暗无天日的阴霾下也会有短暂的拨云见日，那是江诺兰难得开心的时光，病房里来了位新病人，但江诺兰看得出她是正常人，绝没有精神上的疾病，而且照看她的护士对她很客气，偶尔开点维生素片给她充当药物，三餐正常且丰盛，其他就没什么了。

　　为难江诺兰的护士那些天竟没有出现，这个新病人邀请江诺兰同吃每顿餐食，于是她们成为了朋友。自从声名狼藉后，江诺兰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又真的很奇怪，明明说着永远的人下一刻竟头也不回。

　　“你是怎么进来的？”

　　病友虽看出江诺兰是正常不过的人，但疏于对一些社会新闻的关注，也许是自顾不暇。

　　江诺兰随意说了几句，“我是被自己的情人送进来的，为了一些事情吃相很难看。”

　　“吃相？”病友撕开棒棒糖包装，含在嘴里解烟瘾，然后扔给江诺兰一个，“色相呢？”

　　江诺兰沉默了，菠萝味的酸甜在口腔里炸开，许久，她才说：“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女人。”江诺兰透过窗户试图看一看蓝天，“那是一种感觉，江南烟雨天，她撑着油纸伞从桥上缓缓走过，风雨是靛青色调的，而她是如火的枫叶红，让人移不开眼睛。”

　　病友有些吃惊江诺兰是个蕾丝，很快随着江诺兰的描述入了心流状态，不禁感叹：“确实很漂亮，怪不得你会栽在这种女人手里，原来是爱情。”

　　“爱情，”江诺兰怪异模样地冷笑，“去他妈的爱情。”

　　病友微愣，后来也跟着江诺兰笑了一会儿，医院里的工作人员路过她们的病房，听见里面不间断的笑声见怪不怪，到处都是脑子不正常的人，在精神病院很合理。

　　“你呢，你又是如何进来的？”

　　“我的情况复杂得，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吧，”见烟瘾还没消散，她又拨开一颗糖，“从前呢，有个无恶不作的大反派，贪财又好色，为了得到无上的金银财宝，他坏事做尽，但每次做事之前都会戴上他的手套，以防留下痕迹，还可以将脏兮兮的财宝擦干净，可惜他还是被精明的判官抓到了把柄，为了自保，他必须做出一点牺牲。”

　　江诺兰看着眼前颓丧到空无的人，“你是那个反派？”

　　病友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撑在床边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江诺兰不知所措地看着，直到病友慢慢收了笑声，用冷到谷底的音调一字一顿说道：“我是那副手套。”

　　江诺兰总算明白了一些，尽管对方根本没讲什么确切的事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从初夏到深秋，几个月内，她们从天南聊到地北，从文学聊到宇宙，还相约去景洲看海，但是有一天，病友告诉她，她要离开医院了。

　　江诺兰满心不舍，病友不断安慰她，“放心吧，我会想办法尽快接你出去的。”

　　朋友离开的那天夜里，江诺兰的看管护士刘佳雪喝得醉醺醺闯了进来，因排班的事闹到主任那里也没得解决，闷了一肚子火，心里有了发泄目标，于是趁夜半人睡进了江诺兰的病房。

　　江诺兰眠浅，很快就惊醒了，长条状的皮具在身上一下一下挥来，顶端的金属甚至能划破病服，在皮肤上留下冰凉的痛感，江诺兰晓得那是刘佳雪的腰带，也是她虐待人常用的道具之一。

　　恶虎回来了，正是那撮人的中心，根本没想过放过江诺兰。

　　以前的江诺兰是彻底放弃希望的，不管如何被虐打，都是一声不吭的，还被刘佳雪笑称贱骨头，嘴上嘻嘻哈哈一顿笑，手上功夫更加用力，而那时刘佳雪还有些理智和分寸，不会在人脸上留下伤痕，更不会将人玩死，都被医院给睁一只眼闭一眼给过去了。可现在的江诺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已经无法接受像被对待物品一样糟践磋磨，升腾起反抗之心，一把抓住甩下来的腰带，用尽力气将刘佳雪推到在地。

　　长期的营养不良令身体孱弱，这几个月也没调理回来，身体素质仍差普通人一大截。

　　刘佳雪躺在地上懵了一会儿，根本没想到对方胆敢推她，她脸上渐渐染上一层阴翳，慢慢从老旧地砖上爬起来。

　　即使没有灯光照明，江诺兰也能感受到对面下沉的情绪，她无所畏惧，并冷冷开口：“你最好考虑清楚了，将来可没有后悔药给你吃。”

　　刘佳雪压根没领会江诺兰的话，满心满眼只有怒气，“狗杂种，敢威胁我，看我不弄死你。”兴许在酒精的驱使下，她连最后残存的理智都没有了，恶狠狠朝江诺兰扑了过去。

　　江诺兰完全打不过刘佳雪，体力上更是绝对压倒性的失败，三分钟不到刘佳雪的腰带就扣到了她的脖子上，江诺兰拼命挣扎，用断掉指甲的手去抓这条皮质腰带，更激起刘佳雪杀人的欲望，反将腰带勒得更紧。

　　江诺兰快窒息过去，濒死之际竟看到了死去的母亲，手里还捧着她们已经完成的小说。妈妈对她笑，那股久违的温暖让她想要靠近，慢慢地，抵抗死亡的双手也从脖子上拿下，朝前伸去。

　　妈妈，带我走吧，我在这里吃了好多苦。

　　突然间，一束光照了进来，原来是另一个值班护士打开了房间并开了灯，差点被正在杀人的刘佳雪吓死，不由地尖叫起来，刘佳雪也在同事的叫声从找回了一丝神志，霎时松开了手，江诺兰滑落在地没了反应，不知是死是活，很快，护士的叫声引来了一群人涌了进来。

　　江诺兰没死成，在县医院ICU被抢救了回来，计划转到市医院被取消，鲁镇精神病院管理层松了口气，事情没有闹大，也趁此将舆论的苗头给压了回去。

　　江诺兰虽然是负面人物，但在社会中仍有不小的关注度，不管她的生死被外界如何评判，护士故意杀病患一事足以让鲁镇精神病院名誉扫地，如果还被翻查出陈年旧账或者其他别的，足以是毁灭性打击。

　　最初的结果，病院是要开除刘佳雪，还要报警抓人，但刘佳雪一家在当地乡镇很有威望，还手握不少人脉，医院和派出所都有关系，刘父和刘母到处求爷告奶，才保住了刘佳雪，后来医院改了口供，警察来也只是走过场，刘佳雪受了停职处分，赋闲在家避风头。

　　这也是乡镇运作机制的底层逻辑，在那个规矩规范还没完善的年代，一切都有可操作的空间。

　　事情被压下来后，那人又来了病院几次，捐了一些钱，江诺兰在县医院转醒后不久，就又被送回了精神病院，当然有了刘佳雪的前车之鉴，这次之后，江诺兰再也没受到过非人虐待，连同病院工作人员欺辱精神病人的恶习也消减了不少。

　　江诺兰住上了单人病房，每日还有到广场上放风的时间，没人打骂后，竟生出日子还不错的错觉。她内心里已经有了构思新小说的灵感，经历漫长的风波，她没有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创造欲也还在。

　　江诺兰一直在等朋友的消息，想着她如今怎么样了，又希望她能过来看自己，一天天过去后，热忱的心沉到谷底，重归平静。

　　精神病院待久了，她和周遭的病人也没什么区别。

　　丹宜市的冬天阴冷湿寒，时不时还来上一场雪，江诺兰去年的冬天也是在精神病院度过的，因此对即将而来的新年没什么期待。

　　一月过元旦，鲁镇精神病院组织了联欢会，让义工和一些尚有自主能力的精神病人一块儿包馄饨，几位领导再出来做做样子，还专门请了地方电视台录制报导，算是给去年的风波填埋隐患。

　　江诺兰没有出镜，还是分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